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冉冉》鸽叶组

27、赐婚

　　“赐婚？？赐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啊，好个康乐王，堂而皇之地抢了我的人，现在还想昭告天下吗？！”霍邱一把撕掉了手里的东西，像扔破烂一样扔在了地上，想想又觉得不解气，狠狠地在上面踩了好几脚。
　　“将军这么大火气，这无辜的信件可白遭一通罪了，毕竟人家温香软玉在怀，可正快活得很呢。将军在这里发脾气有什么用？”温辞摇摇头，这霍邱看似稳重，但骨子里却把儿女情长看得太重，这样的人，终究难成大事。
　　“呸！狗屁的快活！我听说小穆的伤很严重，骨头都被那王爷的走狗打断了，他这样都能对小穆下得去手，真是畜生不如！”
　　霍邱急火攻心，根本听不进去温辞的话。齐穆是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从那么小的时候就跟着他，他已经习惯了护着那个小不点的日子，他以为就算他不能正大光明地给齐穆一个名分，他们至少也是能相守一生的。
　　季云琛……都是他！夺走了齐穆，现在还要明目张胆地来打他的脸！
　　“将军在这里生气有什么用？康乐王是圣上的亲兄长，您就算闹到皇上那里，也不过是贻笑大方罢了。齐穆，毕竟已是弃子，正好我这里发现了个有趣的人，也许能和将军合作一把呢。”
　　“希望温公子不要让我失望。不过，公子说错了，齐穆我是一定会夺回来的，他永远是我的人。”
　　温辞微微一笑，冲动和狂妄又有什么用呢？皇家本就高人一等，那个王座引无数人纷争，并不是因为它镶金带银，也不能成仙成佛，只不过是坐在那高处，世人就如蝼蚁一般，任你指摘了。
　　温家的祠堂里供奉着无数英灵，他们都为那王座挥洒过鲜血，奉献过生命。而现在他们成了一座座冰冷的牌位，上位者怜悯地赐予他们无上荣光，然后将他们的后辈继续捆绑在这里，为他们的天下付出自己的性命。
　　温辞不会忘记雁门关里那个被欺侮伤害但只能痛哭的自己，他第一次杀人，惊讶原来刀尖刺入人体是这样奇异的感觉，那腹部的触感异常柔软，血肉“噗”地飞溅出来，腥臭的气味洒遍了整个雪地。那个人狰狞的脸色永远定格，变成了没有生命的灰白色。
　　他的胃里翻涌作呕，雪后那些被遮盖的气味慢慢地飘出来，尚且年少的小公子狼狈地呕吐着，没有人来扶他一把，没有人问他害不害怕，天地间寂寞地仿佛只剩下他和那具尸体。
　　我不再干净了。
　　温辞这样想着，却没有哭。他沉默地拔出了那把钢刀，沉默地握着它伸入冰冷的湖水里，一点点洗净上面的血迹。
　　其实狐狸也不想欺骗和伤害，可是它什么武器都没有，只有那一身漂亮的皮毛和一张魅惑的面孔。这个动荡的时代，它没法不保护自己。
　　温辞觉得自己有点羡慕齐穆。他没有好的出身，他也很弱小，但是霍邱能护着他，让他一直保持单纯，季云琛也在保护他，即使在危机四伏的云中，他仍然有那么多的保护伞。
　　祝景炎当然也是他的保护伞，可是温辞不知道那条疯狗什么时候会发狂，他喜欢的也许只是干干净净的狐狸崽，一旦发现这只狐狸茹毛饮血，他一定会生出厌恶。
　　可是我得走下去。温辞对自己说。
　　前路很漫长，可是我也只有姐姐和那条傻狗了。
　　温辞拾起了地上的碎片，正好碰上端着食案进来的祝景炎。
　　“小辞，有人欺负你了吗？眼睛怎么红红的？”祝景炎赶忙放下食案，抬起他的脸仔细查看。
　　“没有，没人欺负我。”温辞扭开头，很委屈似的，把头埋进祝景炎的肩膀里，“阿炎，你说好了会陪我走下去，我怕你半路不见了，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不会的，小辞。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那你发誓。”
　　“你怎么信起这个了？我们小辞看着可不像迷信的人。”
　　“你发誓。”听着委屈得很，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别哭，别哭，我发誓。”
　　“……嗯。”

