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冉冉》鸽叶组

33、试剑

　　“将军请喝茶。”祝景炎捧着茶盏立在霍邱身后，一身素色打扮，倒像个儒雅公子，片刻不离的长弓是放下了，佩剑却依旧漫不经心地晃荡在腰间。
　　霍邱点点头，接了他的茶——本来这是小厮或者丫环干的事，虽说温辞早知道他要来拜访，却迟迟不见人影，温府的仆从侍卫也一个没见，只差了祝景炎来送茶，处处透着蹊跷。霍邱想着，不由自主地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茶倒是好茶，他在雁门关的时候，依稀记得温家公子去开过几年茶铺，当年练出来的挑剔口味倒是一点都没变。

　　霍邱品着茶，虽说无数人警告他远离温家的长公子，包括他的朋友和他的敌人，那是只媚眼如丝的狐狸，杀人不见血。但霍邱同样把对方看的很清楚，温家世代文官，即使府里有屯兵，将才依旧可遇不可求，霍邱早听说过，温睿曾宴请过兵部尚书于群，但似乎不欢而散，小一辈的温辞同样广招客卿，可最后留下来的不过一个祝景炎。

　　温家需要一把趁手的利剑。

　　霍邱并不介意成为这把剑，他已经年纪大了，他明白被利用是什么感觉。他不想被人利用，但他也知道，温辞会用他这把剑刺进谁的胸口。
　　霍邱突然想起温辞在雁门关开茶铺的那些年，记忆中的那个小少年，精致的衣着，有礼的谈吐，以及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像是日暮黄昏时的暖阳，多少人的心之所向人间绝色。

　　“将军不急，公子有些风寒，好不容易睡安稳了。”似乎察觉到霍邱面有不快，祝景炎笑着坐在霍邱对面，“将军认识我吗？”
　　“用温家的箭在我雁门关杀人的人，除了祝公子也再没有别人了。”霍邱冷笑一声，推开了祝景炎递过来的果碟，“况且那人还是我叔父，祝客卿惹事的本事可不小啊？”
　　“将军一世英名，肯定早就厌烦了那人倚老卖老，不然也不会任由他沦落为一个街头乞丐。”祝景炎说的真诚。

　　霍邱懒得理他，正准备问些别的，里间的斑竹帘子哗啦一声响，传来了一声轻轻的责备：“祝景炎，我不是说过，将军一来就叫醒我吗？怎么好意思让将军在这里等这么久？”
　　声音不大，带着微微的沙哑，霍邱却听得一清二楚，他明白，这句话表面上是在斥责祝景炎，其实是说给他听的。

　　我现在是朝廷大官的儿子，多半要子承父业，而你年纪大了，作为雁门关守军将军已经力不从心，更何况前几天还得罪了皇上的亲哥哥，我现在肯见你，已经给足了你面子，让你等上半个时辰丝毫不为过。温辞没说话，霍邱却在心里把他想说的全念叨了一遍。
　　“小辞...公子，好些了吗，这屋里冷。”祝景炎快步走过去，从架子上拿下一件丝绣的披风给温辞搭在肩头。
　　“已经好了，别怠慢了将军。”温辞带着歉意的眼睛望向霍邱，“将军此次来拜访，温某没来得及做准备，也没有告诉家父，这就是我们几个人谈谈天，望将军见谅。”
　　霍邱笑着摆手：“哪来的话，自上次一别，还没有专程来拜访温公子，只是见过温太师几面，这样看来，倒是雏凤清于老凤声了。”
　　“将军说笑了，我怎能比得了我爹。况且——”温辞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霍邱，“将军不擅长说谎，心事都写在脸上了，虽说将军大人有大量，能忘得掉我劝你除掉齐穆那件事，但想必将军也不是专程来夸我的吧。”
　　“公子高明。”霍邱收了笑意，“眼下的局势您也看在眼里，皇上软弱，由着他那哥哥胡来，说不定哪天....”霍邱顿了顿，“季云琛是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他一旦僭越，势必先清理季云峰的党羽，而温太师一心一意向着皇上，甚至有人说，在先皇立储之时，温太师也功不可没。”霍邱放低了声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季云琛定然容不下温太师，那么到时候想必温公子也......”
　　“将军就是来和我商量这件事的吗？”温辞一歪头，像只单纯的小狐狸。
　　霍邱看不清楚他的心思，额间慢慢透出冷汗，只是点点头：“望公子不要养虎为患啊。”
　　温辞好像在看着他，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只是低下头，慢慢地喝了口茶。

