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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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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
谢昭允信步走进内院,进了垂花门,看见他爹背着手站在院子里,侧对着他正在看天上的云。应当是方才陆煎提起了以前的事情的缘故,冷不丁这么一眼,谢昭允觉得他父亲现在这个样子大约像极了当年那个“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的谢世子。
他暗暗觉得不妙,走到他身前把礼数做了个周全,才问:“父亲,怎么了?可是上官大人……”话没说完,兀地被谢旌打断:“方才端肃王府传了消息来:府上卧病十数年的世子殿下前日油尽灯枯,已经去了。”
“怎么……会……”谢昭允抬起来的手顿了一下,愣愣的,一时反应不过来,等过了好一会儿才得以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问:“世子是……病死的吗?”
谢旌一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谢昭允:“到底……世子到底还是……”
谢旌:“可惜了……世子他……是个好孩子……”
谢昭允一时没话说,心里一会是慌乱一会又是死一般的平静。
谢旌叹了口气:“本来再过一段日子,世子就能袭了端王爷的爵位……现在他这一走,端肃王府的气数算是彻底尽了。”
谢昭允神色矛盾,礼貌性斟酌道:“人说‘君子之泽,三世而折’。要是没有世子,端肃王府的气数早在端王爷埋骨锦城的时候就尽了。”见父亲不说话,谢昭允顿了顿继续说:“我方才从外面回来,听到关于刺杀丞相的那名刺客的不少流言,把几位殿下和长安各大野心勃勃的世家都拖下水了。
但是我想……等到……等到世子的事传开了之后……都知道……知道世子前日薨逝,丞相昨日遇刺之后,结合一下上官家和端肃王府的恩怨,可能就没那么多流言了。
十三年前,上官大人引诱端肃王府的瑶华郡主,借机进入王府内部。拿了莫须有的证据之后背信弃义,抛弃郡主孤身返回长安,一纸御状以谋反之罪将端肃王府告上玉殿妄图立功升官。
王爷和世子被收押,恰逢蜀中事发,上官大人怕招致报复,趁机上书圣上让王爷和世子带兵去蜀中,名为戡乱实为灭口。出兵当天,上官大人为了功名利禄迎娶皇后娘娘的胞妹,当时权倾朝野的苏家的二小姐进门。
后来王爷埋骨芙蓉城,世子废了两条腿九死一生回来。端肃王府再不成气候,如他所愿再无任何还手之力。
瑶华郡主气不过,几年后终是孤身来到长安想找上官大人要一个说法,上官大人避而不见。郡主怒极,为报弑兄之仇,在城楼上约见身怀六甲的上官夫人并将她从城楼上推下去,一尸两命。而上官大人为了替自己的夫人报仇,在事情查明之前就将关在地牢里的郡主害死了。
世子早殇,归根结底也是因了在蜀中落下的一身伤。他死了,端肃王府派杀手来刺杀上官大人——这个引起端肃王府所有劫难的罪魁祸首,为世子报仇,理由再正当不过了。
到这里为止,端肃王府和上官家上下三代人的故事也算是补全了……无关人等,无论是几位殿下还是长安的野心家们,都被摘得干干净净。”
谢昭允顺着坊间盛行的流言的思路,理所应当地说道。
“算上世子殿下,端王爷,瑶华郡主,上官夫人和她腹中尚未出生的骨肉,端肃王府和上官家之间已经是五条人命了。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猜错了还好,如果这件事真的是端肃王府的手笔……说句难听的话……要是上官大人昨日被刺身死,这篇可能也就翻过去了。可是上官大人还活着,谁知道端肃王府还要做什么。
怕只怕…………”
谢昭允没把话说下去,他心里清楚这肯定是端肃王府的手笔,动手的是灵樾,救人的是树儿。这丫头今早跟他招供的时候,他还百思不得其解:端肃王府这是要干什么。这下他知道了,怨不得,原来是端肃王府没人了。
