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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寻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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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交警队出来,我仍用家里那本存折去银行存了钱,然后跟着舅舅回他家吃饭。
路上,舅舅说:“小晴,经过这几天,你一下子长了。”
是呀,我一下子长了18岁,人家说“18年后又是一条汉子”,这都够一个人的一辈子。
“舅舅,不是这几天没事,瞎琢磨的呗。”
舅舅家在老城区。这片老城区原本都是破旧的老房子,这两年城市大规模改造,拆了老房子,刚建了小区。舅舅一家作为回迁户,分了一套70多平米的三室一厅,一家五口,倒也其乐融融。
我们到家的时候,舅妈看铺子没回来,外公、外婆已做好饭菜,小表弟正趴在地上玩他的小火车,小火车被他用手轰隆隆地推着,经过谁脚下就要谁抬腿让路。小家伙9岁,正是“369”吵死狗,是狗都嫌吵的年纪。
小表弟挺粘我,要求我跟在他的小火车后面和他一起环游客厅,姐弟俩感情不错。
舅舅向外公、外婆说了事故调解的情况,直夸我长大了,懂事了,说起话来有理有据,连他都听不太懂,又说我分了一半的赔偿金给他们养老。两个老人听了又是一阵哭,外婆搂着我直说:“阿妹有孝心,阿妹有孝心。”
他们是赵一晴的亲人,就算我无法亲近,但是永远都不能完全割裂。白发人送黑发人,短短时间,女儿一家三口全都离世,我为这两个老人伤心。
吃完饭,舅舅要给舅妈送饭,我便跟舅舅一同出门了。
回到家,开始收拾行礼,我早计划过了,趁还有几天才开学,我要回家,回我真正的家。我要彻底弄清楚:这世上有没有沈心瑶,存不存在另外一个自己。
我坐了几个小时的汽车来到B城,来到那条熟悉的江边小路。我沿着这条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走到家门前。
这是一栋两层半的别墅,坐落在3亩地宽的园子里,背靠一座小石山。园子里的树林郁郁葱葱,其中一棵桂花树有一半的树冠伸出园子的围墙外。以前,爸爸老是担心这棵树带来的防盗问题,妈妈则喜欢桂花的香,我喜欢桂花馅做的包子和饺子,哥哥带着我没少爬过它,这棵树一直在这里。
我想起看过的一部韩剧,其他的情节记得模模糊糊,唯独清楚记得女主角说她的愿望:她愿自己是一棵树,因为一棵树种了下来就不会变。此刻,我也多么希望自己是这棵桂花树。
我呆呆地站在园子对面,心头涌上无限的回忆,那一幕幕的画面仿佛就在昨天。
我低头看表,下午七点多。爸爸如果没有应酬,一定和妈妈、陈嫂一边吃饭,一边看《新闻联播》,吃完饭就该出来散步、溜多多了。
果然,一会,爸爸、妈妈牵着多多出来了。这是十年前的他们,不复我印象中略显老态的身形。
爸爸的身材结实敦厚,步伐有力,神采奕奕。爸爸非常注重我们小家庭的经济建设,工作上清正廉洁,业余也有些小投资,我们生活一直都很宽裕,绝对不是电视里演的清官,两袖清风,家徒四壁。爸爸常说,连自己的小家都建设不好,怎么当领导,带领大家致富?可是,爸爸在竞争副厅级职务的当口,被人污告受贿,“双规”了两个月,后来调查清楚,调到一个同级别的闲职。爸爸一怒之下,忿然辞职,和人合伙开了间生物技术开发生产的公司。这时的他已任公司老总四年,成绩斐然,该是很有些春风得意吧。
爸爸平静无波地向我这边扫了一眼,完全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我下意识地将身子闪到一边,躲开。随即又想,这还不一定有沈心瑶,就算有沈心瑶,现在也是赵一晴的身体。他们不认得我!于是,我干脆站在路边。
妈妈剪着精神的短发,眼角的鱼尾纹还不是很明显。她根本没注意到我,只招呼着多多。
多多还小,还是一只几个月大的小狼狗,毛绒绒的一团,见什么都新鲜,用鼻子嗅嗅,用爪子扒扒。
两人牵着狗沿着江边悠闲的散步,夕阳的余辉笼罩着他们,像是一幅美丽温馨的油画,而我不在画中。我呆呆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始终恍恍惚惚,他们这样熟悉亲切。
晚上,我向一家宾馆服务员谎称大人办事一会就到,用户口本登记,很顺利地住进了宾馆。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宾馆,在路边摊花四块钱买了个钱包,往钱包里装了一百多块钱,准备好这些,才来到辖区派出所。
哎,没其他办法,我知道派出所的规定,只有这样查实了。
办户籍的办公室里一名四十多岁的女警刚上班,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早餐。
我走到户籍办公室的办理窗口,趴在台子上就哭起来,刚开始确实哭得情真意切,但哭了半分钟,也没个人来理我,便有些敷衍,一边抹眼泪,一边偷看那女警。
派出所的民警见多识广,估计是见多了怪人怪事。女警不慌不忙地观察了我一会,在我准备使出杀手锏之前,亲切的拍着我的背,问:“小姑娘,出什么事了?”
