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与大鹏鸟》狡兔三瓣唇

12、怀旧篇四

　　昏神殿位于大河长盛宫最西边，坐落在一座小山上，因是禁地，又荒废许久，院墙外杂草丛生。三人同行，距昏神殿百米开外见路旁竖着一座烛龙雕塑，盘踞于黑莲底座之上，肌肉虬结，蓄势待发的样子像是随时能腾飞升空。
　　听闻现任魔尊元神为烛龙，生性暴虐，麻木不仁，自即位以来杀了无数人，他很少露面，但所到之处必然是遍地残尸，无人知其真面目，想必眼前的烛龙雕塑便是依照他刻画。
　　这龙看着是一条好龙，只是样子凶了点，化少巍扭头笑言：“这魔尊也够自恋，拿自己的脸来吓唬人。”
　　花其善道：“不可胡说，这石像立在此处，必有深意。”他伸手试探了一下，果然面前立着有一面无形的墙，将他的手弹开。
　　那魔人焦急道：“可好解开吗？”
　　化少巍道：“让我试试。”他拍出一掌在那墙上，力量却不受控制的反弹回来，幸好他做着试试的打算，并没有用力，只是被震退回几步。
　　眼看目的地近在眼前了，三人却在此犯了难，花其善默默走到石像面前盯着它，又左右走动不知在看些什么东西。化少巍不知何意也学样看着那烛龙，看了一会儿没怎么明白，便与那魔人闲聊：“魔尊为什么这么痛恨像你们这样的人呢？”

　　“大概是和圣尊有关系，魔尊是圣尊抚养的，听说圣尊是被人害死的。以前魔族和人族关系很好，是可以贸易通婚的，圣尊死后，魔尊用铁血手段继位，斩断与人族关系，大批量处决了与人族纠缠不清的魔族，同时与神族宣战，现在所能看到的一些半人半魔体质的人大都是当年留下来的遗孤。”
　　“圣尊是谁？”
　　“神不厌，你们果然没有听过她的名字，”那魔人叹道，“神族与人族联手害死了她，还试图消灭掉她存在的痕迹，这就是神族，被凡人崇拜向往的神族，连自己做过的事情都不敢认。”
　　化少巍怀疑道：“不会吧，你是怎么知道的？”
　　“魔族人人都知。”
　　化少巍便问花其善：“你知道吗？反正我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你的白泽姑姑有没有告诉过你什么？”
　　花其善道：“确实有这么个人存在过，姑姑他们曾无意间提起过几次，每次提起便要剑拔弩张。”他顿了顿，看着那魔人问，“魔族有藏书，记录着三界所有的事情，那里面记载的东西可都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都是从口口相传里得来的，绝不会作假，而且魔尊也不屑于作假。”那魔人信誓旦旦道。
　　花其善默不作声，面色微妙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袖筒，那里藏着他从暗室中带出的一卷竹简。

　　化少巍问：“你刚才绕了一圈，琢磨出什么了吗？”
　　花其善略一点头道：“我刚才看到这阵法还不敢相信，它是神族惯常使用的一种手段，不想会在这里看到。大概是圣尊所为吧。”
　　化少巍想起先前在暗室中看到的那几句话，原来“圣尊不厌，神魔共养”是这么回事，想必是圣尊把这些东西教授给了现在的魔尊。
　　“它是以某样东西作为媒介，用神识铺满圈成结界，如此任何闯入的事物都可以被轻易发现。此地以此烛龙为媒介，如果我们用强力破入，恐怕魔尊下一刻便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怎么办？”
　　化少巍眼珠一转问：“你们都没有办法吗？”
　　花其善道：“你若想到什么，直接便说。”
　　化少巍笑道：“不急，还不到时候。”
　　花其善看着他，以为这人韧性差，忍得了一时多半不消一会儿便会自己说了出来，并不催他，可没想到化少巍一直与他们插科打诨，竟真的忍到了晚上天黑下来。
　　那魔人脸上的忧愁都快要溢出来了：“恩人，确实有办法吗？我们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啊，迟早会被人发现的。”
　　化少巍慢条斯理的吃着果子，眼睛睁也没睁敷衍道：“那你走好了，话说，呵，你敢走吗？”
　　那魔人也不敢再说话缩在一旁十分委屈。

