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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折辱 ...


  •   “如果王爷是来送我上路的,那麻烦您快点动手吧。”齐穆连眼皮也没抬,冰冷的墙壁硌着他背后的伤口,他感觉到血肉在上面摩擦的灼痛。踝骨和腕骨处麻麻的,已经没什么感觉,牢中潮湿肮脏,隐约看见几只草虫爬来爬去。
      齐穆怕虫,有一次在卧榻上发现一只蟋蟀,他吓得哭着跳上了霍邱的床,虽然回过神的时候惊觉自己这是僭越,霍邱也只是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先在我这里睡下吧,明天给你找个没有虫的房间。”

      将军真好啊,他从没伤害过自己,连大声吼他一下都没有。许多人都说将军的坏话,说他拥兵自重,霸占着雁门关是为了谋反。其实雁门关那种寒冷的地方,粮食稀少,民不聊生,除了将军,还有谁愿意用自己的身家养着百姓呢?将军告诉他自己想要和皇上拼上一拼的时候,齐穆没有害怕,他想的是,真好啊,要是将军成功了,雁门关的百姓一定不会再担心温饱,如果将军失败了,他就陪着将军一起死,这辈子还不了将军的,他去地府也要补回来。

      今天季云琛来了,将军还是没有派人杀他,齐穆有点难过,他又让将军为难了。几只虫子在他身边爬来爬去,他怕得浑身都发起抖来,没有知觉的双手却不能将它们赶走。
      “你怕虫?”季云琛看着他脸色雪白,随手捻起一只放在他眼前,“你说要是让沈廷知道了你这个弱点,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齐穆猛得一哆嗦,牙齿咬破了舌尖。一股甜腥弥漫在口腔里,他闭上了眼:“王爷何必这样折辱我,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您杀了我吧。”
      “我可没有虐待小孩的兴趣。”季云琛扔掉虫子,手指在丝帕上来回擦拭,“霍邱不会保你的,他现在已经是被逼到深渊的孤狼,无路可退了。不出意外,他今晚就会动手,即使本王不杀你,恐怕你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所以我们来好好谈谈心如何,本王最近闲得很,横竖你也无事可做。”
      “将军,下令了?”齐穆的声音在颤抖,他觉得眼睛灼痛,心脏处更痛。
      “本王截了他的信鸽,啧,字字诛心啊。小鬼,要不要亲眼看看,你的将军想要你怎么死?”
      “那,那就好。不过,我不想死在将军手里,那样他也会很难过的。”齐穆重重呼了一口气,忽然倒在了地上。
      “小鬼?”季云琛扶起齐穆,他脸上血污一片,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把季云琛的衣服染得猩红。
      “对自己真狠。不过,谁告诉你咬舌自尽会死?这个小鬼,不过是白白疼几天罢了。”
      军营向来肃穆的帷账里,掀翻东西的声音惊得士兵们浑身一颤,霍邱看着一地狼藉,艰难开口:“任务,成功了吗……”
      “回,回将军,派出的探子原本准备动手,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霍邱双眼发红,一把揪住了士兵的衣领。
      “牢中传来了消息,说齐,齐公子,他,他自杀了……”
      霍邱一怔——自杀?
      “将军,我这种人,最爱惜自己的命啦,以前老爷不给吃的,我就吞地上铺的草毡,有一次渴了好几天,天上下了一场雨,我就冲进雨里去喝,那时候就想,只要能活下来,这些又算什么呢?所以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那个小家伙最怕死了,定是牢里的刑罚他实在受不了了,才会想死的,一定是的。
      他宠着齐穆,心疼他以前吃过很多苦,从来不大声训斥他,他呵护着齐穆的娇纵任性,其实他从没发现,齐穆最乖了,他一直努力追寻着自己的脚步,只要等在尽头的那人是霍邱,齐穆都会跑得毫不犹豫,即使迎接他的,只是一柄寒凉彻骨的钢刀,只要他让齐穆死,就不会有人能让他活。
      他爱齐穆,但齐穆比不上家国天下,比不上十万铁骑,无论什么时候,霍邱都是一位忠良的将军,在天下与齐穆之间,放弃的永远只会是齐穆。
      也许杀伐者不配有情,情动须心动,可他的心早在漫长的厮杀生涯中冷硬,再也留不住去温暖他的良人。