他后脊有些发凉,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个事不同寻常。从昨夜到今早,半夜的功夫,几乎大半个长安都因为上官丞相遇刺一事而受到不同程度的波及;再从早上到现在,他不过喝了盏茶,这么大的事竟然就雷声大雨点小地拨云见日了。
先不说底下到底有多少势力和多少暗流涌动的博弈,就说没了世子群龙无首的端肃王府,它现在敢胆大包天刺杀当朝丞相,往后就必定敢做出其他更加大逆不道翻出天的事。
谢昭允甚至敢肯定。
谢旌沉沉地说:“当年我还以为……我还以为郡主走了,就能把上官家的劫难一起带走的……那年郡主……郡主横死长安……是皇后娘娘咬死了说是她把上官越的夫人从城楼上推下去,一尸两命。
端肃王府的人都没到,郡主……就没了。
不知道内情的人说是上官越为了给夫人和未出世的孩子报仇暗中做了手脚,可是怎么会呢……那时候临安的局势一触即发,端肃王府岌岌可危,郡主是为了……是为了护住端肃王府才一力承担罪责,认下了杀人的罪名。她当夜自尽,人死事了,把端肃王府撇得干干净净。
郡主这一生爱憎分明杀伐果决,最终却甘愿受了这天大的冤屈饮恨而终,可谁知道……即便如此,竟也只是是换来端肃王府和上官家不过八年的安宁……”
谢旌拧着眉头从回忆里挣脱出来,微微叹了口气:“而且……世子这一走,若只是临安端肃王府和长安上官家的事也罢了,翻出天也就是俩家的恩怨。
怕只怕是端肃王府和朝廷之间也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谢昭允一愣,没反应过来:“这跟朝廷有什么关系?”他笃定端肃王府会不安分,但他并没意识到这根朝廷有什么关系。
谢旌看了他一眼,言语间竟颇有些愤愤:“你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能活得这么单纯?”
谢昭允有些懵,无辜道:“也没……没人告诉我这些啊?”
谢旌瞪了他一眼,更愤愤了:“老头子可真是偏心,孙子就是亲孙子,儿子就跟捡来的似的。”
他话没说清楚,谢昭允却懂了。
当年父亲自请入西北大营的时候才十五岁,他才十五岁,祖父就把家族的未来压到父亲身上,也不管他担不担得住,愿不愿意担。谢昭允今年虚岁十九,小明珩半岁,他幼时被父亲带去西北吃了几年苦,八岁就被祖父接回长安,大约是想把亏欠父亲的都补偿给他,他自从八岁回了长安就一直锦衣玉食。祖父除了在礼数上对他多有苛责之外就再无其他要求与约束。
他跟明珩可不一样。
明珩一路走来,上官伯父不仅没帮过他半分,他甚至还为上官伯父的名声所累,一度被人多有指摘,寸步难行,举步维艰。
而他从进入六部到升任礼部侍郎都顺畅无比,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受了家族,受了祖父的荫蔽。圣上念着谢家的情,六部里的新人老人大多又念着他祖父的恩,所以无论在家还是在外面他一直多受照拂,正儿二八经地没吃过什么苦。
无论是往上一代跟他父亲比,还是往下一代跟他同龄的明珩或者江辞比,他都幸运无比。
谢旌心中不忿,又白了他儿子一眼。
谢昭允眼观鼻鼻观心地受了。
“你以为端肃王府若是手里没点兵力,如何能长盛不衰?只是一来端肃王府在临安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根深蒂固,轻易动它不得;二来端肃王府又世世代代偏居临安一隅,对当朝的事情也从来没有插过手,树虽大却不至招风。所以虽然前朝王位更迭,大多数帝王都是不怎么管这档子事的。
当年先帝改立新朝的时候,端肃王府的端王爷作为前朝王室也是第一个站出来拥立新朝的,端王爷为了保住端肃王府被多少人戳着脊梁骨骂。当朝那么多当权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偏我们圣上不领情,眼里揉不得沙子,任由手底下的蠢货胡作非为,把这事儿提到明面上来。
他才登基,先帝立新朝不久,端肃王府动不得,皇上心里跟明镜一样的。
