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警校 他在这一刻 ...
-
毕业以后,我再也未回过公安学院,算算有八年了。
公安学院门口种着几棵高大的紫荆花树,妖艳的桃红色花朵点缀在茂密的树叶里,煞是好看。
我捡起地上的一片树叶,看着它两半圆的形状,不禁好笑。这叶子因为长得有点像人体臀部,又是教官训练的重要道具,大家对它很没好感,叫它“屁股叶”。当年,我们一进公安学院就特训了三个月,天天体能训练,练站功,在大太阳底下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一动不能动,抬头、挺胸、收腹、夹紧大腿。教官为检验大腿是否夹紧,在两腿间放几片这树叶,掉下来一次,多罚站半小时。
我和门口站岗的同学说,找xx级一大队的王队长,做好登记,走进了学院。
走在学院的林荫道上,抬头看着芒果树,我想起以前和同学们摘芒果,生熟不忌,熟的自然香甜,生的拌着盐和辣椒粉,也是极爽口的。
经过小礼堂的时候,我想起第一次在这里看电影,散场后同学们四面八方全从窗户跳出去,不到三分钟散得干干净净,惊得我目瞪口呆。
看着运动场,我想起女子5000米的考试,一帮男生围着老师问东问西,个个牛高马大挡住老师的视线。那边,每两个男生挟着一个女生飞奔,女生双脚离地,表演草上飞的绝技。
这些事,我以为自己都忘记了,没想到竟记得这么的清晰。
我来到王队长的办公室,他身着运动装正准备出去运动。王队长当我们队长,也就是班主任的时候,刚大学毕业,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常常和同学们一起打球。
“队长,你好。我是沈心瑶的妹妹,妈妈让我带点东西给她,可我不记得她是xx级哪一个队了,你能帮我找找吗?”
王队长打量着我,想了一下,说:“你是不是记错了?xx级没有叫沈心瑶的同学。”
公安学院女生少,一个年级也就几十个,他说没有那肯定是没有了。虽然我侥幸来问,但也早做好了心里准备,便谢了王队长,走出办公室。
我赶在这时到达,是因为学院安排四点半后是自由锻炼时间,同学们几乎都在运动场上,跑步的跑步,打球的打球,散打的散打,练器械的练器械。
我知道这个时候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张皓。
还未走近健身房,我就听到出各种器械的撞击声和同学们的呼喊声。
我透过窗户看到了张皓。年轻的他皮肤晒得黝黑,剃着板寸,穿着短袖短裤,赤着脚在踢沙包,反复练习横踢。他时不时地用手擦一下额头,然后甩出一串的汗珠。他眼眶略深,眉骨偏低,当两边浓密的眉微微收紧,眼底有一股子狠戾,被它盯着的人会有强烈的压迫感。此时,他正这样盯着那个沙包,沙包如果有生命和思想,恐怕就要自行毁灭了。
我心头涌上一股揪心的酸楚:我于现在的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仿佛就在昨天,他高兴的打电话给我,约我下班后一起吃饭,然后去看电影。我佯装生气,说他有过失约的不良记录,不去。可是,这一次是我失约,而且永远也不能赴那场约会了。
我兀自出神,被一阵口哨声惊扰。
教官站在健身房中的软垫中间,吹着口哨,同学们马上散开,围成一个圈坐在垫子上。
看来,这里马上要进行一场比赛。
两名穿好护具的同学走上场,互相行抱拳礼。教官展开手臂隔开两名同学,然后往下一挥手,一场散打比赛开始了。
这穿红色护具的同学不就是猛哥。他是学院的拳王,散打场上从无敌手,同学们称之为“猛哥”。曾经有政法学院的同学过来挑战,猛哥连挑三人,威名大振,再无人敢与他对阵。看情形,对方同学不像是本学院的,难道就是那次来挑战的政法学院同学?
