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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杀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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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被他们锁死,外边的人不可能进来。
五人手起刀落,见人杀人见鬼杀鬼,把整个被月光涂抹树影粉饰的庭院变成一片殷红的血色。
萧遵也杀了一个下人。
因为,郭公子说了,今夜他们五个如果谁手上没沾血的话,回去后就要被吃顿炖肉。
何为炖肉?是郭公子想出来的一种可怕私刑。
就是先把人双手双脚砍下,再用金疮药包扎,避免该人死亡。然后把断手断脚放在铁锅里炖,等到炖熟了以后,再与被伤的人一起食用。
砍完手脚,再接着砍别的地方,反正都是砍完以后不让人死,还必须让人吃到自己的熟肉。
萧遵亲眼见到过一次,那人触怒了郭学文,就被这么炮制了一把,死相惨不忍睹。
萧遵也“有幸”分到了一块肉,他当时站在那里被吓尿了裤子,一边哭一边把肉吞下,嚼也不敢嚼。
他不想被吃炖肉。
所以他平生中第一次杀了人。
他看到那下人绝望而痛苦的眼神,似乎在乞求他不要杀他,萧遵意识模糊,圆月刀一把扎进他心口。
下人倒下的同时,他也双膝一软,跟着瘫在血泊里,如一滩烂泥。
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杀人,他感觉自己从此变成恶人。
杀完庭院里的人,开始杀房间里的人。
李秉义和妻妾把他们的卧房紧紧锁着,用巨大的衣柜和厚重的梳妆台挡在门前。李秉义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在一片夹杂着极端恐惧的哭号声里,那四人把门撞开,然后刷刷刷三下,让三个脑袋瓜子在地上骨碌碌地跑。
鲜血打湿了青纱帐,一道道梅红在墙壁上潋滟着。
萧遵大脑混沌地到处走,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跤,摔进了一个房间里。
精致的房间应是小姐闺阁,空无一人,被风扬起的帘幔后,榻上还温。
直觉告诉萧遵人就藏在屋中。
他不敢寻找,他怕他找到那个人,他怕老天逼他再杀一人。
远处,他能听到长廊里几位同伴的脚步声,正往这边来。
突然,他听到榻下传来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而因害怕导致的哭声竟然如潮水一样开始连绵不绝控制不住,萧遵想不注意她都不行。
他一把将人从榻下拽了出来。
一件薄薄的中衣堪堪遮掩住女子美好的胴体。
云鬓倾斜,雪腮染晕,她恐惧地向萧遵投来一瞥,眸光却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慢动作。
非常像。
他姐姐萧娴被官兵抓走带往京城香雪楼的时候,也是那样恐惧的眼神。
萧遵竟然无意识地趔趄一下,被铺天盖地的酸楚给撕裂了心,他一把抓住女子的手腕,钻进了旁边一个低矮的柜子里。
女子顿时明白这个人是想保护自己,于是立马用手死死捂住了嘴,哭声被堵住。
柜子里边也有两个小钩,萧遵解开护腕,缠住那两个小钩,用力往回拽,让外边的人以为这是一个打不开的柜子。
当然,要是有人在外边拿刀往里捅,他们就还是得玩完。
事实上,被郭公子称为最忠心最聪明的魏无光,就是这么来了两下。
捅进来的刀锋利异常,铁片穿透了柜子,正好贴在萧遵肩膀上。
萧遵把头一歪,没让刀划破自己的脸再出去。
