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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变 ...


  •   “如果你是来见茶楼的老板,三枚铜钱自然是不够。但如果你是来见我,那就够了。”温辞只讶异了一刹便堪堪压住情绪,轻轻拨开他的手指,眉心蹙起——他一贯不喜血腥味。

      “杀人了?”温辞收起茶碗,细长的手指碰到铜钱时被青年一把握住,祝景炎目光灼灼,眼神滚烫,温辞觉得有些热,背上浅浅浮起一层汗。

      “这铜钱你得还我。”祝景炎把铜钱收进怀里,随手扯了案上的帕子,仔细拭净手上的血污,“来的路上遇到了一条聒噪的狗,就顺便取了那狗的脑袋。”

      温辞重新取了杯盏,趁着倒茶的功夫细细瞧他。他们已八年未见,祝景炎变了许多,初入府时的稚嫩和朝气被消磨殆尽,眉峰冷峻,眼神阴鸷,他分明还流着温热的血,用火热的掌心抚过自己的脸颊,心底却已经结了一层寒冰,把当初单纯明媚的少年困死在里面。

      “茶楼简陋,不过好茶很多,尝尝吧。”温辞娴熟地递过茶盏,木匙里的滚水浇在茶杯边缘,蒸腾出氤氲的雾气,碧绿的叶片在水中舒展,散开满室茶香。

      “不问我为什么杀人,杀的是何人,如何脱身?”祝景炎没有接茶盏,他厌恶看到温辞这副淡泊的样子,那双温和的眸子本该盛的是星河,可他只能望到死水,“温辞,如果我杀的那人身份矜贵,你就不怕我给温家惹祸上身?”

      “我了解你,你向来有分寸。你把身上的吃食分给饥饿的小童,你替病重的老婆婆出过药钱。阿炎,人心是不会变的,我知道你从不是坏人。”温辞慢慢说出他们的过往,神情平静。他性子温和,不喜欢杀戮,可是饶是茶馆再偏僻,每日过路的人也不少,朝中党项勾结,明争暗斗,连天子脚下尚不安生,何况是边塞?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真的要针对他们,又岂是一张嘴能够说得清的。温家家主和天子是故交,一位乞丐,身份再不同,也比不得沙场比肩、同生共死的情义。祝景炎不及弱冠,却作为温睿最看重的客卿,又有和长公子总角之交的情分,难免遭人嫉恨。他只身而来,恐怕是有人泄露了消息,专等着给他下套。直接抛出温家也好,高门到底是无人敢动的——长年积累起来的不只是财富和名望,还有心机。

      “阿炎,温家就是你的家,我和我爹会永远护着你。”温辞衣衫单薄,边塞的风霜没有把他变得粗犷,少年洗去了儿时的娇贵,穿着朴素的衫子,情绪浅淡,他开口,说的是最温柔的话,用的是最无情的心,“你是来这里办事的,办完就回去吧。边塞不安全。”

      祝景炎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看着少年垂头露出脖颈的样子,神色晦暗。

      “哗啦!”杯盏破碎的声音打破了茶馆的宁静,管事慌张地跑进里屋,看见祝景炎愣了一下,通报的话就卡在喉咙,温辞淡淡道:“先生无需忌讳,这是我家中客卿。”

      “是,是。”管事吞了吞口水,敏捷地捕捉到温辞说出“客卿”时少年不悦的神色,小心道,“温公子,外面来了一批商贩,许是故意找茬,硬说茶水不好,蓄意闹事。”

      “去看看吧。”温辞依然平和,随管事一同出了门。

      “你们这黑店,专给人发霉的茶叶,喝了沾一身病气!就算边塞气候恶劣,老子就不信,我知道你们老板是温家的公子,会缺这点茶叶钱?”

      为首的是位蓄着胡子的中年男人,中气十足,头发微卷,操着生硬的语言,一看便知是胡人。

      “少血口喷人!”掌柜的也生气了,茶楼开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受此污蔑,这胡人明显是故意找茬,他愤愤道,“我们茶楼开到现在,用的从来都是上好的茶叶,价格昂贵,从没有以次充好的!你若喝不起,大可寻个茶水摊子,何必在这里胡搅蛮缠,教人白白看笑话!”