　　“我知道您的顾虑，毕竟一山不容二虎。不过，咳咳咳……”温辞的脸色也不好看，像是什么病拖了许久似的，面色里透着虚弱。
　　祝景炎忙递过茶盏。
　　“温小公子也得注意身体，您可是正当年的好年岁，这么三天两头的病一场可不行。”霍邱其实也拿不准温辞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只是凭本能觉得，温辞心里是厌恶着皇家的。
　　“其实我从前身体也还好，大概是从雁门关回来带了病根。将军放心，再怎么不济，十几年也总是撑得下来的。更何况将军如今也需要我的帮助——武将身边如果没有谋士，譬如千里马没有伯乐吧。”温辞不咸不淡地聊着家常，时不时被祝景炎催促着喝些汤药，看起来波澜不惊。
　　“我已经老了，这天下，该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霍邱毕竟已经为季家征战了许多年，剩下这点岁月，也想能过一过闲敲棋子落灯花的生活。
　　“将军老当益壮，怎么会甘心把这些拱手让人呢。要是您真心想要归隐田园，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请不动您了吧。”温辞示意祝景炎回避，亲自去斟了一碗酒。
　　霍邱觑了一眼酒碗，笑道:“西风这么烈的酒，小公子还在病中，怕是不合时宜吧？”
　　温辞把酒碗放在桌上，刚才祝景炎在时那一点慵懒神色褪去，目光冰冷而平静:“西风正当时，戒酒送壮士。将军今天来找我，想必是做好了与季家对抗的打算。我问您一句，您信得过吗？”
　　霍邱叹道:“你和你父亲一样，玩的都是谋略心眼，轮这些，我确实比不过你。但我也有过年轻的岁月，我骑过最凶悍的马，喝过最烈的酒，感受过边塞最凛冽的风。温小公子，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你们那些好时光。”
　　温辞品了一口酒，皱眉笑道:“酒真烈，不过将军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喜欢吧。”
　　霍邱一饮而尽:“现在也很喜欢。”
　　“温小公子，你为什么不敢让你那位客卿知道？我看他很喜欢你，你求他，他肯定会帮你。”
　　温辞苦笑着摇了摇头:“从我决意走这条路的时候，我就知道最终走完的只有我一个人。他不会帮我，即使我们的喜欢是相互的。将军，他只会认为我在利用他。”
　　霍邱好奇:“那你还那么喜欢他？”
　　温辞长舒了一口气:“将军，马小姐善解人意，支持并能包容你的一切，你能和她相敬如宾，但你却做不到喜欢他。齐穆天真单纯，即使他为你所做的决定而痛苦，你也无法做到不喜欢他。所以啊，我喜欢上了这样一个不能陪我走到最后的人，是不该去抱怨的。其实我们都一样。”
　　“我痛恨季家，并不因为我心中有多少家国大义，我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我们温家的儿女，已经牺牲了许多条性命，我不想把这些时光耗费，我想做些我认为对的事。”
　　“将军，我承认我不是个坦诚的人。我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怕我走错一步，我就不能达到我想要的目的。”
　　“但我一点也不后悔，我不想听那些怜取眼前人的空话。我很贪心，不会因为得到了一颗糖就忘掉我受过的伤。”
　　“从十岁那年开始，我就不知道自己说过多少谎了。我把最善良的自己溺死在冰冷的湖水中了。真实的我太软弱了，让这个活下来的我去保护他吧。”
　　“将军你猜我现在说的这番话，又有几分假，几分真？”
　　“或许是真的醉了，不过，黎明就要到了。”
　　“霍将军，我们合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