我两眼泪汪汪地看着女警,摸出刚买的钱包,说:“警察阿姨,我捡到一个钱包,里面有一百多块钱和一张身份证,本来想还给失主的,可是我把失主的身份证弄丢了,还不了失主。我爸爸一定认为这个钱包是我偷的,他非打死我不可。”
那女警听了,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一个小女孩大早上跑到派出所大哭,只为这么件事,有些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别哭了,阿姨帮你找失主。”
哈,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说:“阿姨,我记得身份证上的名字和号码。”
我仗着一张小女孩天真可爱的脸、纯真无邪的眼神和大颗大颗的眼泪,谎话说得顺溜无比。
女警帮我翻了档案,说:“没有沈心瑶这个人。”
我又说:“啊,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地址。”
女警继续帮我查,说:“这家人没有这么个女孩,你是不是记错了?”
“啊,我一定要被爸爸打死了,哇哇。”我又大哭。
女警无奈,帮我查了几遍,在档案室里翻得额头鼻尖冒汗,结论还是“没有沈心瑶这个人”。
这回是实实在在、扎扎实实地确认了!这出好孩子捡钱包交到警察阿姨手里面的戏,我已没有心思演下去,心灰意懒地拜托女警帮我找失主,把那个钱包留在了派出所。
走出派出所,我就后悔了:怎么放一百多块在钱包里,放个十块多好。
我心情复杂的坐在街心公园的长凳上,脑子里非常混乱。
我回想那时处在炸弹爆炸中心,身体肯定是没救了,那么我是不是死了,为什么我的灵魂附在了这个世界一个小女孩身上?我来到这里之前,没受到过地府窗口单位工作人员,比如黑白无常、阎王、孟婆等人的接待,没有谁来解答我心中的疑惑。
我又回忆看过的影视剧、小说、科普书籍,试图用一种理论来解释这种状况,最后这样说服自己:同时存在许多个平行的宇宙,而我从一个宇宙跳到了另一个宇宙,但是不知道原来的宇宙有没有赵一晴,现在的宇宙又为什么没有沈心瑶。
最好的解释就是我穿越了,现在流行的许多网络小说里什么男穿、女穿、混双穿、全家穿、集体穿等等,穿过去的时空五花八门,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所在的这个时空除了没有原来的自己以外,其他的事情和记忆里十年前没有两样,一切都还是熟悉的。
那么,在未来的十年里,我是不是具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在这里,我身边的人会不会因为我的不存在,影响到他们的命运与我记忆中的有所不同呢?而我又会面临怎么样的未来?
我仔细回忆那个傍晚的事情经过,三个人中,我模模糊糊见过两个人的脸,听过他们的声音,对另外一个人没有一点概念。商务车的号牌倒是记得,但是根据车款和车牌号码看,应该是刚入户的新车,现在也无从查起,但我绝不能让自己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被炸死了,我一定要查明事实真相,即使等够十年。只是十年之后,我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继续活在这世界,还是彻底的死亡?
这些问题太深奥,上帝他老人家都不一定能给出答案,还不如遗憾没记住任何一期彩票的号码,我决定不再深究下去。
我在B城游荡,去了许多以前生活学习过的地方。我在这里出生长大,一直到去公安学院读书才离开,对每一条小街小巷都非常熟悉,我用脚步丈量着曾经走过的每一寸地方。现在的这世界,就好像有一台巨大的推土机,铲平了原来的我存在的所有痕迹,和我记忆中的大致相同,却又不完全一样。我记得家门口种的不是银杏树,而是我十岁那年种的玉兰花树。
傍晚的时候,我站在家的大门对面,看着爸妈进进出出,听着厨房里传出锅碗瓢盘的碰撞声,闻着飘来的饭菜香味,想象着爸妈在屋里的一举一动。爸爸一定在看电视,妈妈一定在打毛衣,陈嫂一定在洗碗。
要如何堂堂正正地再次走进家门?我苦苦思考了两天,终于定下一个初步计划。我苦笑:走进自己家门,竟要费尽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