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观火》黎洺

12、第12章

　　隔天一早，是个小晴天，应霜起得很早，拉开窗帘，晨光熹微，隐约有光线透过玻璃，窗户外面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只是一块空地，再远处是一片草地，冬天就变成一片了无生气的枯黄，比起宋宅窗外一年四季不落幕的争奇斗艳，即使冬天依然绿意葱葱，这里实在是太平凡了，可是却有难得的安宁，因为在陌生的地方，不会处处都有明显的外人生活过的气息——至少在这个卧室没有，这里更像是一处装修雅致的中式酒店,纯白色浆洗得发硬的床单被罩，深褐色地板，浅色窗帘夹着细腻的薄纱，床边一盏小小的黄色地灯。

　　她洗完漱，躺在床上看那本从市图书馆买来的绘本，过了一会儿，“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朱檐在门前站了足足一分钟都没有人来开门，他心下疑惑，想着昨天在车上，虽然他困得迷迷糊糊，但还是意识还算清楚,他几次都靠了过去，不会是传染给她了吧？

　　房间隔音效果很好，所以他无法得知此刻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应霜就开始换衣服，她真的没想到他明明病了一夜，怎么还起这么早，现在7点只过了一会儿吧！

　　朱檐有点急，他发现自己最近真是把平生的气都生了，应霜做事随心所欲，且常常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可是他偏偏还没办法不去管她。

　　“喂！”朱檐在门外高声说：“你还好吗？”

　　“等一下。”应霜说。

　　“喂，你怎么……”他的话戛然而止。

　　应霜赶在他继续催促之前一把拉开了门，抬头看着他，说：“我好了。”

　　朱檐穿着纯黑色薄羽绒外套，衬得脸色苍白。他似乎也刚刚洗漱完，离得近了，应霜能闻得到很明显的茉莉花和薄荷的味道。

　　她喘着气，匆匆忙忙的，右边衬衫领卷翘，他强迫症发作，忍不住抬手想要给她整理：“你衣领……”

　　“你干嘛？”应霜及时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朱檐有点尴尬，又有点受伤，这是生平第一次，他难得勉强表现出的善意，却被拒绝得这么明显，甚至是防备。不过他自然是不会表现出来的，尤其是在应霜面前。

　　他垂下手说：“你的衣领。”

　　“哦。”她伸手捋顺，说：“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敲门？”

　　“没事就好。”她说完，就要关门，那本绘本是真的精彩，她打算看第二遍。

　　他伸手撑住房门，有点生气了：“好什么好，有事。”

　　应霜实在无法理解自己一大早为什么要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这里说一些毫无营养的话。

　　“吃早饭。”他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这么早？又不是在学校，干嘛这个时候吃饭？

　　她进了厨房，疑惑地看着他。

　　厨房里空空如也，餐具烤箱统统散发着金属独有的冷气，饭呢？

　　“我们在吴妈过来之前把饭做好。”吴妈住在附近，晚上大多数时候会回去，早晨8点左右再来这里，这是朱檐告诉她的时间。

　　“为什么？”有人做饭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自己动手。

　　“你过来。”他说着走到一边的冰箱，“叮”地一声提示音，他从里面端出一碟凝结成块的，类似于蛋饼的东西，但是看着又不太像，端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双筷子，微笑着看她：“吃一口。”

　　“啊？”她犹疑不定。

　　“没事，常温的，而且”他补充说：“我昨天吃了一碟。”

　　被他这样逼近在身前，应霜只好接过筷子，放了一块进嘴里，但她马上就僵在原地不动了，还没来得及嚼，蔓延在口腔里的味道就让人发腻，她吃东西一向不挑的，都受不了这个，那股甜得让人反胃的味道，简直难以下咽。

　　她脸色灰败，倒霉的样子不知怎的让朱檐心情霎时愉悦起来，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就知道。

　　“吐出来吧！”朱檐拿过一个小小的锡纸盒子，递给她，应霜吐出那块蛋饼，朱檐又递过来一杯水，应霜不肯再喝，他了然，左手拿着一个空杯子，倒了一半进去，自己先喝了一大半，表示没问题，应霜才接过来，喝完半杯温水，嘴里的甜味才消失。

　　“这是吴妈昨天下午给我做的晚饭。”他说：“所以，我们自己做吧！”

　　“我不擅长做饭。”应霜实话实说

　　朱檐摆摆手：“没事，重在参与。”

　　应霜无意帮忙，反正她也不吃，朱檐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说：“我爸和余姨归期不确定，而且就算回来了还是会走，你不能一直在外面吃。”

　　“就算你不怕麻烦，你的钱够吗？这里物价很高的。”

　　“况且”他顿了顿：“和我一起吃饭，让你那么难受吗？”

　　字字击中要害，应霜什么都说不出来。

　　其实今天早上在他发出邀请，她愿意进厨房开始，他早已看出她的难言之隐，应霜肯定是钱不够，以她的个性，是不会向余雅伸手的，其他人就更不会了，所以今天早上，他故意试探她，她果然来了。

　　最后一句，算是他的让步，话说得太狠，应霜一定会继续倔，挑明了，反而坦荡。

　　“那我……能干什么？”她犹豫着问。

　　朱檐笑了：“多着呢。”

