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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现世 十年后三十 ...

  •   一大早,舅舅就过来了,忙前忙后地为我办出院的手续。
      我收拾了衣物,听医生嘱咐了注意事项,告别了病友,跟着舅舅从医院出来了。
      我们坐公车,转公车,再步行至这个制药厂宿舍区,上了一栋半新不旧6层高的楼房。从大太阳底下忽然走进阴暗的楼道,眼睛还没适应过来,踏在楼梯上深一脚浅一脚,就如这几天云里雾里的不真实感。
      舅舅走到4楼的一扇门前,掏出钥匙开锁,推门进去。我跟在后面,打量着屋子:两室一厅,大概60多平米,布置得干净整齐,没怎么装修,家具简单陈旧。

      舅舅说:“小晴,你收拾一下东西,搬过去和我们住吧。”舅舅一直没和我说过,大概是笃定我和他们一起住,没做他想。
      我抬头看着他,说:“舅舅,你先坐会,我们好好谈谈。”我插好一旁电风扇插头,把风向对着坐在沙发上的舅舅,又抽了茶几上的纸巾给他擦汗,搬了张凳子坐在他对面,尽量表现得对这里很熟悉, “舅舅,我想继续住在这里。”
      舅舅吃惊地望着我,说:“小晴,你一个小姑娘家。。。。。。”
      “舅舅,请先听我说完。第一,马上要开学了,我搬去和舅舅住的话,离我现在读的学校太远,上学很不方便。如果换学校,离开熟悉的老师和同学,不利于我恢复记忆,我怕自已适应不了,跟不上课程;第二,爸妈虽然不在了,但我一回到家里,就感觉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他们始终在我身边。我如果搬出去了,我又要到哪里去找他们?”我舔了舔嘴唇,有些心虚。“第三,舅舅和舅妈要照顾外公、外婆,弟弟又小,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舅舅、舅妈还要看铺子做生意,我也不愿意增加你们的负担。再说,我是个大孩子了,搬过去和弟弟挤一个房间,会不习惯的。舅舅,你说是不是?”
      躺在医院里的一个星期,对身边人的情况已经摸熟了。舅妈给我送饭洗衣,虽不说出口,我也知道是不乐意的。我理解,这么一大家子人,又要做生意,哪里顾得过来。
      舅舅大概没估计到我一个半大的孩子头头是道地说出这么一二三四点来,低头想了一下,说:“小晴,你一个小姑娘家住在这里,我怎么放心?”
      听这口气并不是很紧,我赶紧说:“舅舅,这些天,我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也想起一些事情来。这楼里的邻居都是爸爸妈妈的同事,又一起住了这么多年,看着我长大,我就这么从医院里回来,谁不多疼我几分。厂里的领导不是去医院看我了嘛,多关心我。这么多人照看着,你就别担心。再说,我都十二岁了,这要是在古代,差不多要嫁人了。”半是收集来的信息,半是瞎猜。
      舅舅听着,沉重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说:“你这才多大一点的孩子,怎么说到嫁人去了。”
      “舅舅,洗衣做饭的家务活我都会干,照顾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我快速环视着屋子,随手指着阳台外晾着的衣服。“我记得这些衣服就是我洗了晾起来的。”
      舅舅看着阳台外随风飘摆的衣服,一时没说话。
      “舅舅,我知道你不放心,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在这里先住三天,到时你来看我能不能照顾好自己,我过得不好,再跟你过去住。”
      舅舅考量的看着我,我目光坚定地望向他。
      “小晴,这样也好。你可别逞强,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舅舅。”
      总算松了一口气。
      通过这些天的了解,这舅舅人品还行,人老实,没什么主见,家里的大小事都是舅妈作主。这舅妈一心顾着自己的小家,精打细算,把一间小杂货店经营得像模像样,是沿着勤劳致富这条道走的,所以这夫妻俩是干不出欺负弱女,强占家产的事,这一点我还是放心的。那外公、外婆都六十多岁了,跟舅舅住在一块,来医院看过我一次,只知道抱着我痛哭。
      林林总总了解这些情况,对于能否说服舅舅让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我是有些把握的。
      “舅舅,以后麻烦你的事还多着。”我未成年,没有身份证,在法律上不具备民事能力,确实需要这舅舅帮忙。
      “你这没爹没妈的孩子,舅舅也照顾不了你多少。”舅舅的声音里有些呜咽。
      “舅舅,你说起这个,又要惹我伤心了。”
      “是,不说了,不说了。”
      “舅舅,你忙去吧,舅妈一个人在店里忙不过来。”
      “好吧,我再来看你。”
      舅舅给我留了300块钱,不很放心地走了。