果然,猛哥一上来,就是一套组合拳击中对方,对方便倒下。猛哥又战两人,完胜对方。
张皓已经穿好护具,一边活动着脖子,一边走到赛场中间。
我知道结果,还是不免紧张。
同学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喊得最后变成:“杀了他!杀了他!”本学院是主场,同学们毫不掩饰,气焰十分嚣张。
张皓拉开格斗式,盯着对方。双方过招几个回合,终于给张皓抓住一个机会。当对方一个摆拳击过来时,他侧身挡开,欺身上前,给对方一个左勾拳,接着出一个右摆拳,一个转身后摆腿,有效击中对方。对方顿时侧翻在垫子上,再也起不来。
教官十分得意,让张皓再打一场。
这教官和那政法学院的带队老师原是师兄弟。据本院历届师兄师姐流传的故事中最可靠的版本称,这两人在上大学时,同时喜欢上一个女孩,明争暗斗多年,结果那女孩没嫁给他俩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嫁给了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直到两人分别担任两个学院的散打老师,还是看对方不顺眼,一直较劲,双方不知带着各自的学生打过多少场。
如果这次猛哥和张皓两个得意弟子战五场胜五场,可想而知教官要乐得满山开花,笑得遍地找牙了。
张皓不负众望,又胜一场。
健身房早被闻讯赶过来的同学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同学们哄声四起,欢声雷动,震耳欲聋。
本来还有几场比赛,政法学院的同学也没心思再比下去,带队老师朝大家行了一个抱拳礼,带着他的学生灰溜溜地走了。
同学们渐渐散去,我看着张皓走出健身房,和几个同学一路说着话走向宿舍。他的样子有些疲累,任汗水流得满脸满身也不擦拭,一幅拳套搭在肩上,一只手拖着变了型的拳耙,脚步也有些拖沓。
我多想跑到他面前,为他擦汗,给他递水,和他说说刚才比赛的经过,就像以前一样。
我要用手掌抵住胸口,减轻心跳如撕扯般疼痛,才能呼吸,才能站立。我曾经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人,我们将会天长地久地在一起,可是现在,我们近在咫尺,却如站在世界最远的两端,他甚至从未曾认识我。
我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冲到他面前,告诉他所有的一切,可我终究还在站在原地,任回忆涌来,任疼痛灼得更深、更狠、更猛烈。
我开始注意张皓,是一次夜间训练中途休息。
一大帮同学坐在学院田径场的草地上聊为什么读公安学院,有的说是家里的安排,有的说因为可以提前录取,有的说是高考分数限制等等,只有张皓说他从小的志愿就是当警察,除暴安良,服务社会。
他说得那么自然,毫不做作忸怩,声音宏亮,眼神清澈,表情肃穆,有一股正气凛然的气势。
我来读公安学院是爸爸安排的。爸爸说:“家里养你一辈子没问题,可你自己要做对社会有用的人,要活得有价值。当警察好,至少你不会学坏,又是公务员,有保障,能自食其力。”
高中刚毕业的我还过得糊里糊涂,自己都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很是迷茫,所以听从了爸爸的安排。
我羡慕张皓,他早早确定了人生目标,从事自己喜爱的职业。
田径场两侧的高压灯光柱般地照射着他,周身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让他笼罩着一圈夺目的光环。他坚毅的脸,浓黑的眉,冷峻的眼,在这一刻印到了我的心里,让我觉得能和他一道从事警察这么崇高的职业真是幸运。
我后来常常回忆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追源索头,应该就是这个时候了。年少时期的爱情不问因由,不讲道理,刚好在那一刻遇着了他,没有早一秒也没有晚一秒。
已经在学院里荡了一个多小时,值勤的同学追过来问我找谁,我随便说了个老师的名字。同学告诉我,老师的办公室在对面楼,并很热情地要带我过去。我一穿便服的小姑娘在这个个着橄榄绿警服的学院里确实扎眼,便谢绝了同学的好意,走出了学院。
张皓,我一定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