　　他打开冰箱，上下四层全是蔬菜：“首先，洗菜。”

　　“洗什么？”应霜再一次艰难发问，她一进厨房就浑身不自在。

　　“随便。”他打开储物柜。

　　随便？

　　看她站在冰箱前手足无措的样子，他忍住笑的冲动，说：“生菜。”

　　应霜像得到指令，立马拿出一捆“生菜”。

　　朱檐忍不住：“那是白菜。”

　　应霜默默放了回去。

　　“应霜，秋葵。”应霜赶紧递过去。

　　朱檐：“那是尖椒。”

　　“莴苣。”应霜惴惴不安地拿过去。

　　朱檐：“错了，这是油麦菜。”

　　“圆葱。”她这下胸有成竹，递过去。

　　朱檐看着他手里的圆葱，若有所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这下终于还是……”

　　应霜期待地看着他。

　　“错了。”
　　“……”

　　应霜不明白自己在厨房帮了什么忙，反倒像蔬菜科普课。

　　她忍不住了：“你故意的，圆葱就是洋葱。”

　　“聪明。”朱檐赞赏地说，好像知道圆葱和洋葱是多了不起的事情。

　　这样的“夸奖”太侮辱人，应霜站在旁边一时帮不上什么，说：“那我切菜。”切菜就是剁出相应的形状，这个总错不了。

　　她正要去拿菜刀，朱檐着急的大喊一声：“不要。”

　　她：“……”
　　他：“……”

　　空气凝滞，两人同时静默了。应霜表情冰冷，朱檐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反应过激：“那好吧，你帮我切菜。”没关系的，大不了丑一点，他等会儿趁她不注意挑出来就好了。

　　既然要吃，就不能什么都不管，应霜握着一把小巧的菜刀在一边艰难地切开了一只洋白菜，朱檐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

　　应霜的虾仁秋葵牛肉饭，朱檐的三文鱼蘑菇意面，算是主食，外加水果松饼，莴苣木耳，炒洋白菜，和一个青蔬蛋皮汤。

　　本来是没有洋白菜的，应霜切得实在丑，做的时候，他借口让她出去，怎么说她都不上钩，大概是第一次在厨房做出点“成就”，等着要亲自看菜下锅，他完美主义，不想祸害其他菜，只好单独将切失败的混在一起炒熟。

　　两人主食不同，应霜受不了那个味道和形状都很奇怪的意面，所以他分别做了两个人的。
　　吴妈一般吃了早饭才过来，大概上了年纪的人都不怎么爱睡觉，进门的时候看见两人已经准备吃饭了。

　　“哟，小姐，你们都做好了。”吴妈依旧是乐呵呵的样子，怀里还抱着那只橘猫：“我老太婆来晚了。”

　　“没有，我们今天起得早。”应霜客气了一句。

　　吴妈把怀里的猫抱给她：“小姐你看，你这猫我给你养得多好，你不用担心。”

　　应霜推辞：“不了，我不喜欢小动物。”

　　“不喜欢还捡回来。”吴妈显然也想起了那天下午的事情，实在无法理解。

　　“你要是喜欢就养着。”应霜说。

　　老太太心里高兴，却口是心非：“那多不好。”

　　“一只猫而已。”应霜说。

　　得到了一只猫，吴妈喜笑颜开，不再计较她对小动物的漠不关心，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会儿话太多，于是说：“那我就先走了，你们吃饭吧！等会儿我来收拾。”

　　“嗯。”应霜点头。

　　饭桌上两人相对无言，虽然依旧气氛紧绷，但是今天省了早餐钱，应霜也就忍了。

　　“你以后都不要去市中心了。”一片安静中，对面的人状似不经意的说。

　　“啊？”她抬头。

　　“就在家里吧！”朱檐神情十分自然，丝毫没觉得这样熟稔的口吻有什么不妥。

　　“嗯。”她应了一声，他说得没错，她是真的没有钱了，如果今天不是他，以海城的物价，她一天都撑不下去。

　　这样情非得已的退步，即使让人懊恼，可是却是事实，她实在无力改变。

　　朱檐看她沉默不语的模样，不由想多说几句：“你可以不用强撑。”

　　心事被戳穿，她觉得面前的饭索然无味，咽不下去。

　　“你为什么让我在家……在这里？”说道家这个词，她含糊带了过去。

　　他毫不留情：“怕你饿死。”

　　应霜不说话了。

　　“一日三餐，要么向我借钱，要么在家里，选一个吧！”

　　“……”应霜有点难堪。

　　朱檐奇怪，都21世纪了，竟然会有人因为解决吃饭这个问题发愁，这人真的是。

　　“昨晚你送我去医院，我自然不会让你白帮这个忙。”他好像在谈判：“就当我回报你的。”

　　朱檐公事公办的的语气让她心里稍稍好受了点儿，鼓起勇气看向他：“那你……”

　　“什么？”他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问。

　　应霜小声说：“医药费。”

　　她这副小气的样子，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看手机。”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账号？”她皱了皱眉头。

　　他无动于衷：“我还知道你银行卡密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