      我摊在沙发上,出着热汗,吹着风扇,心里一片茫然。
      这个南国都市闷热而漫长的夏天才刚刚达到顶峰。知了在窗外拖拉着长长的尾音嘶叫,如同精疲力竭的困兽,再也无力反抗,终于无奈的认命。
      屋子里七零八碎的家什都放在方便取用的位置,等待着它们永远不会归家的主人们,而它们的新主人―――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它们。
      我站起来,走向那两间房。
      一间房稍大,放的都是大人的衣物用品。
      另一间10平米左右,粉红色的窗帘,粉红色的毛毯和枕巾,桌子上摊开着没写完的暑假作业,椅背上搭着换下的睡衣睡裤,小小的衣柜立在床边。这是小女孩的房间,我决定睡这间房。
      我把用不着的东西统统搬进隔壁房间,把毛毯、枕套、枕巾丢进洗衣机洗了,把床上的席子擦了一遍。
      忙完,又出了一身大汗。
      没电话、没空调,不知道是舍不得装,还是根本就没钱装。这两个大人都是这个不太景气制药厂的工人,到底是多少积蓄?
      我从电视柜下的工具箱里翻出锤子和镙丝刀,把屋子里所有的锁全部砸开,总共找到现金2215.3块和存折、银行卡、房产证、户口本、大人的身份证,存折里有7万多块。至少目前,我还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把这些东西都放在一个月饼盒里,开始列采购清单。
      抬头看客厅墙壁上的钟,已经是下午5点多了,难怪有点饿,我准备出去吃东西,买些日用品,顺便到附近逛逛,熟悉熟悉环境。
      我拿了钱,带上钥匙出门,没带手机在身上还真不习惯。手表也没一块,非常不方便,得买块手表。
      路上遇到邻居跟我打招呼。我不愿多说,敷衍着赶紧走开。

      出了小区,走向电话亭,握着刚买的IC电话卡,手心有些出汗,我抚着胸口,深吸了一口气,插卡,按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电话号码,心里纠结矛盾,害怕听到熟悉的声音,又害怕听不到。
      “你好,找哪个?”声音里夹着浓浓的乡音,这是陈嫂。
      “你好,我找沈心瑶。”
      “小妹妹,打错了吧,这里没有叫沈心瑶的。”啊,没有沈心瑶吗?
      我愣了好几秒钟,颤抖着问:“这。。。这不是沈家吗?”
      “是沈家,但是没得叫沈心瑶的。”
      “那沈心诚在吗?”我接着问。
      “心诚在深圳工作呢。”没错!沈心诚这个时候在深圳。
      “沈新华在吗?”
      “还没回来,你要找他?”
      “没,杨凤心在吗?”
      “你等下。”
      过了一会,又一个声音响起,“你好,哪位找?”
      我握着电话,哽在喉咙里的话一句也说不出,良久才道:“妈妈,我是瑶瑶。”
      “谁?”
      “瑶瑶。”
      “哪位?”