      温辞是被外面下人扫雪的声音吵醒的。在雁门关的那几年,条件不算好,茶楼里总是阴冷潮湿的,因此他睡觉的时候总是习惯把自己蜷起来,缩在被子里,仿佛一只自己给自己取暖的毛狐狸。
      他身体一向不算好,杨清和在他脸上留下的刀伤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发了炎,他断断续续地烧了几天。不过说也奇怪,那么长的刀伤,竟愈合得干干净净,一点疤痕也没留下。他还摸了摸脸颊,很惋惜地对祝景炎说:“没了这伤还有些不习惯,好像英气都被它带走了些。”
      祝景炎当时正和鸽子纠缠着,一听他这话就来气,鸽子毛都被他揪下来一撮儿:“温辞,你再说这种话,以后的药都不给你蜂蜜了。”
      “别,阿炎,我错了。”温辞立马认错,面上却清清淡淡的,分明半点诚意也没有。
      屋子里的火炉烧得热,温辞裹在被子里,涔涔地出了一身的汗,他摸摸光滑的脸颊,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梦到了那天和祝景炎这么稀松平常的一段对话。
      “温辞!”祝景炎推门进来,看他鞋也没穿就往地上踩,一把把他抱起来放在椅子上,正准备训斥这人两句,看见他头上的一绺发翘了起来,顺手替他按下去,“小辞?没睡醒?”
      “嗯?”温辞迷糊着,被他带进来的冷气一吹,立马清醒了,“醒了。霍家已经两天没有消息传过来了,季云琛那边也没有交代什么,爹这次倒是沉稳得很,最后也不知道谁是那只鹿。”
      “刚醒就满脑子都是这个。”祝景炎也不接话,伸手掐住了他脸上的一块软肉,“最近瘦了许多,小辞,都回家了,心事还那么重吗?”
      “祝客卿占便宜占得可真顺手。”温辞毫不留情地打掉那只手,“屋子里的炉火烧得太旺了,人一热就没精神,吃不下多少饭。阿炎,叫人把多余的炭盆熄了吧,我知道是你让点的。”
      “便宜已经占了,要不,公子占回来?”祝景炎自动忽略他后半句话,打开了食匣,“看出你没胃口了,今天小灶给你做了点心,都是加了蜂蜜的。”
      “你这人,油嘴滑舌,我说不过你。”温辞拿起点心,“那个齐穆,算是一颗好棋子。”最后一句声音太低,祝景炎大概没听到。
      这是在哪里……我已经死了吗?
      我这是,到地狱了吗?
      齐穆睁开眼,头顶上罩着华贵的帷账,他想动一动手,才发现手脚都又麻又酸,根本起不了身。
      唉,真可惜,死了也是个残废,估计阎王看他太惨了,好心给他找了个床吧。
      阎王可真是善良。齐穆躺在床上无奈地想着。
      “你醒了?”
      齐穆被声音吓了一跳,他转头一看,原来这是一个房间,床前的桌案旁坐了一个人,他刚刚竟然没发现。
      果然是死了,连感觉都变得迟钝了好多。齐穆没说话,看着面前的男人,惆怅地想着:为什么这个王爷也死了啊,居然死了以后还要和他住一间房,他看起来那么厉害,自己这个半残肯定打不过。
      想到这里,他悲惨地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季云琛没在他眼里看到惊慌,觉得很惊奇。
      “我,唔……”齐穆一开口才发现舌头疼得厉害,他说不了话,只能眼泪汪汪地看着季云琛。
      “让你逞强,没事咬什么舌头,幸亏大夫来得及时,不然你下半辈子就只能做个小哑巴了知不知道?”
      ……我哑不哑关你什么事。齐穆不想再理他,索性闭上眼准备再睡一觉。
      “小鬼,你最好现在多睡睡,再晚些时候可就有你受得了。”季云琛看他没生气也不反抗,觉得有些好笑。
      沈廷确实狠,大夫几番诊治,哆嗦着说他的四肢确实全断了,以为没有及时固定和接骨,齐穆的后半生很可能只能在床上度过了。
      季云琛大概是良心发现,嘱咐大夫开了些麻药,不过药效迟早是要退的,到时候这小家伙大概得要哭上好一阵子,为自己当时的嘴硬悔断肠子。
      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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