　　花其善道：“你所说的时候未到究竟什么时候才到？难不成是让我们等着魔族派去抓堕梦妖的人在此出现？”
　　化少巍似笑非笑睁开眼：“小善，你怎么那么不懂得变通，那要等到何年何月呀，看你们都这么着急，好吧，别乱跑，在此地等着我的信号。”
　　花其善抿唇看着他，道：“什么信号？”
　　化少巍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记得照做。”
　　他往山下走去，花其善摸不准这人的性子，恐他生出什么幺蛾子，追上他道：“我和你同去。”
　　化少巍压低声音道：“你放心那魔人一个人在这里？虽然他嘴上口口声声恨透了这里，可白天讲起魔尊时眼中分明流露出不一样的光彩，以防万一，你还是留下来。”
　　花其善觉得这话不错，微一点头，但还是免不得嘱咐道：“如果不成也不用勉强，不要冲动。”
　　化少巍觉得这话不是味儿，叫道：“你什么意思？敢情在你眼中我就那么弱，一事无成？”他心想若不是自己一直束手束脚，真打起来还不知谁胜谁负。
　　花其善轻声辩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化少巍摆摆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你等着，暗室中没打痛快，等出了这里，我再好好与你战一回。”
　　花其善没明白自己好心好意的一番劝说怎么到了化少巍耳中就变了一个模样，他又不擅长解释，觉得解释出来的话略显刻意，他自己也接受不了那样的“矫揉造作”，便沉默不言，盯着化少巍下了山才返回去。
　　那魔人见他回来也不主动说话，大概察觉他身上的气息冰冷，自动将自己隐在黑暗中了。

　　不消片刻，突然见着远处一座宫殿一片冲天火光，人头攒动朝着那处涌去，紧接着，一条火舌从青瓦道中穿过，接连引燃数间宫殿，那火舌顺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来势汹汹，入目所及之处全是铺天盖地的烈火灼浪。想也不想便是化少巍的杰作，花其善不曾想他的动作居然这样地快，微微惊诧，随即也明白了化少巍的用意。
　　大河长盛宫失火非同小可，如果他们此前猜测不错，只要昏神殿也在失火之列，必有魔人进入救火。这人做事混是混了点，但行之有效，想起昨日暗室中化少巍一掌拍开那石墙，花其善唇边泛起一丝微笑。他旋即转身，毫不犹豫地点燃了脚下干草，火焰立刻顺着宫墙爬了进去。
　　化少巍赶上来时昏神殿中已烧了一半，那魔人躲在一棵树后见他出现露了个头，化少巍热烈叫道：“小善，你动作也太快了些，一会儿烧成空架子，他们可能就懒得上来了！”
　　花其善明知是调侃，还是忍不住侧过头去。
　　化少巍又跃到那烛龙石像上朝着内里看去，昏神殿中除了内殿，其余偏殿均往外冒着滚滚浓烟。
　　花其善听他“咦”了一声，便也飞身上去，那昏神殿的内殿周围无一水流穿过，与外界一致长满杂草，本应连带着一块失火，不知何故，火势仅仅只将内殿包围住，却难以侵入分毫。他与化少巍互看一眼，心知那处必有古怪。随后，山下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花其善偏头道：“人来了。”两人立即跳下烛龙藏好。

　　来的几十个人当中除了一位手持鞭子的癞头，其余都拷着手链脚链，面黄肌瘦排成排走了过来，化少巍见身旁那魔人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想也不想这些便是和他一样被魔族当作奴隶使唤的半人半魔。只是来此的竟然不是魔人，实在奇怪。
　　癞头莫名甩了一鞭子在一人身上，骂道：“都听清楚了，这里要是救不下来的话，你们全都要陪葬！”
　　奴隶们立刻奔了过来，却并不用水，而是徒手挖土，用土掩火，想是此处没有水源，从山脚下抬水上来又太费时间，所以用这个方法代替。
　　癞头却并不动作，估计对这份差事十分不满意，骂骂咧咧了一会儿才走到烛龙面前，他看了一眼正在劳作的奴隶们，眼中冷冷一笑把手放在了烛龙的一只脚掌上。
　　那魔人突然紧张道：“不能让他活着走出去！”
　　化少巍一把压住他问：“怎么了？”
　　那魔人挣扎着起身道：“他今天毫不避讳的在这些人面前展示进入昏神殿的法门，一定是做好了事后要将他们全部杀死的准备，他要是活了，这些人都要死！”
　　化少巍道：“别犯傻，等他打开了结界，我们再杀了他，然后带这些人一起回去。”
　　那魔人看了他一眼，握紧了拳头，神色微动。

