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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夜又见 ...

  •   一更三点鸣街鼓刚刚敲响,十二街歇行人绝,九衢茫茫空有月。
      上官树一身的血踉踉跄跄在棋局一样的长安城里打转,走得冷汗淋漓,颇为狼狈。她在黑暗里兜兜转转地摸索着,一点也不敢往月色里走。
      她不能准确地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哪里,但因为抬头往后看还是能看到延兴门城楼上隐隐约约的灯火,所以估摸着自己应该还在新昌坊或者升道坊附近。已过宵禁,若不慎被值守的金吾卫发现,那麻烦可不止一点半点。
      膝盖上的伤口疼得她脑子里一阵阵的空白,恍惚中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的,似乎就紧紧跟在后面且越来越近的一队金吾卫整齐的脚步声密密地拉扯着她的神经。
      剧烈的疼痛和无比陌生的环境让她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力,是以在她看见一辆黑漆漆的可供藏身的马车之时,想都没想就手忙脚乱地爬了上去,谁知甫一打开车门便再也站不住,直直摔了进去。
      厚重的血腥味迎面扑过来,打得人措手不及。
      李恪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先伸手握住了风雨的剑柄。
      与此同时,上官树疼出眼泪的一张皱巴巴的小脸,毫无预兆地不知道是撞进了他的眼底还是心里。
      半个呼吸之间,一身凌厉的杀气卸得干干净净,只余了他偏头的两声咳嗽声。
      上官树这才意识到车里有人,摸索着马车壁想站起来又避无可避地动了膝盖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就又要摔下去。
      李恪魂飞魄散地接住她。
      出了鞘的风雨被他又急又慌乱的起身带落,剑身摔到马车上发出铿然的响声,而后余鸣不止。她被吓到了却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借着他的力勉强坐起来,疼出的一身冷汗透过薄薄的罗衣濡湿他半个掌心。
      月色照不到这里,上官树的视觉被粘稠的夜色封住,一阵一阵往上涌的疼痛折磨着她的神经让她无比被动地清醒着。
      她什么都看不见,意识却前所未有地敏感着。
      稳稳扶着她肩膀的温暖掌心和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的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还有他有些乱的呼吸声和萦绕周身似有似无的香气。
      李恪穿透夜色看清她皱巴巴的小脸上小兽般警觉的神情,终于放下悬着的心,后知后觉地,无声地笑了。
      她几乎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在他手上,他小心翼翼扶她坐下,她一直不说话,他温声问:“姑娘可是受伤了?”
      说来他确实没有见过她的正脸,可只惊鸿一眼,李恪就知道眼前这个一身血气咬着牙一声没吭的人正是上官树。是那个氤氤雨雾里,跪在近百层青石阶下,背影执拗一如幼树般的丞相府小小姐。
      “不曾。”上官树忍着疼,端端正正一板一眼地认真答她。
      黑夜里李恪辨不出她的脸色,只看她表情,知她疼得难过。
      “我身上染的是别人的血,不是我的。只是我日前伤了膝盖,方才一时不慎才没站稳。”她见他一直不说话,又小心补充。
      李恪留意到她膝盖处被血浸湿了的衣裙,脸色难看得很,方要说些什么外面就以一种极有秩序的方式由远及近地哄乱起来,大约是十几队着甲持兵的金吾卫正浩浩荡荡地往延兴门赶。
      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肯定出大事儿了,不然不可能调用那么多金吾卫,更何况还事关城门。而她又是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时间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可能摆脱嫌疑。
      上官树没有退路,咬着牙忍了疼想着怎么应付李恪和眼前的窘况。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绝对不能功亏一篑,可是她该怎么说呢,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为何在宵禁之后还不要命地在街上游荡?
      心里急得狠,身上也疼得狠,只面上显不出来。
      她想,无论如何,这个事都不能牵扯到端肃王府上去。可是她连最坏的打算都想好了,他却一直不曾开口。但这于事无补,上官树被迫面对着一种更危险的未知境况,一时半刻更是不敢掉以轻心,整个人都绷着不敢泄一点劲儿下来。
      李恪见小姑娘一副不避斧钺齿剑如归的模样,怕再吓着她正想说点什么安安她的心,却又被谁“笃笃笃”轻叩车壁的声音打断。
      他想说给她听的话两次被打断。
      很久之后李恪才意识到,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他这一生有很多话是他到死都没有办法讲给她听的,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对她说他想说的话的资格。
      “公子,都办好了。”灵契压低着声音回李恪。
      “办好了便回吧。”
      “公子可还有别的事情需要我去办?”灵契不放心,隔着车壁又多了句嘴。
      “没有。”
      “是。”
      灵契没再问,轻身上来,马车骨碌碌在坊间的长安道上行了起来。
      上官树这时才缓缓吐了半口气,李恪有太多话想跟她说,现下却只想问她伤口还是很疼吗。可是她兀自安宁却一戳就破的脆弱神情看得他惊心动魄,那么多想说的话一句都没说出来,只挑挑拣拣选了句她可能听着放心点的:“姑娘想去哪里?”
