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馨香》半点心

13、始末

　　我和李兰心买了粥回到病房的时候，祁家明正站在病床边训斥儿子。祁少东一声不吭地把脸埋在枕头里，不知是什么表情，也不怕把自己闷死。
　　祁家明穿着很正式的深灰色西服，领带拉下到衬衣的第二颗扣子，眉头紧锁，眼神凌峻，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气势很是吓人，与上次给我温文儒雅的印象截然不同。他寒冬般的脸，在见到妻子的瞬间，化作春风无限。他的温柔毫不吝惜地给了妻子。
　　李兰心走到他身旁，亲昵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和他说着事情的大概情况。两夫妻有商有量的，完全没有互相推卸责任。
　　“我明天问问公安局那边的熟人，看看是什么情况。”祁家明说。
　　“学校这边，等明天开领导班子会研究再说。”李兰心说。
　　“我先送你和小晴回家，再来医院守他吧。”
　　“我来守吧，你开这么久的车赶回来，肯定也累了。”
　　“你这一下午担惊受怕的，还是我来。”祁家明怜惜地看着妻子。
　　夫妻俩正商量着由谁来夜间陪护儿子，祁少东抬头，说：“干脆你们都来陪我好了。”这小子真是不知死活。
　　果然，李兰心恶狠狠地在他头上钉了个爆粟。
　　“妈，我是病人。”祁少东怪叫。
　　夫妻俩几乎同时说：“少废话。”
　　祁少东顿时没了声音。
　　他们夫妻两人一同走出病房，十指相扣，温馨感人。
　　我真心喜欢他们一家。
　　祁家明开着辆进口的德国车，是一款我快记不起的老款车，当然现在还是新款，载着他妻子和我离开医院。

　　第二天，学校里谣言四起。
　　有说祁少东如何英勇神武，多少回合力战数敌的；有说祁少东得罪某帮会，被寻仇的；有说祁少东原本是□□的，两帮人借踢球火拼的等等，五花八门，想像力丰富。而关于李兰心的谣言则更为不利，有说李兰心花钱买来副校长，有说李兰心在学校多项工程中亏空公款，有说李兰心管理无方等等。母子俩齐齐成为学校师生的头号话题。
　　《A市早报》竟也刊登了此事，说是二中发生学生校内打架斗殴流血事件，涉及人名虽未写明，但短短几行字给二中声誉造成的影响是恶劣的。
　　这次事件可大可小，李兰心做为学校的副校长，按理说是不会闹得这样沸沸扬扬，除非是另有端倪。

　　我去找张老师拿证明，在办公室外听到有老师在议论，
　　“今天上午校领导班子会，杨副和李副两人互拍桌子，撕破脸地吵。”
　　“搞得这么大动静，到时怎么收场？”
　　“不知道今年初的奖金承诺能不能兑现。”
　　最后，张老师的声音说：“我们只管做好教学，操心这些做什么用。”议论才停住。
　　原来是有人故意要将此事闹大。

　　我到办公室找李兰心，她不在。上次说要给做她顿饭的承诺还没兑现，便到菜市买了菜，去家里找她。我想即使不能帮助解决问题，也出不了什么主意，但多个人分担，多个人说说话，总是好的。
　　何姨来开门。上次我们一起吃过饭，她记得我，招呼我进屋。我把菜放到厨房，问她，叔叔、阿姨在不在家。她说，祁家明不在家，李兰心一回家就上楼上的露台去了。我说，我到楼上找她。何姨点头，忙自已的去了。
　　我来她家两次都在一楼的客厅、餐厅、厨房，从未上过楼，还以为是两层的复式楼，哪知上了二楼还有三楼，三楼只有两间房，外面是一个宽阔的大露台，露台边沿围着漂亮的铁艺栏杆。从这露台望过去，整个南湖的景色尽收眼底。