　　花其善压低声音道：“又有人来了。”
　　这次只来了一个人，长相粗狂，一抹胡子蓄在下巴上编成小辫，看样子品级比驱赶的那位高些，他远远呵斥一声道：“全都停手！”
　　癞头立刻弯腰谄媚道：“大人，您来了。”
　　胡子辫道：“太子吩咐，昏神殿已经荒废，不值得救，叫你把人都给撤下。”
　　癞头犹豫道：“这，太子果然是这么说的？”
　　胡子辫冷冷道：“太子的命令也容得你质疑吗？”
　　“不敢，不敢，属下立刻就带人走。”他走过去又抽了一鞭子，仿佛发泄怒气般鄙夷道，“便宜你们了！”
　　化少巍心道这就要走了，结界的门还没有打开，他扭头看向花其善，见花其善脸上淡淡的，丝毫看不出半点失落，像是早已预感到现在的失败，顿觉有些懊恼，难道真的让这人乌鸦嘴给说对了？他忙活了半天都成了白费功夫？
　　花其善觉他看了过来，扭头似是询问道：“还不出手吗？”
　　化少巍方又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大概可以当做原本计划就是这样抓住他们，遂点头道：“出手，出手！”

　　两道身影光速从树后闪出，那群魔人背对着他们往山下走，丝毫没有防备，化少巍上来便擒住了癞头，那人下意识地就想叫，化少巍扭住他的拳头一下子就塞进他的口中，“唔唔唔……”奴隶们慌慌张张挤成一团，却并不敢大声喊叫。
　　化少巍似笑非笑地拍拍他的背，另一边花其善制服的胡子辫还有些挣扎，待看清楚他们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他压着也不大反抗了。
　　那魔人这才从藏身地出来，奴隶中有人叫道：“柬之……”
　　原来这人叫柬之，柬之走过来，冲着这些奴隶道：“你们快走吧，下山去吧，藏好了，别被人找到。”
　　奴隶们道：“你呢？不跟我们一起？”
　　柬之眼神暗了下去：“我就不一起了，我还有事。”
　　奴隶们点头谢过，胆怯地看了眼花其善和化少巍，这两人也没有阻止的意思，他们便赶忙往山下走了。
　　化少巍猛地拍了癞头的背，道：“去把这里的结界给撤了。”
　　这人看了一眼眼前的胡子辫，估计害怕他秋后算账，即便是迫于化少巍的淫威，也只能摇摇头并不敢动。
　　胡子辫道：“你们想做什么？”
　　化少巍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被压着，但脸上丝毫没有害怕的模样，心中有些奇怪，而后道：“离开这里。”
　　胡子辫嗤笑道：“怎么来的就怎么离开，怎么会跑到这里？”
　　化少巍眼睛一眯：“明知故问。”他见这人腰间别着一把短剑，上去抽了架在他脖子上，“这样好了，既然他怕你的话，那我把你杀了，这样他就听话了。”
　　胡子辫止住笑意，抿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花其善明知他是故意说这话，但觉得他态度实在随意，像是丝毫不把人的性命当回事，忍不住喝道：“化少巍！”
　　化少巍回他一个白眼，收了剑，道：“我还没做什么呢，您老就迫不及待来说教！”他一把抓过癞头，将短剑往他胸口一抵，这人立刻如同寒风中的小草颤抖起来，话都说不利索，哦，他这模样本来也说不利索，化少巍成就感多多了。
　　花其善免不得皱起眉头：“别胡闹了。”
　　化少巍道：“你这人咋这么不会找乐子？”
　　花其善不语，默默扭过头。
　　胡子辫冷笑一声道：“看来即便是你想动手，也要先过九曜仙君这一关，听闻仙君从不杀生，想必不会不管不顾。”
　　化少巍心中惊讶：原来花小善这么出名吗？连魔域的人都认识他。
　　花其善道：“如若必要，有些事也是可以做的。”
　　胡子辫看样子纠结了一会儿，而后抬头道：“你抓他一个人也没有用，这个结界需要我和他一同开启。”
　　化少巍“哦”了一声，道：“你为何这么好心提醒我们？”
　　“反正你们迟早也会知道的，不是吗？”胡子辫道，“只要你们放过我们，我可以答应给你们开启结界。”
　　花其善道：“你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胡子辫嗤笑道：“与他人相比，自己的性命不是更重要吗？再说了，即便你们进去也不一定能逃出去。”
　　化少巍道：“你什么意思？”
　　胡子辫哼道：“殿内地宫中蓄有弱水，稍有不慎便会被弱水吞噬，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化少巍道：“那你带我们出去。”
　　胡子辫道：“我不行，地宫里的弱水每时每刻都在变换方向，根本无法确定它的行踪，我们只知道初一那天弱水会固定往上翻涌如同沸腾的水，那时我们便好找到一个通向外界的道路。”