      上官树不自觉揉皱了自己的裙摆,其实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回上官府,可是除了上官府她也不知道其他地方了,也不能去找昭允哥哥……
      李恪侧头,看她低眉蹙额的样子,目光一寸寸温柔下来。
      他之前一直在心里想她长的是什么样子的,可每每只有一个看不清脸的模糊影子。可是今夜见了,他又觉得他早就知道她长得是这般模样,她就应该是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与卿初相见,正是故人归。
      “前面就到醉花阴,我之后还要去别的地方办别的事情,大约只能送姑娘这半程,后面的路姑娘只能自己走了。”
      他到底什么都没问她,还进退有度,不动声色帮她想好了后路。醉花阴在道政坊,毗邻东市和春明门,与丞相府所在的胜业坊成对角之势,不过隔着一条软红街。
      上官树心里有淡淡的怪异感,并不习惯别人的善意,也不习惯有善意的别人。李恪看到她因不能视物而没有焦距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穿她的身份,也不知道他居心何在,可是她却万万问不出口。沉默了半天没出声,最终抬起手低下头朝他郑重做了个谢礼,说了句:“多谢公子大恩。”
      声音闷闷的。
      原本收敛在身上的血气随着她的动作又悄悄漫出来,仿佛就黏在他的鼻尖,把他熏得心疼,喉咙发干,不自觉又偏头咳了起来,只好挑了帘子透气。
      随着他们的马车渐行渐远,延兴门附近兵甲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附近几个坊里家家户户次第起身的嘈杂声愈发模糊起来,直到再也撵不上他们了只好悄悄地随风散了。
      上官树看出去,新昌坊宜平坊里万家灯火远远地亮着,无论如何也不会照到这里,让人无端地生出恍如隔世的荒芜感。
      马车一路往月亮底下走,开始一笔一笔勾勒出窗边男子清隽的下颌轮廓。只眉眼仍遮在帘后的阴影里,只等再走一段,就能描摹出他的五官。
      上官树却扭了头没继续往他的方向看。
      等感觉着渐渐地风大了起来,李恪松了手回过身压住垂下的帘子下面的一个边,不一会,血气又粘到他的鼻尖来了。
      怎么还在流血?
      他蹙了蹙眉,想着跟她说说话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或许她就没那么疼了。只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他想说的他想问的现下又没有一个能当面问她的,所以一出声就捡了句最没用的。
      她听到他说:“外面的月亮很漂亮。”
      因为坎坷复杂的成长环境,上官树其实很能感知来自外界的意图,对人的情绪和感受尤为敏感。因此李恪甫一开口,上官树话就感受到他话里的善意和温柔了,她有些错愕,轻声答道:“是,便只这一分也极美。”
      她浅浅的声音传到他耳边。她的声线不似一般这个年纪的女孩带着弱柔感和易碎感,而是与她明显沉静聪慧的性子格格不入的软糯,再加上她波澜不惊四平八稳的语调,就显得格外乖巧格外专注真挚。
      她在整个长安城都没什么存在感,极少露面极少发言,与普通高官大户人家家里不受宠的庶女是一样的,平平凡凡,安安分分。见过她的人虽不多,可却几乎都能记住她,偶有极少数被人提起时,也能顺着提上那么一嘴,说上官家的这个小小姐相貌好,性子也好,乖巧得很。
      想来远非谬赞,倒也实至名归。
      他问:“不知姑娘这一分是‘三分流水七分尘’中的一分,还是‘天下三分明月夜’中的一分?”
      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我还未曾去过扬州,不知公子可曾见过那‘二分明月’?”
      上官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是感觉他大概有些沉重。
      她有些后悔这样冒昧了。
      沉默良久,李恪答非所问:“扬州的瑶花很漂亮,沿着陵水河沿连绵了几十里,比长安的雪还漂亮。今年是来不及了,姑娘明年或者后年或者再往后一年,一定要挑在三月份的时候去扬州看看。”
      两个人一个问了,一个也不答,等又问了,却又不答。这样奇怪的对话方式,上官树熟悉无比,哥哥是最喜欢这样逗她玩的,可是……
      明年三月……吗?
      李恪看她带着又哭又笑神态兀自神伤起来,也不说话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像他一样想起了一些旧事。是了,是他不好让她想起了伤心事,他记得“瑶花”是犯了她母亲的名讳的。
      他这样想着,不动声色地说到别处去了:“姑娘怎么不说话,是不想去扬州吗?”
      上官树怔怔的:“怎么会呢,公子多虑了。”
      “那姑娘方才为何一直也不说话?”他听出她话里的敷衍,仍依依不饶想引着她多说一些话。
      她说:“不过是些多愁善感的闲思而已。”大约觉得左右他也看不见,遂勾着唇笑得失落不已,语气倒是随着她说的话带了点平平淡淡的自嘲意味。
      以为自己能糊弄得了谁呢。
      “萍水相逢的闲话而已,姑娘大可不必介怀。”
      “只是怜惜那挂在天上的月亮,想它着实辛苦。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她信手拈来了个伤春悲秋,矫揉造作的愁思出来,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月亮上来,很是切题。
      他想,怨不得人人都说上官家的小小姐乖巧了,连着糊弄人的态度她都端得这样认真。
      “逝者如水,而未尝往;盈虚者如月,而卒莫消长。”他配合着劝慰道,许是想让她跟自己多说两句话。
      “公子所言极是,原是我想岔了。”她接他的话,有意把话给堵死了。
      他也不再说话了,怕自己无辜当了恶人,没减缓她的痛疼便罢了,还要让她绞尽脑汁费神圆话敷衍他。
      马车骨碌碌在街上行着,一路通畅无人来查,即便是在太平岁月里长安巡夜的守卫也不该是这样懈怠,何况闹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上官树心惊胆战之余,心底隐隐生出一股毫无道理的心安,越来越强烈。她甚至能够笃定这位萍水相逢,身份和样貌都成谜的公子会护她无虞,至少在他答应的,要送她的,这半程路上。
      他是谁,是什么样的身份,他不想让别人知道,那她就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的,来自外界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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