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法场 ...
-
萧遵被斩首的前一天晚上,几个狱卒特意给他弄了点酒菜。
对面的牢房空了,哑巴的尸体是十天前被抬出去的。
哑巴为何坐牢,为何被割了舌头,又获了什么刑,萧遵自始至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是自己把他送上黄泉路的。
而吃了这顿饭,明天自己就去找他了。
哑巴自从被折磨成重伤后,萧遵对于自己即将被斩首满怀期待。
即使是被人诬陷冤枉,满肚子委屈无人听的时候,他都不想死。
但在他陷害了哑巴,让哑巴忍受无端的痛苦后,他觉得自己就他妈该死。
斩首当天,晚春的杨柳絮落了大地厚厚一层。
萧遵戴着脚镣,再次路过香雪楼,姐姐萧娴又一次出现在窗边,这一次她在和几个妓.女说话,不时咯咯笑着。
我的姐姐,就算是再放不下你,我也无能为力了,我已经用光了我所有的力气。
行刑场上,刽子手的大刀夺目的亮。
映得天光都黯淡。
萧遵闭上双眼,头靠在石板上,等待着那一刀的落下。
此时,他突然想起了梦中和命之主的一场对话。
他问,我为什么坐牢了?为什么被判死刑了?
命之主说,你觉得该怨郭清泉,或者是张贤吗?
他说,不,一点儿都不怨他们,该怨我父母。
命之主说,怨你父亲贪污,所以导致你遭受大难吗?
他说,不,我不怨他贪污,我只怨他打我,只怨我母亲不管我。
命之主说,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杀那个李家下人,还会诬陷哑巴吗?
他说,也许我还会杀李家下人,但是我不会诬陷哑巴了,我一定说是我放走了五个人,然后让他们挖出我的眼睛。
刽子手举起了刀,那瞬间的寒光让萧遵闭了闭眼。
他没有再一次的机会了。
这时,鲜血在他腮边绽开,浓浓地铺了他一脸。
等到他发现完全不疼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是刽子手被人砍了脑袋。
有五个蒙面的人砍断他身上的铁镣,带着他就跑。
一路狂奔,来到一片翠蔓摇曳的柳树林。
摘下面布,萧遵认出他们就是被他放走的那五人。
他不明白为何当时几人不带他走,现在又返回来劫法场救他,那不是冒了更大的风险吗。
从树林纵深转出一个素朴女子,浅淡的眉眼,却含情地望着萧遵。
李相念。
因为那一瞥像姐姐,所以被萧遵救了的李秉义之女,李相念。
“他们都是曾受我父亲之恩的人。听他们描述了你的相貌,我知道是你。”李相念温柔说道。
怪不得不抢钱财,只取人头,他们果然与李秉义有渊源。
萧遵跪在李相念的身前,使劲磕了几个响头。
后来,他还问李相念有没有一百两金子,他要救他姐姐。
李相念面露犹豫,络腮胡子劝李姑娘救了他一次就差不多了,也算是一命还一命,和这种人,还是少接触为好。
李相念和五人骑马走的时候,萧遵还跪在地上,他直起身子虔诚地眺望着,烟尘渐渐掩盖他们的背影,隐隐约约,萧遵感觉李姑娘似乎回头望了他一眼。
萧遵死里逃生之后,救姐姐重新成为他活下去的意义。
自己攒下的那些钱,全都放在了郭家,一个子儿都没带出来,估计那些钱不是被郭清泉翻出来了,就是被魏无光翻出来了。
一百两银子,就是赌博也够魏无光输一阵了。
萧遵是绝无胆量再回郭家了。为了躲避官府抓捕,他在脸上划了十刀,刀刀都深。他凑到河水边一看,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像个怪物,极为可怕。
疼痛没让他哭,他笑了,喃喃道:“哑巴,这算是我还你的。”
伤好后,他没去偷没去抢,当了几天船夫换了些钱,然后买了几十双耐走的鞋。
从此,他跨过千山万水,从东走到西,又从北走到南,挨家挨户敲门乞讨,每家他只要五个铜板。
门打开,他告诉每一个人他和姐姐的经历,他说就算是走到死,乞讨到死,他也一定要攒够一百两金子,把姐姐救出来。
他说扛大包攒钱太慢了,而且他琵琶骨被打穿了,没有了力气,以后也根本扛不起来大包了。
几乎每个给他开门的人家,都给了他多过五个铜板的钱,有时还带他到屋里去吃饭。
追捕他的文书天涯海角都有,赏金二十两金子,但是没有一个人为了这些钱去把他扭送官府。
因为,公道也许不在朝堂,不在判官,但在一个地方,那就是人心里。
公道自在人心。
乞讨五年,萧遵把所有的散碎铜板换成金子,一共一百两。
他兴奋地又从西走到东,从南走到北,穿着最后一双没烂的鞋,他来到了京河之畔。
清香的风灌进他的袍袖里,他望着浪涛汹涌的河面,百感交集,热泪盈眶。
过了这条河,我就可以把我的姐姐接回来了。
五年来,我萧遵翻高山,过大江,滚泥河,越沙漠,终于攒够了手里一百两黄金,那金子在我的手中扑通扑通的,它有心跳,和我的心跳声同步。
我要把我沦落红尘二十年的姐姐,接回我的身边。
谁都拦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