      “放屁!”那胡人拔高声调,喷出的唾沫星子随风乱吹,祝景炎嫌弃地掩住鼻子,看那人继续叫骂,“老子替官家办事,走的商道都是有正经官文的,缺你那点破茶水钱?要我说,就是你们利欲熏心,用些破烂糊弄我们,要光如此也罢了,可你们这黑心的店,竟不知给我的兄弟喝了什么,现在他们个个腹痛不止,烧了有好几天了,分明就是你们茶水的问题!”

      腹痛发热?温辞皱皱眉,缓步走上前温声道:“这位客官,能否具体说说你这些兄弟的情况?最近楼里来了位医术不错的大夫,或许可以瞧出些什么。到时也可还我茶楼一个清白。”

      见他礼数周全,说话客气,那胡人面子才稍有缓和:“行,我这就带我那兄弟过来,我们经商最重赶路,时间耽搁不得。”

      “怎么回事?”祝景炎盯住温辞,“他们知道你是温家人?”

      “一时说漏了嘴,本来我温辞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知道我是温家人又如何?”温辞松开握着祝景炎指尖的手,“这些胡商喝不惯中原茶叶本来也是常事,碰巧锦里医圣林谷主的徒弟叶寒下榻在此,我这就上去请他。”
      温辞起身,理理被压皱的袍角,转身往楼上走去。祝景炎下意识地想跟上,却被掌柜用眼神拦了下来。

      “叶公子生性孤僻,终日与药草为伴,除了温公子,其他人都不愿意见,您如果上去可能不太合适。”掌柜招呼祝景炎和等待的胡商坐下,重新泡了茶,端了几碟切的细细的橄榄来,坐在祝景炎对面:“您可是温公子的故友?”

      “算不上,四岁时我爹娘身故,是温家收养了我,当年温琳已经嫁人了,不常回家来。所以温家小辈只有温辞了。他那时…好像是六七岁吧,我们两个人比较玩的来。”祝景炎擦着箭低声说,“后来,他孤身一人去了雁门关,我们已经八年没见面了。”

      “那你以前认识的温辞和现在的温辞有什么不同吗?”掌柜托着腮,很有兴趣的样子。
      “说不上来…”祝景炎迷茫地看着屋外,雪又开始飘,“很像,几乎没怎么变,还是喜欢红色的衣服,长发用乌木簪子绾。但我又觉得,虽然我找到了温辞,但我找到的只是一具空壳…”他捏碎指尖的橄榄,“我觉得,温辞的灵魂,已经被埋在雪地里了。”

      “客官多虑,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客官可知道?这雁门关的大雪已经纷纷扬扬地落了几百年,它能掩盖掉一切,让大伙一起醉生梦死。可也有很多东西,是盖不住的。”掌柜缓缓喝了口茶,“若是您心怀歉疚,为什么当年不陪着温公子一起来这苦寒之地呢?”
      瞥见祝景炎脸色不对,掌柜熟练地扯开话头:“不过故人重逢也是乐事,今日公子的茶钱就由柜上请了,希望公子多留些时日,平时温公子一个人也闷的慌。”

      祝景炎心里觉得好笑,他喝的是温辞的茶,承的是温辞的情,什么时候由这个算盘精来做人情了。正想着,他突然心头一惊:
      只能是我留在这里陪他,而不是我带他走吗…

      他至今都忘不掉温辞走的那一天,云中罕见的下了雪。红衣的少年骑着单薄的马,在雪地里踽踽独行,没有回过一次头。

      虽然外面飞着雪,楼上的套间里却温暖如春,此时正安然地燃着一炉白梅香。一架苏绣大屏风把里外间分开。温辞静静地立在屏风后,屏风内单薄的身影对着书案坐着。两两无言。

      “叶公子若是执意不肯,温某自然也不便催请,差人去十字街寻个普通郎中便是。”温辞的神色依旧温和谦恭,“我原本是想着,我与叶公子也算是有点交情,这个面子叶公子总得给我。”

      他的嗓音安定自如,不着痕迹地加重了最后一句:“若是林荃笙知道她的徒弟见死不救,恐怕…”
      “请温公子明白,我并非见死不救。”
      屏风内的人站起,声音平和中带了怒意:“况且,温公子让我留宿在此,我已经非常感激。您能用到我,我本应万死不辞。但现在您却不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这些人会来你的铺子里闹事,这让我总觉得很不寻常。”

      “店小,积压的茶叶多,难免霉败一些,请叶公子不要少见多怪。”温辞静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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