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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死意 ...


  •   沈廷这几日闲的发毛,地牢的控制权硬生生被康乐王要回去了,虽说是让他休息,但眼看着轮不上他说几句话,他也没有什么别的特长,只能窝在书房里翻翻古书,甚至觉得扫地的老仆都比自己有用。

      “真的死了?我这就去见王爷。”
      当他听到小吏的汇报,惊讶地从美人榻上翻起来,太高兴了,没留神带翻了一个花瓶,瓷片碎了满地。
      “霍邱动的手还是王爷动的手?”沈廷高高抛起一颗枣子,仿佛抛的是齐穆的项上人头。
      “都不是,是齐公子自己…咬舌自尽了…”小吏低声回答。
      “齐公子?一介阶下囚也能被称为公子了?”沈廷冷笑着披上大氅,“尸体在哪,我去看看。”

      “王爷说,地牢潮湿,恐怕疫病蔓延,已经让人拖出去烧了。”小吏诚惶诚恐地组织着语言,生怕再惹到这位爷。

      “烧了?拖到哪里了?莫不是王府的内院吧?”沈廷的嘴角弯了弯,声音变得柔软,明明有着笑意,却感觉不到温度,好像是在和小吏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说我做错了什么,我手上沾过孩子的血,老人的血,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这不都是为了他季云琛吗?他又何苦瞒着我做什么金屋藏娇的勾当?”

      “金屋藏娇…?”小吏脸色都变了,“王爷虽未婚配,也断然不会对一具尸体做什么的…”

      “说你蠢起来还真蠢,我是说,齐穆没死,王爷护着他,他死不了,我也杀不了他。”

      三年前与康乐王相识酒肆,三年后的今天,多少尸山血海都成了过去,回想起来,怎么就那天招摇的酒旗,烈烈地飘舞在一个二十岁青年的眼前。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又开始下雪了,遮死了他心里那最后一块干净的地方。

      齐穆再一次醒来,依旧是躺在那张华丽的大床上,麻药的药效已经开始退散,他虽然已经无法活动四肢,却依旧能感觉到骨头断裂时的剧烈疼痛。
      太疼了,但是他不敢叫出来,他不知道那些人看见他哭叫会有多开心。尽管极力忍着,也发出了些许呻吟。
      屋里昏暗,他看不清楚,但他能看见康乐王没走,坐在纱帐子外翘着二郎腿俯视着他,手里捧着小盖碗,散发着浓烈的药味。
      见他醒了,康乐王把盖碗搁在旁边的桌上,撩开帘子凑过来,几乎压在了他身上,带着微微笑意:
      “齐公子,在王爷的内室住的不错吧,可让我一顿好找,你有没有想过我呀?”

      齐穆陡然清醒。
      不是康乐王。
      是沈廷!

      齐穆惊恐地盯着面前的人,不,盯着面前的魔鬼。他的噩梦里的鬼影子,终于还是缠上了他。
      “我都没有来过这里,不过,王府的守卫还是肯卖我几分面子的,我只是稍微打听了一下,便知道齐公子已经在王爷床上躺了好些时日了,嗯?”沈廷托起碗,“今天我来伺候公子吃药,希望公子安静些,也省的我再动手。”

      话音刚落,还没等齐穆说话,沈廷便紧紧地卡住了他的喉咙,在他张嘴呼吸的一刹那,一勺汤药已经精准地灌了下去,浓烈的麻感从舌尖蔓延到全身,齐穆知道这不是治伤的药。他虽不通药理,但他能感觉到沈廷身上冲天的绝望与恨意。
      是恨意,他为什么恨我。
      他看过沈廷处理其他的犯人,他在他们的声声惨叫里看着他们笑,血滴沾在他的指尖上,且艳且妖,但他是笑着的。
      突然,齐穆想到了什么,可他不敢信。
      “乖乖的,把剩下的喝了,这是为王爷好。”沈廷的脸上透着狠劲,“思来想去,还是用药最好,季云琛看不出来,横竖会怪到医官头上,我能一直在他身后,高枕无忧。”

      “沈廷!你疯了!”
      季云琛一把推开门,劈手夺过沈廷手里的碗,“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违抗我的命令!”
      “季云琛!”沈廷气的浑身发抖,“你为了这个人解除我的权力,不让我碰他,说着让我休养实则软禁我,你是要逼我走吗?”