随后,又一刀进来,摩擦声刺耳,捅得不深,还没碰到他的肚皮。
此时萧遵的恐惧不亚于吃炖肉的时候。
再这么捅下去,迟早有一刀得见血。
还好,这个素来对自己还算不错的魏无光只捅了两刀就走了。
萧遵松了口气。
脚步声渐远,他别转过头望着那个被吓坏了的女子。
萧遵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满头大汗,直到女子颤抖着用衣袖擦了擦他的额头。
萧遵十二岁那年来到郭家,他看到郭家庭院铺了一地雪毯,凉薄的天光被雪光掩盖。
魏无光把他安排在一个房间,那里住着七、八个陪练。
萧遵刚去的时候非常高兴,因为那屋子里有火炉。
前一年生的冻疮,在第二年又复发了,没来郭家时,军营只有伍长级别以上的人营房里才有火炉,他脚底重新裂开,疼得要死,有时袜子上都有浅浅的血。
来到郭家,他终于过上了暖和的日子,脚底的冻疮也在逐渐变好。
一开始,魏无光可能是看到这个孩子脚还没好,也不叫他出来陪公子练武。但萧遵透过泛光的窗棂,隐约看到外边庭院里郭学文练武场景,吓得心底发凉。
郭公子使得都是真刀真枪,连拳头也是凌厉生风,陪练的人虽然害怕,也不能没命逃,还得自己张牙舞爪地上去,再躲开郭学文的刀剑,能不能被伤到,全看天意。
那时,萧遵心里对董寒的仇恨达到了顶点。
冻疮在那样的环境里渐好,最后痊愈。可不疼了,竟然开始痒起来,痒得萧遵抓心挠肝的,半夜都睡不好觉。
就在他又一个没怎么睡好的黑夜之后,魏无光找到他,让他出去陪公子练武。
郭学文是个俊俏郎君,他持剑立在雪中,浅淡的眉眼覆上了辉映的雪光。他努努嘴,冷峻的眸子斜睨着萧遵,直到看着萧遵哆哆嗦嗦地站到了一帮陪练人中间。
他十五岁,声音在幼稚和浑厚之间:“你叫什么?”
“萧遵。”
萧遵佝偻着腰,那笨重的棉衣把他整个人显得更像一个废物点心。
“听说当过兵?”
萧遵不敢怠慢,快速微微点头,眼睛始终不敢看向郭学文。
他还没等反应过来,一拳就招呼了过来,萧遵顿时觉得半边脸像被打掉了似的,他嘴里好像有东西,趴在地上吐出来一看,原来是一颗带血的牙。
“当兵的也不怎么样吗。”郭学文戏谑道。
后来萧遵把这颗牙吞下去了,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他握在手里,爬了起来。打斗已经开始,有些人还没笑话完他,自己马上也挨了一拳,萧遵看到几个练家子主动迎上去和公子对打,公子有的时候还打不到他们,有些着恼。萧遵害怕地贴着边走,既不敢上去,也不敢离开。
这时,他被人使劲推了一下后背,回头一看,原来是管家,那不光缺德还缺了几颗牙的管家像条狗一样朝他大声吠:“上啊,你他妈是死人啊?”
萧遵被吓住,往前跑了几步,郭公子的铁拳狂风暴雨般向他招呼过来,下一刻,他就又被打倒在地,脸上全都是血,浑身疼痛不已。
那管家似乎盯上了他似的,见他又倒,使劲拎着他的脖领子,像拎只死猪一样把他拎到郭学文面前,萧遵闭上眼睛,毫无抵抗,任由郭学文出气似的在他肚子上狠狠地踹了好几脚,看他终于疼昏过去了,才停下来。
那晚回去,萧遵就发高烧了,没有人给他送水,因为大家都在那儿瘫着。
然而,即使萧遵发烧第二天也被拉出去练,连着练了五天,最后一天他失去了知觉,醒来一看是在乱葬岗。
夜空落着大雪,萧遵终于明白原来他们以为把他打死了,弃尸于此。
他苦笑着,闻着乱葬岗那令人作呕的尸臭,伤得一动也动不了。
但他最后还是回到了郭家。
因为郭公子三天后一时兴起问起那个死了的萧遵的来处,进而得知他原来是兵部侍郎家里的公子,对他有了兴趣,于是派人去乱葬岗看看,结果去的人发现,这位萧二公子果然他妈的还有口气,正在喝旁边一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天的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