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观火》黎洺

13、第13章

　　除夕的时候海道口有烟花展，因为临海，其他城市甚至是海城本地的市区都明令禁止过燃放烟花爆竹，但是近海的居民却可以不受这条禁令的限制，这里地势开阔平坦，没有成面积种植的森林，土地价格昂贵，住在这里的人家非富即贵，爆竹之类的危险品仍被禁止，却在除夕享有观赏烟花的特权，时间久了，衍生出一小部分烟花爱好者，每年都会在这里聚集，展示烟花成品，一度成为海城的一大特色。

　　宋之宏和余雅在大年三十前几天就回到了家里，毕竟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过年总是要热闹一些的。

　　因为交际顺利，宋之宏平时没什么其他爱好，就爱写写画画的，此去意外在官场认识许多志同道合的人，一举两得，他心情显得很好，而余雅，在这短暂的半年里，不知是生活太舒心还是心甘情愿，越来越被丈夫同化，喜怒哀乐几乎都随着枕边人的变化而变化。

　　应霜从一开始的略微担忧渐渐也麻木，如果这是她想要的生活，自己也没什么好插手的，她们母女关系本就淡薄，即使余雅没有情绪转移，那对她影响也不大，现在看来，这也算是一桩好事。
　　至于她和朱檐的关系恶化，他们很快就可以不必住在一个屋檐下了，上了大学，远走高飞，那个时候，这里一切她不想看到的都将随之告别，相比之下，忍受这短短的三年又算得了什么。

　　宋之宏和余雅有一点特别相似，那就是表达对子女的关心的时候都爱买一堆东西，他们出门的次数不少，带回来的大件小件，朱檐的那一份家里佣人会帮忙整理，至于应霜，他有一次路过花园，无意中看到她不知拆了什么东西，随手扔在了一边，然后继续拆下一件，明明兴致不高，却还要忍受着看。

　　直到饭桌上，他爸问起的时候，她一样一样仔细描述，嘴里说着那些她自己根本就没用过的东西很有用很喜欢，他看得出即使她已经在努力表演出高兴这个情绪，表情依然没有什么感染力，但是他爸却很高兴，因为他实在没对他们买的任何一样礼物表现出过兴趣，或者会直接说不喜欢，因此属于家长的那点虚荣心转嫁到了应霜这里并顺利得到了实现，即使应霜是因为生活暂且无法独立而不得不住在这里，否则她估计连看都懒得看这房子一眼。

　　晚上就在很多人打算出动去海道口的时候，很不凑巧的，晚上降临了一场大雪，海城气象台发出蓝色预警，说这是近几年来少见的大雪，嗓音动听的女主持人播报晚上天气状况：晚上会有大面积的降雪，出行的朋友请注意安全。

　　冬天10点之后，作息正常的人基本都会入睡或者已经打算睡觉了，应霜穿戴好，手里握着围巾，在床上枯坐熬到11点，一直等到这座房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在门口挑了把雨伞,轻轻推开门，一阵寒冷从门外钻到了衣领里，她戴好围巾，走了出去，外面被白色的大雪覆盖，银装素裹，廊檐扶手上都堆积着一寸来高的雪，伸手碰一下，雪就轻飘飘的落了下来，空中还飘着粘连在一起的大片雪花打着旋儿，往人头顶上盖下来。

　　她撑开伞，放慢脚步，厚实的平底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地上踩出两串平行的脚印。

　　沿路很热闹，有不少住在附近她眼熟的人，基本都是20上下的年轻人，很多是情侣，男生撑着伞，将女生的手放在自己口袋，亲密无间地依偎着走在一起，一路欢声笑语。

　　毕竟是举行了很多年,烟花会安排得很好，场地周围有很多安保人员，海边积雪早都被清理干净，顺势堆成了雪人，安静孤独的立在海边。

　　应霜到了之后，还有半个小时才到零点，平时这条路走得快只要10分钟就能到，今天的天气状况糟糕，路上举步维艰，却来了这么多人。

　　她在旁边买了一杯热巧克力捧着，安安静静的站在一个足有她两倍高的圆乎乎的，插着一个胡萝卜鼻子的雪人旁边，等着烟花会开始。

　　口袋里的手机群提示音一直响个不停，基本都是班级里的人在里面发跨年祝福语和奇奇怪怪的红包，她拿出来屏蔽了消息，正要放回去，却突然跳出一条消息，提示来自非好友的信息，是姜湖，她通过班级群聊找到她，发来了好友请求，她想了下，同意了，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进来。
　　“应霜，新年快乐！”后面附带一个憨厚的黄色笑脸。

　　“新年快乐”她回。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一阵欢呼，气氛好像忽然就热烈了起来，人声鼎沸，有人大笑，有人吹着口哨，有人大声喊着某个人的名字，然后大家不约而同的开始倒数。