      季云琛叹了口气,说:
      “你跟着我,也快三年了吧。”

      沈廷看着刀,语气突然变得轻柔:
      “三年一个月零两天。”

      “这么久了……”季云琛若有所思,反而不像刚才那般冲动,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带出的媚骨浑然天成,沈廷被表象的美丽迷惑,自然没看到他眼底浓黑的寒凉,“沈典军,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么……”
      “王爷,从入府的那一刻,我就喜欢你。我看到你那双眼,就甘愿为你死……我帮王爷杀了不少人,我怕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了,王爷就不会再需要我了……”沈廷向来只会出现狠厉神情的脸上带了些急切,看着有点可怜。
      “典军,我用人向来最喜欢‘忠心’二字,你知道么,一但掺了别的情感,最好能够加以利用,如果不能,那我养的可就不是一条狗,而是一条会咬人的毒蛇了……”季云琛脸上神情不变,一只手猛得扣住沈廷的下颚,光滑的小药丸顺着食道滑了进去。
      “!”沈廷大惊,可药物早就化开,口中一片甜腻,他跪倒在地上,眼里流露出惊惶,“王爷干什么!”
      “本王喜欢养狗,可本王不养不听话的狗。”季云琛拍了拍他的脸,“你放心,一个小蛊虫罢了,你乖乖听话,自然能活命。毕竟沈典军最清楚那些生死不能的人是什么感觉了,对么?”
      他转头看向已经晕过去的齐穆,微微一笑:“本王不喜欢任何人,最多是对他有点兴趣,你下的什么毒不要紧,你把他废了也不要紧,一个全身不能动的人最容易听话了,他比起会咬人的你,可要可爱上血许多呢。”
      好痛……痛得全身像被火炙烤般,骨头断裂处传来细微的响声,刺痛一点一点从缝隙里渗透出来,人又不是块木头,哪能经得起这么折磨呢?
      冰冷的水大量涌入喉咙,激得他想吐,齐穆四肢都不能动,呕出的秽物沾了一身,然后衣服被什么人撕碎,扔进了温热的水中。
      再次躺到床上的时候,头晕的感觉散去,从四肢传来的剧痛却一波一波强烈起来。
      齐穆艰难地呼吸着,他再次感觉到了自己还活着,可是并不比死了痛苦。眼角攒不住泪水,一滴一滴地滑进枕头里,很快晕染出一片水渍。
      季云琛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大夫说伤口不好就会持续感染,断骨的痛苦不比外伤,会一直持续着,折磨得人发疯。
      他希望齐穆叫出来,痛苦憋在心里,更不利于伤口恢复。可是齐穆偏偏一点声响也不发出,他乖乖地躺在床上,泪水糊了一脸。
      “齐穆。”季云琛试着轻声叫他,握住了他缠满绷带的腕骨。
      痛!好痛……齐穆想挣脱,可手上一点知觉也没有,锦被下只有一层薄薄的亵衣,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块鱼肉,任人宰割。
      季云琛没见人这么哭过,最多见家里的小猫受伤后,眼里湿漉漉的拱他的手。他忽然觉得齐穆有点可怜,不过他比猫乖,猫儿还要咪.咪叫几声撒娇,他只是流泪,安静得一声不吭。
      生平第一次,冷若冰霜的康乐王,伸出手摸了摸榻上人的头。
      安静的内室里,叶寒正在写着方子。
      林荃笙进来,递给他一封信:“叶子,今天我从驿站收到封信,署名是给你的。”
      叶寒心里觉得奇怪,苏烈怕他身体再出问题一直待在这里没走,谁会给他写信?
      信封鼓囊囊的,包得很厚实。他好奇地拆开。
      林荃笙听到了东西落地和干呕的声音,还不等她进去,苏烈已经推开门抱起了摔在地上的叶寒:“小叶子,怎么了?吓到了吗?”
      叶寒指指地上那封信,还有从信中掉出来的东西,脸色苍白:“苏烈,我要去京城。”
      一截白色的指骨掉在地上,还有一枚绿色的翡翠玉佩,苏烈记得叶寒说过,他父亲就有一枚那样的玉佩。
      “他们,他们找到爹的尸身了,娘一定也在!”叶寒挣脱苏烈,踉跄地往外冲,“我要去京城,现在就要去,我要找爹娘……”
      苏烈一把捞起他抱回床上,按住叶寒双手:“你现在需要休息,等你一好我立马带你去京城。那东西未必是真的,说不定是陷阱,专等着你往进跳。”
      叶寒挣不开他,呜呜地哭了:“苏烈,我们明天就走好不好,我要我的爹娘呜呜呜……”
      叶寒断断续续哭了一个多小时,大病过后到底精神不足,他枕着苏烈的肩膀睡着了,苏烈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似乎是在安慰他。他看着叶寒泪痕未干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小叶子呀,到底该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看,还是让叶子去吧。”
      林荃笙转动着茶杯,垂眸看着晃动的茶水,一片舒展的茶叶漂了上来,孤苦无依地靠在杯壁上,“叶子知道了这件事,必然不会忘,我们都知道这是个局,只是为了引小叶子去云中,但他既然有这个筹码,就一定有叶寒生父的消息,我们不如坦坦荡荡地迎上去,看看这个人到底有什么花样。”
      “谷主……”苏烈沉声说,“我需要回北疆一趟,我不希望在这段日子里,叶子会因为您的冒险尝试而受到伤害。”
      “你在质疑我?”林荃笙睁大了眼睛,紧紧捏着茶杯,“如果叶子躲在锦里的话,还能躲多长时间呢?大周的局势动荡不是一天两天了,恶魔迟早会找上门来,逃不过去的。”
      “随谷主的便吧,我明天就要启程回北疆了,叶子就托付给您了。”苏烈草草地行了个礼,大步走了出去。
      林荃笙走到架着的铜镜前,盯着镜子里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白净的皮肤,微微挑起的丹凤眼,眼里藏着锦里的青碧山水,风月皎皎。看起来只有三十几岁,岁月似乎饶过了她,在她身上凝固了几十年的光阴。
      她不愿出山,静静的待在锦里治病救人,带几个不省心的徒弟,她本来以为,自己的一辈子,就这样慢慢的磨过去了。
      “看来这样是不行了。”
      她伸手拆下绾着长发的玉簪子,如瀑的青丝流泄而下,从背影看,正是江南娇俏,青里一枝红透。