当年市井流传是上官越以莫须有证据把王爷和世子送进大牢,我且不追究上官越到底有没有这么做过,即便他真的做了,但我们圣上又哪是那种可以被莫须有的证据说服的,不过自己心里有鬼在先。
本来若是顺利,也不过将侯爷和世子拘禁个一年半载,锉一挫端肃王府的锐气。再遣个心腹去临安走一趟,随便用什么名头去王府里摸一摸端肃王府百年的家底,心里有个数也就罢了。
只是后来恰逢蜀中叛乱,皇上被猪油蒙了心,想借这天赐良机削一削端肃王府的兵力。手底下的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上奏点一千精兵让王爷挂帅去蜀中戡乱,将功折罪。皇上跟得了失心疯一样眼皮子没眨一下就应了,偏下了个圣旨明面上说是拨了两万精兵给王爷,生怕天底下的人说他暴戾以权谋私。
蜀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朝廷又只拨了一千精兵,这时候端肃王府若不自己填了兵甲的缺那就只能去送死了。
王爷也看得明白,二话不说就把印信给了来督办此事的上官越,让他去临安调兵。
皇上打得一手好算盘,想让端肃王府自己出兵又不能太光明正大,不然前脚刚因私练府兵把人关起来,后脚就用人家的私兵去平叛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当时上官越怕是已经把他跟郡主的事说了,皇上心知他心向端肃王府还把事情故意交给他办,不就是暗示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上官越帮侯爷去临安调兵?还非要掩耳盗铃给自己龌龊的心思安上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上官越为了保住郡主的娘家人,当然不遗余力去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皇上大可撂了挑子神都不必去费。
本来事情到这里都好好的,端王爷是战神从无败绩,蜀中大小叛乱没断过却从无胜绩。等到王爷班师回朝,端肃王府的兵力也削得差不多了,再者经此一事,端肃王府的势力也收的差不多了。少说三年之内恢复不了元气,成不了气候。
等到三年之后,新朝彻底站稳了脚跟,小小的端肃王府就更加对朝廷构不成威胁了。到时候还不是人为砧板我为鱼肉,任人宰割。”
谢昭允眼见自己亲爹越说越不像话,眉头都没来得及皱又听见他一阵阵的冷笑:“只是谁能想到军中出了个段数那么高,吃里扒外的东西。蜀军弥留之际还能勾结那个混账玩意儿下毒谋害主帅,大举反扑把端王爷打了个措手不及。王爷腹背受敌,招架不住,拼死才把自己儿子送出去。
也是世子聪明,明明身中剧毒遍体鳞伤,九死一生也没递消息回朝请求援兵。”
谢昭允不解:“为何?世子孤立无援命在旦夕,身边肯定都是些非死即伤的残兵败将,他即便再足智多谋又能如何,总不能像姜太公一样点石成兵吧。”
谢旌又是一阵冷笑:“你以为若是圣上有了可以彻底清除端肃王府的机会,还会留着它苟延残喘吗?”
他这一说谢昭允就明白了,后知后觉感到一阵恶寒,当年的端肃王府“灰飞烟灭”竟就在世子殿下一念之间。
谢旌:“皇上为了保住蜀中理所应当会派援军过来。援军若败了,他自然难逃一死;若胜了,皇上自然更不会留着他。鞠躬尽瘁为国捐躯死而后已这简直死得明明白白。
世子孤立无援,周围都是皇上的人,可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别人爱怎么弄死他就怎么弄死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他和王爷都死在芙蓉城,府上的二公子当时不过三四岁的光景,郡主也经不得事。端肃王府没人了,可不就是他的了,无论是金银还是兵甲不都是想拿就拿想收编就收编。怜惜王爷孤儿寡母满门忠烈是以代他看护王府,他理由冠冕堂皇又堂堂正正谁还能挑出半点错不成。”
谢昭允看自己亲爹这神色,忽然福至心灵悟出点门道出来,迟疑着问:“那当年在京城和世子瞒天过海,里应外合帮他去端肃王府悄悄调兵前往蜀中救局的不会是爹你吧?”