　　“五！”
　　“四！”
　　“三！”
　　“二！”
　　“一！”
　　“咻——”一束细细的烟花飞速划过空气，窜上了天空，“砰”地在黑漆漆的夜空中炸开，是一朵喜笑颜开的红得鲜艳的烟花笑脸。

　　一朵绿色的莲花在空中缓慢的开放，令人惊叹制作者的智慧与工艺。

　　“啊——”人群捧场的高声尖叫。

　　烟花一束接着一束的被点燃，在夜幕里绽放，簇拥的花朵，可爱的米老鼠，甚至还有一双戴着手套握在一起的手，奇妙的图案和绚烂的色彩令人眼花缭乱。

　　人群高声欢呼，情侣之间彼此亲吻，大声喊着我爱你，朋友们的手紧紧牵在一起，就连陌生人也会相视一笑轻轻拥抱。

　　应霜站在雪人旁边，于人群之外抬头静静看着天空中这难得一见的盛景，手机不断响起提示音，姜湖这个新年过得很开心，她不断给她传着新拍的照片，消息滚动太快，她没看完，最近的一张是她们家聚餐，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桌子周围放着一小碟一小碟的饺子，旁边各自躺着一个红包，网络不好，消息有延迟，但能在接近零点的时候吃饭，这是大年夜要守岁的人家的用餐时间。

　　应霜对于新年夜团聚这件事基本没概念，她有些奇怪，现在竟然还有人这么传统，在这个对她来说早已可有可无的日子里，将传统都好好保留了下来，已经很少见了。
　　温奕欢本来掐着点给她发了“新年快乐！”，结果也是消息延迟，收到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她回了同样的话。

　　烟花不断燃放，花样很少有重复，她感叹人类智慧的同时，又去刚才的窗口买了一杯少糖的珍珠奶茶。

　　在奶茶在手心里的温度不再滚烫的时候，她决定回家，熬夜需要天分和意志力，她困得眼皮快要合上了，来路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清理了，不会打滑，她准备将手里一口没喝的奶茶扔掉，本来就不喜欢甜食，买来纯粹是因为这家的杯子看起来保温更好，可以暖手，却忽然想起了那个女老板热情洋溢的笑声：“小姑娘，过年好啊，来，给你多加一份珍珠和仙草。”

　　她迟疑了下，去了吸管和盖子，喝了几口，即使少糖，估计多加了黑糖珍珠，还是有点腻，她站在路边，慢慢的，一口一口的，喝完了那杯温热的奶茶。

　　姜湖在这个新年过得意外的开心，奶奶初冬的时候，身体开始变差，在疗养院休养的时候，几次晕倒进医院紧急抢救，姜湖差不多有大半年没见过她了。全家人都以为她撑不过这个冬天了，老人家却在新年的时候，身体状况意外好转，经主治医生同意后，将她接了回来，而此刻，在温暖的房间，她正颤颤巍巍地将手里的红包交到孙子孙女的手里，固执的不肯让人帮忙。

　　到她的时候，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她面前，笑得脸像一朵皱巴巴的花，依旧是记忆里慈祥的模样，捏了捏她的胳膊说：“宁宁出息了，考上了黎城高中，好呀，好呀！”

　　还冲她俏皮地竖了一个大拇指：“我孙女好样的！就知道你不会让奶奶失望。”

　　她竭力控制住眼里的酸涩，大声告诉她：“奶奶，我将来还会上大学，到那个时候，才算是给你争气了。”

　　“好好，奶奶等着那一天。”轻轻拍了一下手里的红包：“到时候给你封个大红包。”

　　“好啊！”她止住眼里模糊的水光，笑得灿烂。

　　姜家不乏人才，姜湖的父母是律师，她的本家叔叔婶婶要么是小有名气的艺术家，要么在政界混得风生水起，可是姜湖却是个异类，她在小学初中，是臭名昭著的混混，家里人开导她，教育她，或者斥责她，只有奶奶，总是和她说：“我孙女这么乖，干啥都行！”

　　之后她进了黎高，她第一个为她高兴。

　　可是没有人会永远陪伴着她，她不擅长自欺欺人，奶奶的身体状况她很清楚，前前后后动了很多次手术，健康透支殆尽。

　　她要好好陪在她身边，度过这最后的日子，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她依赖身边感情深厚的人，却没有太多正经的朋友，想来想去，能在新年夜接受她分享自己这些小幸福的，也就勉强剩下应霜了，虽然那个人总是摆着一副死人脸，可是人很安静。

　　为了不显得突兀，她以一句“新年快乐”开场打破沉默，不断拍下饭桌上的热闹情景发给她，看着不断提示的“发送成功”，那里面的奶奶笑脸依旧，这些照片无法保存，只能成为伤口。

　　她忍不住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