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花落尽子规啼》荒合

6、抄家

　　上官家。
　　“诩哥哥……去……去了……”
　　上官树失手把刚喝完药的空药碗打翻在地，手还僵在那里。
　　知鱼垂眸：“是，小姐，世子殿下是病死的。风墨哥哥方才来过了，让我来跟您说一声。”
　　上官树楞了良久，终于等到想通了什么，才低头释然地笑，自言自语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诩哥哥去了……怨不得灵樾姐姐命都不要了……怨不得呢……那日她伤成那样都不愿来找我……她是恨透了我啊……她肯定恨不得我死了才好，我们全家都死了……死了到阴间去向我舅舅，向我大哥哥赔罪。”
　　和风背胡乱抹了几次眼泪，哭着说：“小姐姐别这么说，灵樾姐姐从小最疼你。”
　　上官树垂着眼摇头，笃定：“不，和风，灵樾姐姐怨我。你没有看到……你没有看到昨日她看我的眼神。她浑身是血……衣裳都染红了……可是我喊她……她听见我的声音浑身发抖，睁开眼睛死死地瞪着我……她想……她想杀了我，只是她没有力气……
　　她哪怕是还有一点力气……她……她一定是要杀了我的……她是一定要杀了我的……”
　　小时候还在临安的时候，王府里的人都偷偷说是她害死了舅舅，也是她把大哥哥害成了这个样子。他们还说，人在做天在看，早晚有一天，她会遭到报应。地下得阎王爷会派阴间的小鬼拿着铁锁链把她捆回去，让她向她舅舅谢罪。
　　小鬼伸着长长的舌头，眼睛里流着血。他们会带着她走上刀山火海，受遍刑罚。
　　可是她不信，才不是呢，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舅舅，她也不会害得大哥哥走不了路。可是她不敢说，他们老是用小石头砸她，告诉她，要是她乱说话，阎王的小鬼会趁着晚上她睡觉的时候，拿着剪刀剪掉她的舌头，让她以后再也说不了话。
　　她年纪小，胆子也小，一到晚上就害怕得浑身发抖，瞪大着眼睛连眼泪都不敢掉，眼尾疼得像在流血。只因她孤身一人，只能靠自己看清这人世的险恶与艰辛，无时不刻都不敢闭上眼睛。
　　她那么怕黑，是灵樾姐姐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出黑暗。
　　灵樾姐姐是大人，大人总有很多事情要做，她说“我要去照顾你的大哥哥，大哥哥病得很重，有时候好几天都不睁眼。”她说她害怕，很害怕他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她问“大哥哥是不是病得跟我母亲一样重啊？”她说是。
　　她还说你的大哥哥很疼你，可是他病得实在太重了，等大哥哥身体好了就再也没有人会欺负你了。
　　她不能常见灵樾姐姐，可是那为数不多的见面就像一束光，照亮了幼时她小小的世界。
　　可是如今，她却想杀了她，就像小时候朝她扔小石子欺负她的人一样，要为大哥哥报仇，为她舅舅报仇。
　　“小姐，你肯定看错了。连和风这样粗心大意的丫头都看出来灵樾姑娘从小就疼你，从小就护着你。她怎么舍得伤害你呢？”知鱼违心宽慰。
　　上官家和端肃王府血海深仇，他们自不共戴天好了。可是小姐又有什么错呢？难道就因为她是郡主和老爷的女儿就合该两头受罪，一生一世都得不到解脱？她明明应该是两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红姨，药来了。”
　　和风接过小丫鬟递过来的药，知鱼把上官树的裤腿撩起来，红鸾接过和风递过来的药罐往她膝盖上细细地抹绿色的药膏。
　　她在青石板上跪坏了膝盖，又折腾了两天，伤口处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的。药是少爷走之前特意备好的，昨晚抹了一次，今早谢公子来之前又抹了一次，现在已经没那么可怖了。
　　“小小姐可是在想二表少爷？小小姐与他本就无缘，何苦强求。”红鸾看她一副哭都哭不出来的神情，理所应当地猜道。
　　“是啊小姐姐，端肃王府的人从小就怨你恨你，你若嫁过去这日子该怎么过才好。”和风附和。
　　知鱼见她们越说越远，笑着把话往回引：“小姐还是想着快些好起来吧。小姐胡闹，少爷这气肯定是生定了。少爷狠心，该十天半月不来看小姐，小姐的腿若是不好如何自己去找少爷？”