　　祝景炎哄了半晌，看温辞还是闷闷的，勾出一个坏笑，想着逗逗他，手开始不老实地往他衣服里钻，被温辞一把攥住了。
　　“干什么？”
　　狐狸崽子依旧警惕极了，伸手按住祝景炎乱摸的手，冷漠地站起身退开。
　　祝景炎仰头看着他，突然想起那晚，温琳就睡在隔壁，温辞埋在他怀里，眼眶都是红的，咬紧了唇，月光透过窗户纸洒在他脸上，宛如新雪一样。

　　霍邱倚靠在窗前，脸上也像镀了一层月光。
　　眉眼已显出老态。他自嘲地摸摸倚在身边的长枪，冰凉的枪身仿佛在告诉他，红缨长枪马革裹尸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皇上把他打发到雁门关，说着是为了照顾他，给他个安定的地方。其实谁不知道，那就是在委婉地告诉他，大周是年轻人的天下。当年他陪着季云峰平定内外叛乱，羡慕的话没少听，季云峰也不止一次提过，等国家安定下来，就给他寻个美娇娘相伴一生。他只当是玩笑，却没想到，这次召他进京，就是赐婚。

　　“爱卿不满意吗？”
　　他想起季云峰穿着深红长袍，坐在阴影里问他，左右都退下了，恍惚想起当年，两人也是这样坐在大帐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豪气纵扬地谈论家国谈论姑娘。没想到才几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臣不敢，只是臣已心有所属，希望皇上……”
　　霍邱说不下去了，他看见有个人淡淡笑着走了过来，摇着深蓝洒金折扇，眼里带着讥讽，径直坐在他对面。
　　“霍将军大老远来一趟，云琛有失远迎，过几日还请去府上拜访。”季云琛用折扇抵住了下巴，“哦，还有，我们前几日请来的那位，齐什么的…他现在很好，听说您来了，他也很想见见您。”
　　霍邱没有说话，目光几乎能杀人：“感谢王爷代我照顾他，不过我是来带他回去的。”
　　“那要看他想不想回去。”季云琛安详地放下扇子，当着季云峰的面，暧昧地凑近霍邱耳际：“我倒是很满意他。”
　　霍邱嘴里有血的味道。

　　“红薯红薯，快点过来，我闷死了。”
　　沈廷趴在鱼缸旁，直勾勾地盯着几条肥胖的龙眼金鱼——那还是秦苕送给他的，沈廷喜欢的跟什么似的，还摘了季云琛院子里的金钱草扔进缸里，硬跟秦苕说那是水草，但是秦苕始终在严重怀疑他是想捞一条出来吃掉。

　　“放过那条鱼吧，我来陪你。”秦苕已经习惯了每天过来看看沈廷这个狗东西。
　　他坐在沈廷旁边，低头整理药箱，把那些药膏药草慢慢整理在一起。
　　冷不防沈廷的手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捞走了一束草药，秦苕没发火，这个小贼还肆无忌惮地拎着战利品在秦苕脸前晃啊晃。
　　“红薯红薯，这是什么？好吃吗？”
　　“真是蛮子，拿来。”秦苕冷着脸抢过草药，“说好了，只能坐在这里看，如果你再把你的爪子伸出来，我现在就走。”
　　“区区一个大夫也敢跟我这么说话，等过几天我弄死那个小白脸，我一定让你见识一下康乐王府的地牢，那可是我设计的，我给你讲……”

　　秦苕神色复杂地盯着这颗可怜的棋子，低声说：
　　“这是给齐穆治伤的药，他的四肢很难恢复了，但也不是没有办法，王爷用了最好的药，现在看来还有康复的希望……”
　　伴随着一声巨响，不知道沈廷哪来的力气，一把把秦苕的药箱砸在了地上，草药四散，一个个玲珑剔透的小瓷瓶无限委屈的碎了一地。秦苕的指尖微微地发着抖，诧异地盯着沈廷。
　　“你疯了？王爷要是知道，哪还能容得下你。”
　　“是，我是疯了！”沈廷咬着牙，从被子底下抽出一把短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藏在那里的，“我要先去杀了那个小白脸，让他最后的梦境，就是看到我，看到这个恶鬼在对他微笑，然后我就自行了断……我……”
　　他说不下去了，秦苕伸手把他揽在怀里，沈廷的刀尖抵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连着他的心跳，全凭一把短刀命悬一线。
　　秦苕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抚摸着他凌乱的头发，像兄长安抚做错事的幼弟。
　　“不要怕，我和你在一起，你不要怕。”
　　沈廷把头埋在秦苕的肩膀上，握刀的手颤抖着，小声嗫嚅了一句什么。秦苕听了好长时间，好不容易才听清楚他说的话：
　　“他容不下我，我怕连你也容不下我了…我怕你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