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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索赔 这笔钱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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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我整理着屋子,锻炼身体,吃减肥营养食谱,到商场买T恤、牛仔裤、球鞋,去银行试了存折和卡的密码,是赵一晴,也就是我的出生年月日,还去了趟学校。
第三天的时候,舅舅如约而至,大概是担心我没处吃饭,专门挑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来。
舅舅一进门,我给他端了碗冰镇的山楂茶,煮了酸梅排骨、葱花煎蛋、海带冬瓜汤,留舅舅吃饭。
舅舅对我的酸梅排骨赞不绝口,连添了三大碗饭,葱花煎蛋吃得一点不剩,海带冬瓜汤也喝得精光,直夸我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厨艺,又见我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终于放下心来,不再提要我跟他过去住的话题。
我问舅舅事故处理的情况。
舅舅告诉我,事故责任已经下了,是同等责任,领责任认定书那天,店里忙,舅妈走不开,没怎么和对方谈,等舅妈有空了,再约时间调解。
我心里不禁好笑:这么个大男人,事事依赖老婆。
我赶紧说:“不用等舅妈有空,我们两人去就行了,你回去马上给交警队打电话,和对方车主、司机约好时间,尽快把事故处理完。”
舅舅有些讪讪地说:“这不是人多了好办事嘛。”
“舅舅,我们又不是去打老虎,再说了,要相信法律,相信公安机关,一定会给我们个公平公正的处理。”
“那也好,我回去就给交警队打电话。”
“舅舅,这楼里阿婆的侄外甥也是交警队的,他告诉我要把这些证件、□□和复印件准备好。”
舅舅接过我递来的列表,一边看,一边说:“这个有了,这个哪里去找?这个没有。”
“他说,找不着也没关系,想办法开单位证明。”我补充道。
临走的时候,舅舅嘱咐我这几天不要乱跑,约好时间就接我一起去交警队,又向我交代了一大堆安全事项,什么“关门关窗关煤气、防贼防盗防色狼”之类,才离开。
过了没几天,舅舅来接我去交警队。
去交警队之前,我让舅舅去买了一条烟,仔细研究了一遍事故责任认定书,检查了一遍该带的各种证件及复印件,比约好的时间提前了一点到。
我坐在交警队的长凳上,看着身穿警服的同行进进出出,心里感慨万千,这曾经多么熟悉的环境。
舅舅早把烟发给了两位负责调解的民警,一边说话,一边指着我。调解室里烟雾弥漫,熏得我直流眼泪。或许,我潸然泪下样子正像是刚失去双亲的悲痛和无助,显出几分楚楚可怜。两位民警看我的眼神满是同情。
我让舅舅去送烟,不过是找个由头和民警多说几句话,多搏取些对我的同情。我知道,事故处理民警没日没夜的值班,很多民警都吸烟,困的时候最需要提神,对当事人递来的烟一般不拒绝。
事故车辆是一辆客运大巴士,属于一家开业不久的客运公司。参与调解的有公司经理、当事司机和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那经理五短身材,看似敦厚,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老道和圆滑,穿着同司机一样的公司制服。那司机看起来倒像是实在的老实,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闪,大概心里有些愧疚吧。那年轻人着T恤、牛仔裤、球鞋,剑眉朗目,气宇轩昂。有些眼熟,我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民警让我们双方列事故损失,车辆维修费、丧葬费、医疗费、误工费、交通费等,票据、证明一张张打开,接着,开始算死亡赔偿金、抚养费、赡养费,最后,算出一个总数。
看着这个金额,双方都没有说话。
一位民警向对方说:“你们看人家一个小女孩,这么小就没了父母,怪可怜的。你们也不要抠得太死,能多给点就多给点,反正还有保险,你们也掏不了几个钱。”中国是个人情社会,法律虽是死的,但执行起来总有一定的幅度,大家又都习惯同情弱者,民警是明显的偏袒我。
民警说完就出去了,留下我们双方自已谈。
那经理先开口说:“发生这样的事情,大家都不愿意看到,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双方都有责任共同来处理好,争取一个圆满的处理结果。对你们的情况,我们公司也深表同情,也确实了解你们的困难,公司会尽最大的努力,希望你们也体谅我们公司的难处。你们看看吧,这个数是我们公司所能给付的最大限度。”经理把数额写在纸上。经理说的是“你们”,眼睛却始终没看我,只盯着舅舅,看他的反应。
我看了一眼,数额偏低,不像经理说的冠冕堂皇,说:“叔叔,你们公司车辆投的是全保,就连这个数也不用公司出。”
那经理有些惊讶地看着我,说:“小姑娘,话不是这么讲的,有保险公司出,我们也要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再说,事故是同等责任,我们双方的赔付也是对半的,我们出到这个数,已经是加上了不少,是从人道主义精神出发,确实考虑到你们的困难。”
我跳开事故责任和赔付对半的问题,只抓住保险来说,“叔叔,那我们就实事求是地讲,你一定清楚你们的最高保额是多少,和这个数有点距离。我看电视里演过,有些人专门利用交通事故骗保呢。你们赔给我们,那是写有清清楚楚的收据,属于正当的赔偿项目;你们如果留着这笔数,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些乱七八糟的票据来报,那不成了骗保了?”这个时候,保险监管不是很严,像这种情况投保方基本上会从保险公司报个最高保额回来,除损失、赔偿外,多余的就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
经理听完,反而笑了,“你一小姑娘哪里知道什么,听别人乱讲就当真了。”
“我听警察叔叔说的。”现在,警察叔叔偏袒我呢,你敢说警察乱讲?
