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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白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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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是这样。”
祝景炎拎着那只鸽子,把取下的密信冲着温辞扔过去,“小辞要不要猜猜,季云琛和那位齐公子是怎么回事啊?”
“猜这些儿女情长干什么。”温辞不耐烦地接过信,突然想到问这话的是祝景炎,微微有点脸红:“当然,也不能一概而论…”
“别人的儿女情长,在温公子这里就是家国大义啊。”祝景炎放了鸽子,调笑着走过来坐到温辞对面,“信里还写什么了?”
温辞紧皱着眉头,食指轻轻地扣着桌面:“我离京这么多年,都没提防这条毒蛇,季云峰为人自守,乐得当个甩手掌柜,或者是说,他也管不了他亲哥哥。前些日子康乐王没进京,京城还算太平,他刚回来几天,霍邱果真上了他的套。堂堂雁门关大将军,跟王爷抢个男人?”温辞面上透出掩盖不住的恨意,“这也算是太平岁月,若是北疆也像那几年一样频频来犯,霍邱那把老身子骨怕是早就殉国了。我以前还觉得这个人可用,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弃子了。”
“我不这么看。”祝景炎摇摇头,盯着温辞真诚地说,“若是有人来和我抢小辞,我也保证打的他满地找牙。”
“谁让你动不动就拿我和别人比?”温辞明显心情不好,听到祝景炎的话反而更加火大,“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那可是,谁不知道温公子才是云中,啊不,大周第一美人,谁能跟你比呀?”祝景炎已经有了殉职的觉悟,“小辞,笑一个嘛?”
温辞无奈地抬眼看着他,狗东西眨巴着眼睛看回来,慢慢往下看,似乎用眼神能解开他两道扣子。
温辞心里暗骂一声,抬起头阴阴地一笑,简直像一把好剑,带霜带雪。
祝景炎知道温辞是真的烦了,遂收起玩笑,拖了椅子坐到温辞身边,眼神闪烁不定,试探着开口:“小辞,我一直不明白,康乐王明明在文韬武略上都远胜他的弟弟,他也是嫡出,当年孝敏皇贵妃一母同胞的两个儿子,为什么偏偏立了那个软弱的,难怪季云琛不服,他弟弟哪里比得过他。”
“父母不会同等地看两个孩子,甚至会看的很不一样,而且,就算你现在觉得皇上软弱,是在韬光养晦也未可知。”温辞皱眉,“虽然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我也从未听说过皇室不和,先王这样安排,肯定是有他自己的主意。不过当时,听说家父也推崇二皇子一点,毕竟狐狸窝边容不得赤练蛇。”温辞平淡地说,笑得温柔,“当年没拔了他的毒牙,是家父疏忽了,时至今日,他养足了精神,总想咬我一口。”
“以前就有人拿你比过狐狸?”祝景炎的重点偏了,心里暗暗叹气,他一直以为只有他才把温辞当狐狸崽子养着。
“往二十年前的朝廷打听打听,我爹早就是他们口里的老狐狸了。”温辞面无波澜,居然流露出一副长江后浪推前浪的表情来。
“那么想来你爹当年也很好看了?”祝景炎锲而不舍。
“我长这么大,没人当着我的面这么提到我爹。”温辞冷漠地拂开他的爪子,“去跟外面的小旗学学该怎么称呼主子,这几天我爹没空管我,我看你最近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温辞余光瞥见一团黑影迅速飘来,正准备伸手挡开,已经被黑影一把搂住:
“我主子是我媳妇儿,别人都管不了我。”
祝景炎抱着温辞,下巴蹭着他头发顶,这种感觉太舒服了,他又忍不住多蹭了几下。
伴着风声,祝景炎觉得腿上一阵寒意,温辞的剑静静地贴在他腿上。
“不过就是抱你一下,掏刀子干嘛,让阿姐看到了还以为这是什么喜闻乐见的逼良为娼情节。”祝景炎小心翼翼地避开怀剑,“下一步怎么办?”
