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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手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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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是你吗?”
季云琛站在湘妃竹帘外足足有一刻钟,听到里面的人的话,略略松了一口气,忙道:“臣在,皇上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臣一定竭力照办。”
“不必拘礼,你平时也不是这样的。”季云峰淡淡地说,“进来吧,没有外人。”
季云琛掀开帘子,看见季云峰一个人坐在小石桌旁磕核桃,桌上搁了两个小茶杯,香炉里熏着甜腻的香——即使是这样,季云琛也闻得到一阵阵的药味扑鼻而来。
“皇上的病可好些了?”季云琛在季云峰旁边坐下,拿过小钳子开始帮着磕核桃,眼神慢慢地向季云峰转过去。
“哥,你知道有多少参你的折子吗?私修王府,大设刑场,欺男霸女,多次挑衅雁门关守备军统帅霍将军.......光是温家递上来的就有一叠,老狐狸每天都在变着法子盼你死。”季云峰无奈地望着他,“哥,这些都是你干的吗?假如是真的,这让朕怎么继续容着你?”
“欺男倒是有,霸女还真没。盼我死的也不是老狐狸,是那位漂亮的长公子。”季云琛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伸手揽住季云峰的肩膀,“好弟弟,我干的那些事,你真的不知道吗?以前怎么做,现在还继续怎么做啊。”
“朕很为难......你这是在逼朕。”季云峰推开他的手,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季云琛很有眼色地捧来一碗茶,低眉顺眼地贴在季云峰耳边:“皇上这样可不行,臣万分忧虑,臣府上有个大夫,医术还不错,不如......。”
“朕说过,这里也没外人,不必这样骗朕。朕也知道,哥哥本来是太子,这么多年委屈哥哥,在朕这个没出息的人手下当个挂名的王爷。”季云峰闭上眼,“母妃临终前告诉父皇的事,朕都知道。”
当啷一声,季云琛捧着的茶杯碎成千万片。
那天他不过是逃了半天的课,父皇却发了从未见过的火,把他关在书房里,亲自拿走了钥匙。季云琛努力地拍打着书房的窗户,嗓子都喊哑了,下人们却好像相当有默契,他能听到窗外人声鼎沸,仿佛有很多人走过来走过去,但却没有一个人来给他开门。
季云琛趴在书房的地上,他想不通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父皇和母妃都不在身边,弟弟也不在,他隐隐约约地听说,御医说皇贵妃的伤寒是恶疾,他已经几个月没有见过母妃了,同时他也朦朦胧胧地听到仆役们议论着些什么:
“听说她求了皇上几个月了,皇上一直没有松口。”
“害,这废长立幼,别说是于情于理不合,看看二皇子的能耐,哪比得上咱们太子。贵妃娘娘也太偏心了点。”
“不好说啊,最怕美人枕头风,若是皇贵妃薨了,皇上在最后也不敢驳她面子。”
季云琛不知道他们在说谁,是他的弟弟季云峰吗?他无声地笑了,怎么可能,季云峰还是个孩子。
是个孩子。
他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父皇站在他身边,手里牵着季云峰,脸上是他永远捉摸不透的神情。
他蹲下身,一字一句地告诉季云琛:“从今往后,你弟弟是太子,你为康乐王,给你这个封号是为了让你康宁安乐,永远护着你弟弟,明白了吗。”
为什么。
季云琛最终没有问出来。
这一等就是十年。
他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瓷片,一不留神,锋利的边缘划了手。
他承认,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恨季云峰的,康宁安乐成了他走不出来的圈,他乐的浪荡,装个富贵闲人。
只有在某些时候,温辞看着他冷笑的时候,拥着齐穆的时候,霍邱的剑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才会想起,如果登上九五之尊的是他,是不是如今就不需要这么狼狈。
“为什么。”
他终于轻轻地问了出来。