　　上官树下意识摇摇头：“哥哥可舍不得。”一想到哥哥，上官树直接红了眼眶，急忙用手捂住了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他，逼着自己把眼眶里的热意退下去。
　　“……我很想回临安……也很想去送送诩哥哥……”因闭着眼，声音又低都闷在里面，听上去就跟说梦话一样。
　　红鸾一愣：“大表少爷向来是不愿见你，小小姐又是何苦？”
　　上官树动了动，用她因为悲伤和长时间的沉默而沙哑不清晰的声音，低声反驳：“不是这样的，红姨。你们都不知道的，可是我知道，我知道我大哥哥是疼我的。”
　　“尽管他从来不愿与我说话，也甚少见我，可是他肯定是心疼我的。”她说话很轻，很笃定。
　　“灵樾姐姐的心在大哥哥那里，眼里何曾能容得下其他。若不是大哥哥交代了，灵樾姐姐又怎会对我百般看顾。”
　　她说着又带了哭腔出来，到底没哭出来，只声音一下子又变得钝钝的，震得人心口发疼。
　　“那时我母亲去世，他亲自将我送来长安。
　　若他只是厌了我随便遣了人来送我便是，可他不顾那么多人的劝阻，以病弱残缺之身千里迢迢亲自送我到上官府。
　　他是不想让府里的人看轻了我，只是为了让人知道我不是被端肃王府厌恶丢弃的。我是府上的世子殿下珍而重之交到他们手里的。他希望我以后能少受点委屈，能在上官家得到足够的尊重，能……能过的好一点。他……总是希望我能过得好一点的……”
　　大约是夹带了对上官池的思念，上官树这么说着说得难过极了，几度哽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若不是……若不是端肃王府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他又力不从心……我大哥哥肯定是愿意一辈子护着我的。”
　　她当时还小，世间所有的苦难她只知受着便好。只因这世间能有她容身之所已是不易，她着实不该苛求许多。可是她长大了，大哥哥的苦心她又岂能继续不懂。哥哥从小把她抱在膝上一字一句教她念圣贤书，她又岂能继续装作不懂事的样子。
　　“我真的好想回去送送大哥哥……”
　　上官树想，她一直也没有机会能当面谢谢他，谢他五年的庇护之恩，谢他不远千里送她来长安之恩。她还想去看看灵樾姐姐，看看她身上的伤好些了没，可有性命之忧……
　　可是她知道她回不去，她再也回不去……上官家不会让她回去……端肃王府也不会让她回去……
　　她再也回不去……
　　上官树不曾睁眼，浓密的眼睫蝉翼般不安地扑闪着，不知道是不是要昏睡过去。知鱼用冰凉的手捂她的眼睛，有些犹豫，但是怕她睡过去，等再醒就迟了，所以只好非常不合时宜但却合情合理地问：“小姐，可要遣人去看看老爷伤得如何？”
　　等了许久，没见上官树说话。
　　知鱼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那日我去打听了一下，说是老爷伤得很重。胸口中了一剑，也不知是否伤到心脉。今日清风苑里的太医来来回回地跑了好几趟，小姐当真不想去打听打听？
　　小姐若要问，风墨哥哥肯定会告诉小姐的。”
　　她并不曾睁开过眼睛，大概还在想着临安的事，她的话不知道是没有听进去还是没有去想，迟迟没有回她。小姐总是这样，得心应手地逃避，次数多了，其实知鱼能感觉到一些。
　　比如她们小姐压根一点都不恨老爷，她不怨他的冷漠……更多时候她表现出来的都是平静和沉默。事实上，小姐并不在乎老爷，八年，老爷对她数十年如一日的冷漠让小姐彻底把她的父亲赶出了自己的心门。
　　红鸾叹了口气：“小小姐不想去便不去了，总归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先做错了的。”
　　上官树是真的有些疲惫，事实上她这次是真的没有留意知鱼说的话，而远非刻意逃避。如果当时她留意了，她肯定是会愿意去关心一下她的父亲的，这是普天之下认可的纲常伦理。如果是别人的父亲受了那么重的伤，那么他们的女儿肯定也会送上她们的关心，这是她应该做的。
　　如果单单她不这样做就会显得很奇怪，好像她对她的父亲抱着与别人都不一样的感情一样，她并不想让自己显得这样另类，就好像……就好像她跟天底下的人都不一样……
　　谁知就在上官树昏昏欲睡，意识剥离的前一刻，忽然巨大的嘈杂声伴着外面小丫头带着哭腔的尾音闯了进来，天地一下子变得喧嚣无比。
　　“小小姐！外面来了好多禁卫军，为首的将军说老爷私通蜀国，居心叵测，犯了谋逆的大罪，要将上官家所有人收押进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