他虽然不清楚当年事情的原委,但是他父亲把事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剩下的也就不难猜了。既然世子当年没有向朝廷求援,而最终这一仗明显是赢了的。世子总不可能真的点石成兵,那就只能是从他端肃王府调兵到蜀中,他手里有了兵力才能出奇制胜。
要办成这个事首先最要紧的一是把长安瞒得死死的,二是到端肃王府把人调出来。第一件事绝对不是谢家能办到的,长安的情报网无孔不入,折子雪片一般汇总到三省再递到宣政殿去。更何况谢家统领京城兵权,地位敏感,若是被察觉涉足情报一事,便再摆脱不了谋逆逼宫的嫌疑,一个不小心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第一件事办不了,那就剩第二件事了。
当时端王爷和世子是戴罪立功之身,端肃王府被封,世子鞭长莫及,他的印信绝对不可能直接送进王府,一旦被劫就是万劫不复。最安全的就是送到灯下黑的长安,再找个信任的人从长安带到临安,想办法递到王府里面去。
这个事他自信是他父亲能办出来的事儿。
谢旌扫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去西北大营戍边,且一戍就是十多年?”
谢昭允:“父亲是怕东窗事发后皇上回过神来找由头降罪,所以索性躲得远远的。”他当然知道,虽然没人告诉他,但他毕竟身在官场,猜个七七八八也不奇怪。但他不知道原来还有个这么直接的原因。
“等到了边关,天高皇帝远,就算陛下真就查出来那么点蛛丝马迹他也不可能把这点破事拿到明面上千里迢迢去为难于你。
说白了除开陛下那点心思您这也算得上是个大功一件,毕竟也是帮世子殿下守住蜀中的关键人物。至于暗地里反正您也不在长安,还手握边关防线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就算再气也不能干出威胁国防疆域这种事。
再者,当年陛下登基甫一站稳脚就大刀阔斧地改革,第一步就是扶持寒门新贵,打压盘踞长安多年的各个贵族世家和旧朝重臣,身为‘旧时王谢堂前燕’的谢家自然首当其冲,祖父如履薄谢家冰岌岌可危。
因此当年长安那个文采斐然不可一世,又绘得一手好丹青的谢家嫡长子,不得不弃文从武担负起武官出身的谢氏一族几百年的荣耀。
对吗,父亲!”这实在不难猜。
谢昭允瞄了他爹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说:“这种时候,您自请出京前往荒僻的边关将谢家的势力尽数撤出长安,这样一来留在长安的不过一个金玉其外实则只剩了个空架子的谢府,陛下当然不会再有诸多猜忌。
以谢家几百年盘根错节的势力,在边关一事上陛下自是高枕无忧。何况,祖父还在长安,谢家的人都还在长安,只要他们一日不出长安,陛下就一日有“人质”在手,而您自当忠心耿耿万死不辞。
陛下感念您自请戍边的识时务,更会对谢府诸多优待和恩惠。只要您那边一日不出大事,陛下自然心照不宣保我长安谢家满门富贵闲人。
而且陛下疑心重,早动了把京城的兵权都收到自己手里的念头,不过碍于几百年的旧制和情面这才一直搁浅。当年祖父上交兵符从兵部彻底抽身,是给了圣上一个台阶下,他不可能不领这个情,这就让陛下心里的那杆秤更加倾向谢家。
因这诸多原因,父亲做的事绝对不会“东窗事发”。而谢家表面上好像没落了,实则是完成了从被圣上实为眼中钉的旧贵族,到新朝新贵的阶级转换。
其后谢家子孙后代的路不会难走,比如我。
经此一事,谢家虽然远离长安,失去了对长安的管控权。可父亲既然去了西北大营,谢家手里握着的兵权就只多不少,甚至于手握棠泽命脉,暗暗成为柱国大臣新朝肱骨,轻易动弹不得。往大了看,这是对谢家的成全。
前往边关虽然风餐露宿日子过得苦了些但却远离是非,那里有真正的清净和真正的自由。往小了看,这是对当年长安那个本来活得风流恣意的谢公子的成全,是对您的成全。
好一个以退为进,一石三鸟!
这主意是世子殿下给爹出的吧。”
虽是个问句,谢昭允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