　　李兰心躺在躺椅上，摘了眼镜，闭着眼睛，手里捧着个酒杯，身边放着瓶红酒。是瓶好年份的酒，为制止口水泛滥，我赶紧吧咂了一下嘴，收起这狐狸尾巴。
　　我轻声唤她，“阿姨。”
　　李兰心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说：“小晴，你来了，陪我坐会。”我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她又说：“小晴，学校里是不是有很多谣言？”
　　“是呀，他们说祁少东武功高强，肯定是练习了《九阴真经》，还得了位高人真传。”
　　“哈哈，这些人成天胡说八道，这么说也不是没可能。”李兰心笑了两声，倒不见得有多烦恼。
　　“阿姨，何必介怀那些没根据的谣言。”
　　李兰心神色一黯，又轻笑着说：“也不是完全没根据，这副校长一职说是花钱买的也没全错。”
　　她就是告诉我，她是外星人，我也不会觉得奇怪。这光怪陆离的世界，什么事没有，我还是死过一次的人。再说，买官卖官的事，不说全世界，光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长河里，不知有多少。就算她是，那她也不会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不动声色，静静地听着，看她酒杯里酒没了，拿了酒瓶倒上，心里那个痒呀。
　　李兰心悠悠看着前方，语调平缓，说：“现在，二中是省重点中学，十二年前不过是个老师无心教学、学生打架斗殴的三流中学。那时，我只是个普通的数学老师，年轻冲动，看到学校存在的弊病，心里着急，去找当时的校领导提建议。那领导说，你以为就你聪明，就你看得见问题，安分做你的本职工作，真有本事，自己弄个校长来当。为提建议的事，那领导看我很不顺眼，没少给我吃绊子。那两年家明做生意有些起色，家里和上面领导也有些老关系。我虽为了赌气，但也是想着学校的发展，还有就是想看看自己的想法到底对不对，我们开始跑关系，该请客的请客，该送礼的送礼。后来，任命下来了，我就成了学校的副校长。”
　　“张校长是个不管事的人，看似个好好先生，其实狡猾得很，两个副校长也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盯着我。那时，我干劲十足，只想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为了建设资金，天天跑教育局、区政府要钱，我自己也捐了一笔钱，又动员家明生意场上的朋友捐；为了师资力量，我到各中学挖角，到各师范院校招高材生，提高老师待遇；为了生源，制定了奖学金，吸引家境不好和周边县市的优秀生源；为了处理学校方方面面的关系，真是筋疲力尽，累死累活，用尽了我能想到的一切办法。”
　　李兰心举杯喝了一口酒，接着说：“学校慢慢开始有点名气，成了大家眼里的香饽饽，外面的老师想进来，家长也想把自己的孩子往学校送，你的他的亲戚朋友都想挤进来，这就牵扯到一些人的权利和利益了。以前学校搞建设，钱全是我要回来的，我抓死工程这块不让别人插手，有些人总以为我贪污了公款，但也不好说什么。现在，学校好了，好处大家都要有。我尽量平衡这其中的关系，只要不太过分，我也不会卡得太死，可还是有人看不顺眼我手上这点权力。不要说是学校里，说教育局这块吧，这几年在学校安排了三个副校长，一共就有六个副校长了，管事的人没有，只管权利和人事纷争。”
　　“这次的事，我心里有数。这么多年，我好不容易有点事落在杨副校长手里，他总要好好发挥发挥的。我没有金钢钻也不会揽这瓷器活，他不能把我怎么样，只是我觉得有些累了。”
　　李兰心把脸埋在双手里，久久没有再说话。我看她的酒杯又空了，便倒上酒。她听见我倒酒的声音，拿开手掌，说：“你看，我喝多了，竟和你说起这些事情来。你还小，不明白大人的事。”
　　我怎么不明白？爸爸跌宕起伏的仕途生涯从小就说给我听，后来，自己工作了，亲身经历，心里面明白得很。听了李兰心这番话，我很是敬佩。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一心只想往前冲，总想着要完成更多的工作，领导安排的任务少了，心里还揣测：是看不起我的工作能力？时间长了，渐渐发现理想和现实的距离太远，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内心的那把利剑越磨越钝，便安慰自己：做好本职工作就不错了。
　　我敬佩李兰心的勇气和斗志。

　　夕阳将落未落，火红地燃烧着半边天空，给所有的景物都披上了层艳丽的外衣，远处的楼宇，近处的树木，棱角边线全如被浸过颜料般晕散开来，飘渺虚幻，波光点点的湖面掠过几只白鹭，初秋的微风徐徐地吹拂，带来花香袭人。
　　我不禁说：“阿姨，你看这景致，是不是正应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李兰心站起来，舒展了身体，走到栏杆边，说：“是呀，好美的景致。”她双手撑在栏杆上，微耸着肩，重心放在左脚上，右腿弯曲绕在左脚后面，身体呈S形，几缕秀发垂落，在风中飘飞起舞，真是一副赏心悦目的风景。这位资深美女的韵味并没有流逝在岁月的长河里，也难怪他儿子生得一副祸害相。
　　我沉浸在美景当中，差点忘了我还有厨娘这身份，不禁叫道：“啊呀，阿姨，我还没征求你的意见，就买了菜上来，你别怪我。”
　　李兰心因为刚喝了酒的缘故，声音有点懒懒的，“是吗？小晴又要一展身手，是我的口福，怎么会怪你。”

　　我呵呵一笑，跑下楼做厨娘去了。
　　我一向动作快，又有何姨打下手，三下两下把菜端上了桌，遗憾的是时间短，没炖一锅好汤。
　　李兰心换了身衣服，清清爽爽地从楼上下来，让何姨用保温饭盒装了两个人份量的饭菜，向我解释道：“他们俩父子都在医院吃。”
　　吃完饭后，李兰心要去医院送饭。我去学校也是顺路，便和她一起出门，一人提一个饭盒去医院。

作者有话说

　　写文真是苦差，还是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