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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官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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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到醉花阴了。”
灵契压低了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惊醒上官树。
李恪不说话,她便自行起身开了车门往下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端的是利落狠心。李恪伸出的手都没来得及扶她。
上官树慢慢走到李恪身边的车壁外轻扣两下,低声道:“公子,大恩不言谢。”他不说她便不问,他若说了,她自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她想,他若想说,总能让她知道的。
李恪听她走远了,灵契才驾车继续往前赶:“公子,可要去查查?”
“无事。”
李恪弯腰拾起被大意的主人落下的玉坠子,捏了握在手心里,一下就摸到了那个突兀的缺口。
是块雕成了琼花形状的暖玉……
次日,长安调,茶肆。
二楼,正对着一楼写着“长安调”的牌匾,陆煎拿着个小壶,正往供奉在煎茶的炉灶和茶具间的陆羽陶像上慢慢注着热水。
谢昭允在离他最近的小桌后坐着,他一只手搭在围在二楼四周的,看上去不大结实的竹制护栏上,闲闲撑着额头,状似不经意地在听着楼底下七嘴八舌的闲话。
“诸位可都听说了,昨夜丞相府遇袭,上官丞相被刺,凶手到现在还没归案!”
“不过刺杀罢了,要我说,只要人没死上官家没倒就都算不得大事。上官丞相位高权重,又背靠太子殿下,这一年下来没个几次刺杀才是真说不过去。”
“哎哎哎!话哪能这么说!!!能是上官丞相背靠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是长子没错,那也是个庶长子。纵然皇后娘娘言行有亏上梁不正,可说到底她才是皇后,你们可不能因为二殿下和六殿下常年不在京中,就忘了我棠宁上下统共也就这两位嫡皇子才是正儿八经的正统血脉。
这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立嫡立长,二殿下才是实至名归的嫡长子,这太子之位理由他来坐。大殿下不过占了一个“长”子,这太子之位最后落到他手里,丞相大人功不可没,太子殿下这几年的“老师”也算没白叫。
相爷一手把大殿下送进东宫,满朝上下有多少人咽不下这口气。
二殿下和六殿下嫡子的身份在那,虽说皇后母族苏家没落,皇后娘娘也不像是有这个心思的,但谁敢说满朝上下没那么几个宁愿以头抢地血溅三尺,也要恪守本分谨守礼教的儒生。
三殿下贤名在外,虽说皇家对他的身世至今讳莫如深,可正是因为他没有母族势力,多得是想拉拢他把他扶上去抢从王首功的。
四殿下冷漠顽劣,七殿下心思单纯,纵然他们自己没那个心,架不住身后不安分的势力蠢蠢欲动。
要我说,必定是相爷为了太子殿下动了其他世家的利益,这才飞来横祸还差不多。”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倒是说说哪个权贵哪个世家不要命了敢在皇城根脚底下,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动手暗杀一国丞相?怕真是嫌活得烦了!”
“诸位怕是想歪了,小生不才有个亲戚在上官府当差,那日恰恰好就在书房外侍候。他亲眼所见,那夜,刺客突然闯进来的时候,他可看的清清楚楚,说是个女子。
面上覆着黑纱看不清脸,但是看身形,确是个女子,绝对错不了。”
“女子?莫非是情杀?”
“怎么着,现在是只要是个有张嘴的东西都能乱说话了是吗!
自从十多年前苏家二小姐被端肃王府的瑶华郡主害得一尸两命,坠楼身亡后,相爷再没续弦,更没听说抬了哪个侧室做正妻,后院统共就几个妾侍。
上官丞相一生正直清廉,就说他一手扶上去的太子殿下,无论是手腕还是谋略都是几位殿下里拔尖的。太子殿下监国一月有余,圣上连带满朝文武都挑不出半点错处,你们谁敢在这里造次。
相爷清白得很,怎么什么屎盆子都往相爷头上扣,哪来的情杀!