他太需要一个回答了,那三个字的问句像一根长在他心上的刺,日久天长,外面的好肉长上来,他以为自己看不见那根刺就能万事大吉,可他没想到,那根刺一直没有消失,一直在刺着他的心,血流一地。
“母妃临终前对父皇说,这两个孩子,云琛从小聪明伶俐,什么都占了。可惜了云峰,这辈子注定不如他哥。”季云峰的声音很低,这样的回忆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折磨,“母妃说,把皇位给云峰吧,云琛能护着他,他有病,活不过这几年,皇位迟早还是云琛的。我只希望,在这几年,他们能......能真正像兄弟一样过几年,云峰以后看不到的,云琛替他看。”
季云琛闭上了眼,指上一滴鲜红血珠滑落。
“兄长,你流血了!”季云峰慌忙扯下身上的一片衣角,胡乱裹在他的伤口处,“你忍着点,我去叫太医来处理。”
“流点血又不会死,这么紧张干什么。战场上流的血比这多多了,我不也好好地活着吗。”季云琛按住伤口,随手挥退了提着医箱的太医,“你如今是天子,别动不动就大惊小怪的,叫那些有异心的臣子看了去,又会做些文章。”
“兄长总是这么稳重,可是我不想看到你受伤啊。”季云峰委屈地皱了皱脸。
“我当年在战场厮杀的时候,几次伤重,若是都像你这么哭,军心早乱了。说来也是可笑,当年边疆战乱,一群老臣求着我去平反。现在转眼就都来弹劾我了?这城门前我淌着血走过的那条路,他们几下就抹干净了?”
季云峰掩着唇咳了几声,几点殷红落进了茶盏里:“兄长莫怪,是臣子们太不懂事了些。况且兄长,我活不久了,我同你说那些弹劾的事也并非是要责怪你。从小到大,我一直敬畏兄长,咳咳咳——”
“我前几日不是托人给你带了好些药吗?怎么,是没有效果?“季云琛觉得奇怪,这些年他一直四处寻药,秦苕的医术他是信得过的,吃了这么久的药,不可能一点起色都没有。”
季云峰脸色苍白,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兄长,你给我带的那些药,我一颗也没有吃。你别生气,我没有胡闹。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都不甘心,是我太自私了……我一直都——自私又懦弱。我不想活的太久,我死了,兄长就好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
季云琛不想听他说这些,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拉住了袍角:“兄长!我求求你,朕求求你……你别走。其实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你也不想看到我,我知道你有了喜欢的人,你那张奏折不是被下人不小心弄丢的……是我,我偷偷把它藏起来的。兄长,我不想看到你娶别人……兄长,我知道我不应该,其实我也想活得长长久久的……我一点也不想死……”
“既然不想死,那就好好吃药,你毕竟还小,奏折的事就算了。齐穆和我都不会在乎这场婚礼提不体面,有没有人祝福。过几天我会请旨,和齐穆搬去江南。不会再来碍你的眼。”
虽然十几年的苦苦求索,最终只得到这么一个荒唐可笑的答案,不过季云琛已经不在乎了。现在他有了齐穆,曾以为难缠的沈廷也有了秦苕,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归宿,这样的结局其实也不错是不是
毕竟要是有机会行善,谁又愿意做恶呢?
季云峰扶住椅子,慢慢地站起来,眼神哀伤:“兄长,你一直都这样,你一直都让着我。无论是皇位还是别的,你总拿年龄来搪塞我。听说齐穆比我还小两岁,兄长,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不想死,是因为,我不想离开你——这么多年了,兄长从来没有看出我的心思……兄长,我知道我不该抱有这样荒唐的想法,可是,它藏在我心里这么久,我不想兄长再误会我了。我从来没有忌惮过你,我,我只是爱你……兄长,你别离开,不要走,再陪我几年——等我死了,等我死的那一天,你就可以顺利继承皇位。兄长,我求你别走……”
季云琛觉得自己应该震惊,但可惜他现在只感到悲伤。他怎么也没想到幼弟对他扭曲的依赖有一天也会转化成爱。可惜他无法指责季云峰——他自己同样是用了卑劣的手段得到齐穆,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就习惯把这个弟弟护在身后了。
“云峰,兄长不能回应你。但兄长要忠告你,小心温家吧,那个温家的小公子远比他的父亲更值得提防。毕竟烛火已经迟暮,而他正当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