      “这是什么?”
      祝景炎伸手去够温辞榻上的锦盒,也不管温辞正坐在他的旁边,皱眉盯着他,仿佛他的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不许碰。”温辞冷漠地拉着脸,把锦盒抱在怀里,仿佛护食的狐狸崽子,“还有,从我榻上下去,或者至少不要用刚刚拔完鸽子毛的手碰我。”
      “哟?你还跟我来这一套?温公子生气啦?来来来,让你咬一口。”
      “滚。”温辞懒得理他,没什么求人的地方,他向来巴不得这只傻狗乖乖蹲在墙角。
      祝景炎早就瞥见那个锦盒了,如果温辞随随便便地给他看了,他也不会提起什么兴趣。他了解这位小公子,不外乎是荷花酥粽子糖这种小东西,虽然藏着不让他看见,但祝景炎也从未真正在意。
      但他隐隐约约的觉得,最近温辞多久没和他一起商量了,温辞见他进来,总是不着痕迹地掩上手里的书简,揉着太阳穴喊累,骗他端茶倒水。
      “可是我好累,我想在你这里睡一觉…”祝景炎攥着温辞的袖子,故意往他身上靠,却突然攥住了他的腕子,伸手去抢那个古古怪怪的锦盒,温辞躲闪不及,锦盒啪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祝景炎盯着散落一地的东西,心里陡然一凉。
      他的小公子,他的白璧无瑕的美人,收集这些骨头做什么。
      这是人的骨头吗,如果是,是什么人的骨头…
      “小辞,你杀了人吗?”
      祝景炎紧紧地抱着温辞,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格外易碎,微微颤抖着。
      “不是我。”温辞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只是,碰巧有这些东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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