“送信给霍邱,让他来见我。”温辞沉思着,“虽说我劝过他暗杀齐穆,不过他会理解的。我需要一个领兵打仗的人才,即使是弃子,也是流血杀伐的棋盘上扔下来的,不是兵部那些混吃等死的废物。他要男人,我就给他,我就不信他忘不掉那个齐穆。”
祝景炎神色复杂地盯着温辞,温辞的眼神清澈如水,水面下危机四伏。
祝景炎不再说什么,他看着温辞那张秀美精致的脸,觉得心里有些别扭。
温辞对皇室总有些莫名的敌意,他似乎特别厌恶听到那些皇家的事情,但他做的这些事又让他不得不时刻注意着皇室的动向。虽然温辞在他面前有时会表现出柔弱,甚至在他出言调戏时露出些不寻常的羞怯——但祝景炎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张精致的美人皮下一定隐藏了很多秘密,而自己被一层叫做“爱意”的皮囊裹着,看不清这个美人心底的真实想法。
好在温辞正为霍邱的事心烦,没注意祝景炎怪异的脸色,他随便打发掉祝景炎,心里思忖着该怎么让霍邱最后发挥一下他的余热。
祝景炎从他房里出来时,正撞见温琳,他脸色阴沉,随便地行了个礼便离开了。温琳毕竟身为女子,心思要敏感得多,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可她弟弟是个倔强性子,真要劝,恐怕也不会听她的。
温琳已经打探出扳指的来历,说也奇怪,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弱女子,竟然瞒过温辞,暗中调动了隐卫,季染霜中途象征性来请过她一回,温琳倨傲地砸碎了他送来的一斛珍珠,算是和季染霜彻底撕破脸。季染霜平日再怎么忍让温琳,大小也是皇室中人,索性迎娶了两位美貌侍妾,暗地里也驳了温家的面子。
温睿为这事训斥了温琳一回,到底是女儿,最后也不舍得让她委屈,默许了她住在家里的行为。
温辞中途来劝她几次,总是说些“谦让”“恭顺”之类的场面话。温琳嫌弃他迂腐,在屋内置了几日的气。
“阿姐在门口站了多久了?也不怕晒坏了,快进来吧。”
温琳推开门,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把手里端着的粥放在他桌案上:
“我瞧着,你和客卿吵架了?”
温辞本就心烦,听了这话顿感不快,懒懒地问:“阿姐怎么看出来的?”
“祝客卿瞧着比平时严肃了不少,看着心情不大好。”
温辞失笑:“他哪日不是一张木头脸?总是瘫着,看着都像在摆脸色。”
温琳摇摇头,瞧着气氛活跃不少,随便拣了把椅子坐下:“小辞,有些事你看不出来,你毕竟是个男子。祝客卿有多喜欢你,阿姐看得出来。他哪次从你屋里出来不是高高兴兴的?今天我看他黑着一张脸,就猜到必然是你们闹了不愉快。你听阿姐说,虽然阿姐觉得你们两个终究有些不体统,但木已成舟,你那些脾气也该收一收。”
温辞看着前几日才被父亲教训过的姐姐,哭笑不得:“阿姐,感情一事最难说清。你就别在这里说教我了。这几日事情太多,我确实有点心烦。”
“小辞,以后有什么用得上姐姐的,你就直说,就算没人相信你了,你还有姐姐呢。”温琳看了看自己已经被磨得残损的蔻丹,轻声说。
“是这世道不公……阿姐,你本来就应该享受大家的宠爱,幸福安乐度过一生的。是季家这些畜生……害得你……”温辞知道姐姐从前不是这样的,她会温柔地把年幼的弟弟抱在怀里,安慰他,给他唱好听的童谣。温辞也幻想过将来有一天姐姐出嫁时,是自己牵着她走过十里红妆,把她交到夫君的手上。
后来那个温柔的姐姐就变了,父亲为把她教育成一棵有用的棋子,整日训斥她。温睿要她明白,权力才是最高位的东西,温家的女儿不需要一颗柔软的心,他要温琳学会踩着别人的身体,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温琳戴着满头的金钗,目不斜视地从快要饿死街头的乞儿身边走过,笑意盈盈地拉着小温辞,同他说着云中最好的胭脂铺子和玉器首饰。
温辞只是觉得不能接受。
他最善良的姐姐,从前带着他偷偷放风筝,为救一只小猫险些从树上摔下来的姐姐,有一天也会冰冷地怜悯地看着别人,说自己无能为力。
宁海王来提亲的时候,温琳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什么也不吃。得知消息的温辞千里迢迢从雁门关赶来,却只看到姐姐打开房门,妆容精致。她把那身大红嫁衣披在身上,笑着问他:“好看吗?姐姐马上要嫁人了。”
温辞的手攥得死紧,他早就厌恶了皇室,厌恶了云中这个淫靡腐朽的地方。他在这里失去了温柔秀美的娘亲,也丢掉了善良爱笑的姐姐。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失去了。
毕竟曙光来临前的一刻,天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