　　今日才十五，时间肯定是等不及了。化少巍从地上拾起两幅手铐脚镣给这两人带了，随后招呼柬之将他二人押下，自己则背着手跳到烛龙身上望向昏神殿一片火光之中安静的屋子。不一会儿，感觉脚下有些松动，化少巍低头一看，见烛龙张开了嘴巴，下巴垂到地上，它的喉咙里竟藏着一条暗道。
　　癞头胆怯又疑惑地看了看胡子辫，一言不发。
　　化少巍跳了下来，伸头往里面探了探，见这暗道迂曲幽深，似是通往地下，不由得奇怪。
　　花其善道：“你随我们一同下去。”
　　他所指的是胡子辫，那癞头显然没什么出息，抵不上胡子辫有用。化少巍点了点头，将胡子辫扯过，也不顾他反对将他推了进去。花其善随后跟进，化少巍刚将上半身探了进去，又停下来想着招呼柬之先进，一转头却见一把滴血的匕首握在柬之手中，他的脚下癞头软软躺了下去。
　　柬之也没多说话，面无表情地用衣服擦过匕首，掠过化少巍钻了进去。
　　化少巍倒也并不觉得惊讶，毕竟以柬之的身份在魔族受这类人欺压许久，心有怨念也是正常，想了想，他还是在背后小声嘀咕道：“还好是我看到了，要是被花小善看到了，还不定会怎样！”
　　他刚念完这句话，前面突然出现一丝微弱光芒，五彩斑斓，映衬着暗道流光溢彩，添了几分温柔，光芒并不是很亮，只是恰恰好将几人前后的路给照亮了。化少巍模糊觉得这光芒是从花其善身上发出的，可暗道太窄，柬之将他与花其善之间的视野挡了个干净，令他无法分辨真切。化少巍伸手去接，五彩流光就落在他的手指尖，如同晚霞一般柔和多姿。

　　化少巍禁不住问：“花小善，这是什么？”
　　花其善没搭理他，柬之好心道：“恩人，这是从前面这位恩人身上发出来的，似乎是天生的。”
　　化少巍果断道：“不可能，又不是夜猫子，还自带发光的？”
　　花其善大概不喜被人议论，出口制止了他们，“暗道内可能有活物，大家小心点，别说话。”
　　明明是他与柬之一同议论，可化少巍偏觉得这话是针对自己说的，遂质问道：“这跟我说话有什么关系？”
　　花其善不急不躁道：“说话的声音会盖过周围的动静，你总不想从暗处伸出一只手来。”
　　化少巍哼了哼，却没再言语。
　　暗道一片寂静，除了几人的脚步声外，静谧地如同死去一般。
　　又过了一会儿，柬之突然停下脚步，化少巍抬头刚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前面传来了胡子辫的声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