他一介布衣,白手起家,半生戎马,平蜀中诛乱臣,一心一意辅佐陛下开创王朝盛世,却净为你们的流言所累。
当年夫人去世后,上官家一直缺个当家的主母,朝里的大人不便逢年过节地携家眷去上官家走动,上官家就更不便像其他大户人家一样往外发帖子把人往府里邀。
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上官家有了主母又怎么样,那几年因为瑶华郡主的事,相爷被说得多难听啊。人言可畏,长安城里的大人们趋利避害,势力得很,谁没事往上官家去平白惹一身骚?也就谢家还在京中的老太爷时不时送些礼物过去。
至少苏二小姐和瑶华郡主死后的五年里,上官家都门可罗雀,嘲讽相爷‘高处不胜寒’都嘲讽到明面上去了,也不知道自己多大的脸!
后来等他们三个这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官司,终于从邻里坊间的茶余饭后功成身退后,相爷始乱终弃利欲熏心的谣言也终于渐渐消散在长安的风里。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们却还是不放过他!
当时一方面相爷自己不往外去,另一方面也没人往相爷后院里走,除了广为人知的苏氏所出的嫡小姐上官星外,都不知道上官家还有其他的什么孩子。苏二小姐一死也带走了相府的嫡长子,相爷后来再没续弦,这也就注定上官家不会再有嫡出的孩子。
你们又说冥冥中好像上官家注定子嗣凋敝,恐怕后继无人!
可后来怎么样?那个博古通今文不加点,弱冠之年执掌集贤院,任谁见了不赞一句惊才绝艳的明珩公子,复姓上官!那是我们相爷的独子!!”
“谣言?怎么,上官越始乱终弃利欲熏心到你嘴里就成了句谣言了?你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就没人记得他处心积虑接近瑶华郡主靠女人上位,用完就仍转头迎娶皇后胞妹苏二小姐的龌龊事儿了吗?”
“你……”
有人忙腆着脸拉开两人打哈哈:“是是是,这不都十多年过去了,都是旧事。再说,相爷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我们也都看在眼里,岂能以偏概全,就因为那一件事抹了他这么多年的功绩?
昨日之事譬如昨日死,咱们今日不翻旧账就事论事。”
“是是是,就事论事,依我看啊,那刺客样貌如何我们不知道,本事可相当不小。”
“那可不是!一己之力孤身杀进丞相的书房,还没惊动丞相府重重守卫,似入无人之境一般。
这些都暂且按下不表,却说那女刺客在惊动了相府的护卫身受重伤后竟还能全身而退,杳无音迹。昨日连城门都锁了,还临时抽调了十二支金吾卫到延兴门。
府上的风墨大人与金吾卫上将军合力把附近包括新昌坊宜平坊在内的六个坊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你们说这本事大不大?”
“话不能说得这么死。照我看,未必是这女刺客艺高人胆大。”
“先生是想说这相府不干净,里面怕是有人接应?”
那人摇摇头:“几个难防的家贼还成不了气候,不足为惧,不足为惧……”
“那是”
“你想,这有刺杀的,有接应的,可还缺布局的呢。放眼整个长安,敢把手伸到相府的可没几个……如今东宫之位尘埃落定,长安局势越发明晰起来,贼心不死眼红太子殿下位子的人只多不少,丞相大人又是太子殿下的老师,东宫一脉的嫡系……这样一来可就耐人寻味了……”
“莫不是……几位殿下的……夺嫡之争?”
“…………”
“你今天又休沐?礼部是不是专门养着你们吃闲饭的。”陆煎终于把手里的事办完,磨磨唧唧地走过来,到谢昭允对面坐下。
谢昭允觑了他一眼:“你每天做这些倒是真虔诚。”
陆煎:“那可不。”
鬻茶者多置陶土烧制的陆羽于炉灶和茶具间,祀为茶神。有交易则以茶汤祭拜,无交易则以釜汤细细沃之。
以釜汤沃陆羽陶像就是陆煎方才在做的事情,可这长安调里高朋满座宾客盈门,陆老板却一心想着让自己的生意少一点最好没有,日日恨不得立刻关门大吉。
陆煎:“你爹不刚从西北大营回来吗,你不在家里多陪陪他,来我这蹭吃蹭喝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胡话呢?哪有吃的。”谢昭允捏着杯子,心不在焉的。
“你不是跟着你爹在西北生活了相当几年才被家里的老太爷接回来的吗,感情应该不错的。那么多年他就没回来过几次,好不容易回来了,你真不跟他诉诉衷肠啊?”