      我挂断了电话,头脑里一片混乱,疲惫地蹲在电话亭下,把脸埋进手掌,又想起了那个梦。
      不,不是梦,我心里很清楚。
      我抬眼望向路边公众栏上的报纸,上面写着十年前的日期。没错,世界杯和长江洪水刚刚过去,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样。我在醒来的第一天就知道,当看到自己缩小的手脚和一张陌生的脸,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我都试图让自己适应接受,可我一直不敢想自己到底是谁,这世上有没有沈心瑶。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在小学四年级时开始思考“我是谁?”这个问题,想了十几年也没想清楚,更不可能经历过这么诡异的事后,在短时间内想明白。
      或许,我们的命运不过是上帝随意掷出的一把骰子,到哪里去问为什么,根本就没有为什么。
      我站起来,继续打电话,通过114查到省公安学院的号码,电话响了好久没人接,才想起还没开学。
      肚子“咕咕”叫,饥饿的感觉如此真实,不管灵魂是谁,我借居的皮囊要吃饭,我总得要过下去。
      我打起精神,到一家东北饺子店吃了饺子,又去超市买齐清单上的用品,花了十五块买了块小巧的电子手表,想了一下:呵,我还在长身体呢!便又买了麦片、鸡蛋、酸奶、水果,把带出来的钱花得干干净净,满满当当的装了一大塑料袋,只能抱着走了,走不了几步歇口气,一步步挪回家。

      回到家,天差不多全黑了。
      夜幕的降临丝毫没驱散空气中的热浪。汗浸湿了衣服,腻腻地粘着皮肤,我翻出刚买的洗漱用品和内衣裤,迫不急待地要洗个澡。
      站在这小小卫生间门后的镜子前,我凝视着眼前陌生的躯体,已经不像在医院第一次看到时震惊。不足1.5米的身高,足有110多斤,份量十足。皮肤是晶莹剔透,如同剥了壳的鸡蛋,这可是小女孩的皮肤。眼睛漆黑乌亮,睫毛又密又长,鼻子小巧挺直,嘴唇红润饱满,嘴角上扬,颊边有两个若隐若现的小梨涡,是个可爱的小胖妹!
      洗完澡,我趴在茶几上写方案,嗯,减肥方案。减肥,是女人一生的劲敌。考虑到正在长身体,营养要均衡,膳食要好好斟酌,我回忆以前看过的减肥食谱,粗粗列了几套。想到台湾某女星号称美容大王,从14岁开始保养皮肤,我又写了个美容方案。我现在12岁,比她还早两年,岂不会比她更美?
      心情好些,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不算新,连续剧看不下去,访问对话傻不拉叽,广告中的商品最后会被质检部门勒令停产,索然无味,比不上医院大病房里人来人往的热闹。空空的房子让我觉得份外的孤单寂寞,这漫漫长夜要如何渡过?
      跟自己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还是忍不住,带了钱再次出门。

      走到烟酒专柜,向售货小姐扯了个甜甜的笑脸,细着嗓子腻腻地说:“姐姐,爸爸让我来买这瓶酒。”
      售货小姐一点没怀疑,高高兴兴地收钱、装袋,还送了一个开瓶器。这MM,你也不多问我两句,做做样子也好,起码也让我觉自己属于《未成年人保护法》的保护对象,好提醒自己注意点,别喝伤了小身子。
      我怀里抱着这瓶红酒,好像做贼似地,一路狂奔回家,就怕碰到认识我的人。
      我以前就常常笑自己,年纪越大越多癖好,比如嗜红酒。那种酸、涩和着淡淡的酒精缠绕在舌尖,充斥着口腔,刺激我大脑里多巴胺分泌骤增,有幸福的感觉。
      就像现在,坐在阳台,一小杯一小杯的斟着酒,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嘴,凝望夜空,我独酌细品,只剩下红酒在舌尖的辗转缠绵,渐渐地忘记时间和空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头愈发沉重,滚到床上立刻睡着。
      我希望在梦里我还是十年后三十岁的沈心瑶,而不是十年前十二岁的赵一晴。如果这世上从来没有过沈心瑶,我希望我的家人不会有失去至亲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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