“我们双方既是事故责任同等,赔付就要共同承担,不然,还要交警下事故责任认定书做什么?这数再加下去我们公司的损失就更大了。”经理坚持赔付对半的话题。
舅舅插话说:“讲到损失,我姐姐、姐夫两条人命的损失怎么算?我外甥女以后就无父无母了,靠什么生活?”毕竟是痛失了亲人,舅舅情绪有些激动。
舅舅这么说,我肯定要配合,“你们这么欺负我,我父母知道了不知多伤心。”说着,我就要抹眼泪了。我莫名其妙来到这里,莫名其妙地和这帮人争死人的赔偿,想想确实伤心,还好是我接管这身体,要真是个小女孩,那真是天塌地陷了。
“你这小姑娘,讲讲行了,你别哭。”经理劝是劝,声音是相当麻木的。
经理一时不好开口说其他,不然,倒好似真欺负我了,只得沉默。那司机脸色更是黑如墨汁。那年轻人的表情很奇怪,竟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经理只等我和舅舅开口,才好反击。我抹了一把眼睛,整理了一下情绪,说:“我听别人说,你们大巴这趟路线的距离有500公里了,公司只安排一名司机驾驶,这么长的距离可是疲劳驾驶了。新开业的公司最讲声誉和彩头,为这件事,我一孤女和报社、电视台什么的说说,也不知会对公司长远发展造成什么影响。”这家公司开业不久便迅速发展,在A市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沸沸扬扬地传出过不少新闻,我当时好奇,曾仔细研究过这家公司的资料,有关它的内部运作隐约还记得这么个印象。
经理脸色一沉,“小姑娘,我们就事论事,别浪费大家的时间。简单的事情弄复杂了,对大家都没好处,我们公司是不怕麻烦的。”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低头思考了一下,又写了个数额,先递给身边的年轻人看了,才交给我。
我看了数额,又递给舅舅。
舅舅正一副插不上话,干着急的模样,看到数额,问我:“是这个数吗?”
我说:“可以了。”
我并非贪得无厌,只在适度的范围内争取罢了。我以前最痛恨受害一方讹诈对方或保险公司,本来是值得同情的受害者硬是变成了可憎的敲诈者。虽然,我非真正的当事人,可好歹这具身体由我接管,目前年纪尚小,无谋生能力,我要为自己打算。
双方谈妥了,让民警来作证。
趁对方和民警都在,我说:“各位叔叔,我爸爸那边没什么亲戚,妈妈这边还有年迈的外公、外婆要赡养,我年纪小,也难尽到孝心,只能拜托舅舅照顾,这赔偿金我分一半交给我舅舅,让舅舅写个字据,请各位作个证明。”
舅舅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拿着就行了。我不要。”
“舅舅,又不是给你的,我给外公、外婆。回头,我还要拜托舅妈好好保管。”
舅舅还怆怆惶惶的推脱,我拿起笔刷刷两下写了份协议,只等舅舅签字。
一位民警对舅舅说:“难得你这外甥女一片孝心,你这做长辈的也就别推了。”
舅舅最后还是忸忸怩怩地签字了。
说实话,我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我不放心舅舅一家。
我一个人住着一套房子,这下子又得了十二万,正是小孩捧着金碗走在闹市里,难保没有人起歹念。舅舅暂时没这念头,可时间久了,你说一句,他说一句,到时可就说不准了。现在,我分一半给他,一来是显得数额不大,二是也好堵住说是非人的嘴,而且又有字据又有证人,赖也赖不掉。当然,占了赵一晴的身体,对她的亲人也有点愧疚,补偿这点金钱也是应该的,起码觉得在感情上两清了,我担心分不了太多的感情关注他们。
我盘算着:手里这笔钱加上家里存折上的,够我到自食其力的时候。
快走出调解室的时候,那个一直未说话的年轻人走到我面前,说:“以后有事可以找我,我会尽力帮你。”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名片上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位头衔,只有名字和手机号码。
我不禁勾起嘴角笑,呵呵,许扬,许公子,难怪眼熟!我抬头看向他,说:“谢谢。”。未来几年,他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人不知,无人不晓,找他帮忙的人如过江之鲫,就算我凑这个热闹,他也未必记得起今时今刻。
那张名片被扔进了交警队门口的垃圾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