“你觉得我爹知道诉衷肠是什么意思吗。”
“你可别瞎说,谢侯爷年轻的时候也是文状元之才,打马过长安道,信手就能拈出一首七言绝句,足足风流的偏偏浊世佳公子。那时他把自己的单名“旌”字拆了,自号八方生人,其后被广为流传成为一桩美谈,一手丹青更是出神入化千金难求,当时满长安的贵女都趋之若鹜。
不过说来你爹为什么半路弃文从武,一头就扎进了西北大营啊?老爷子还在长安,谢家也在长安,他自己倒是带着你远远走了。”
棠泽建国至今,激流勇退退得最狠的,一个江家,一个谢家。
前者先是江相夫人苏三小姐被自己亲姐姐皇后娘娘弄死了,然后江相跟着去了,可怜一双儿女自幼失孤。往后江相的父亲江阁老又因丧子之痛伤病致仕,江相的亲弟弟为了照料父亲从中书省退出来,领了工部的闲职。短短一月不到,在长安叱咤了百年的□□彻彻底底游离在了权力之外,再不复往日风光。
另外一个就是谢家,江家尚且因为皇后娘娘的插手和江相无比惨烈的自尽有迹可循,谢家就是真的没有任何道理了。
最开始是统共只能拿动一支笔杆子的世子谢旌,跟圣上哭着闹着要到西北大营去。老侯爷怕自己顽劣的儿子将来撑不起门庭,还亲自去跟圣上求了这个圣旨让他去锻炼锻炼。随后以颐养天年为由卸任兵部尚书一职,并把世袭的爵位传给了谢旌,当时都笑着调侃说谢侯爷是要交代后事了。
等谢旌一走,自此谢家在京中也再无实权,徒留一个世袭的爵位,外强中干。
谢侯爷这桩事到现在都想不通。
倒不是谢昭允不想说,只是这个事跟陆老板这种连生意都不想做,成天混吃等死不求上进的东西,三句两句还真说不清楚。所以他没接他这个话茬,揪出他之前话里的一个错处来:“当年可不是我祖父要接我回去的,分明是我爹嫌我不中用,把我扔回长安的。”
陆煎不置可否:“这可不能怪你。你骨子流的到底是你爹的血,虽说谢家世代从武,自前朝就执掌天下兵权,但不是出了你爹这个天生反骨的文状元吗。谢侯爷自己本就是舞文弄墨的风流才子,怎么能强求生下一个耍大刀的铮铮铁骨。”
谢昭允:“你在内涵谁?”
陆煎再不说了,问:“你是从上官家出来的没错吧,上官丞相可还好?”
“你不是从不关心这些吗?”
陆煎终于收了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散漫劲儿,正色:“我是不关心这些,我关心的只是上官大人。我虽消极怠工,但到底还是个虔诚的商人。
几千年来无论这王朝几经更迭,我们一直都是上位者眼中重利情义的卑贱之人,被一再打压剥削。明明手里花着从我们身上盘剥来的银子眼里容不下我们,只因世代务农的耕种之人秉性单纯,可被揉扁搓圆任意拿捏,便把他们奉为至宝。
是上官大人力排众议一力扶持商业的发展,也是他心力交瘁为我们谋得一席之地让我们能够在长安站稳脚跟。
他对我们的保护和帮助,此生没齿难忘。”
谢昭允点头:“是,是上官大人一手把当年的十里长安造就成如今的十里繁华。”又道:“你且安心,风墨说上官大人已经转危为安,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知道是谁帮那个女刺客脱困的吗?”
“不知道。”
谁知陆煎自然而然地自行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又顿了一下,说:“是那个小丫头吧。”
谢昭允淡淡撩他一眼。
陆煎朝他身后看了一眼,但笑不语:“有人来寻你了,你该走了。”
谢昭允回头看到嘉许已经上来了。
嘉许朝陆煎点了点头,在谢昭允一臂外躬身行礼:“公子,侯爷让您回去一趟。”
“不是让你把上官家的消息带回去了吗,还有什么事?”
“仿佛不是相爷家的事。”
谢昭允懒得想,摆摆手,说:“那便走吧。”
陆煎闲闲喝着茶,扬手道:“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