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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官家的小小姐 ...

  •   那是芳菲已尽的人间四月,长安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雨水啪嗒啪嗒往青石板上砸,一下下掷地有声。
      李恪记得就是那时,上官家的小小姐撑着把六十四骨的素面油纸伞跪在雨里,跪在几十层的青石阶下。
      那天她穿了身颜色清亮的浅黄色襦裙,半张脸隐在雨后,只看得见苍白瘦削的下巴和幼树般执拗的脊背。发间似隐了根簪子,尖头一点红色穿过重重雨幕刺得他眼睛疼。
      风墨:“三殿下,这是我们府上的小小姐。”
      李恪好像不太清楚上官家还有这么个小小姐,无意识地捏了捏手指垂着眼沉思了一下子,问:“小小姐?”
      “正是,我们家小小姐单名一个‘树’字,蕙质兰心,端庄贤淑,至今尚无婚配。不知三殿下可有意?”
      “…………”
      李恪抬起的手顿了顿,而后如常抵到唇间偏头咳了两声,咳完照旧把手背到身后一分分地细细握好。
      风墨不抛弃不放弃:“三殿下不妨三思,殿下若收了我家小姐,丞相大人定率阖府上下登门拜谢,风墨来生也当结草衔环报殿下大恩…………”
      他没再听旁人说得什么话,只是觉得今年的四月格外冷了些。
      那是他第一次见上官树,事实上也不能说是见了。他没见着她的模样,尚不知道那样一个幼树般倔强的小小姐原是生了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却再也没能忘掉她。

      “殿下,上官家的小小姐要嫁给端肃王府的二公子,丞相大人不允。
      小小姐在外面跪了好几天也不见丞相去看看,风墨急得上火,生怕小小姐把膝盖跪坏了,他们家公子回来饶不了他。”
      李恪沉默听完,谁知一开口就又咳嗽起来。灵契这才迟钝地走过去关紧了书房留了一条小缝的窗,转身回来,听到他问:“临安那有什么动静吗?”
      灵契:“一如既往,不过世子殿下的身体像是好些了,算算日子,过段时间就该动身来长安袭端王爷的爵位了。
      至于小小姐和二公子那桩事儿,想来是小小姐胡闹。她年纪小,总不能是一厢情愿非杨靖翊不可,也总不能是两人你情我愿两情相悦吧。
      如若不然,端肃王府那边不闹一闹可对不住九泉之下不知道有没有瞑目的端王爷和瑶华郡主。您看看咱们丞相大人,连话都不听小小姐说更别说答应了。他这做足了棒打鸳鸯的冷面薄幸作态,可算是对得住自己一尸两命的夫人了。
      即便到时候小小姐这事捂不住传出去了,也没人能挑出半点儿错来。长安城里的人都会说上官大人对早逝的夫人重情重义,心心念念一时也不能忘端肃王府的杀妻之恨。
      谁又会在乎他管不管自己女儿的死活呢?”
      灵契难得阴阳怪气说话,越说越不像话。
      李恪低低地呢喃道:“上官大人可不是个在乎自己名声的人……”又问:“你是在为树儿抱不平?”
      灵契没在意他家殿下对人家姑娘亲昵的称呼,冷笑着接道:“可不是?上官丞相可枉为人父好多年了。”
      长安上官家和临安端肃王府这档子事剪不断理还乱,十多年都没个结果,李恪没打算在这件事上跟他多费什么口舌,倒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木椅扶手,意料之外地捡了桩不搭边的旧事,漫不经心地问:“我想起一个事不知道有没有记错。”
      灵契:“殿下请说。”
      李恪:“上官池惊才绝艳,博古通今,束发之年入集贤殿书院任侍读学士质史籍疑义,半年又升押院中使,后迁判院士,副知院士,未及加冠已是集贤院知院。
      他是相府独子,连父皇都要赞一句才藻艳逸,雏凤清声。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要把他拉下去,可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势力紧锣密鼓地查,查到现在也没查出来什么。
      至今对他唯一的非议还是十五岁那年大发雷霆,震怒之下发落了府里百名仆妇并百名府卫。虽说是闹得大了些,但也算不上什么要紧的大事。只是除此之外再没找到其他由头,因此只好死咬着不放处处中伤。
      冷酷无情心狠手辣,欲加之罪说他什么的都有。当年流言甚嚣尘上,他受了不少非议和诋毁,倒是一句也没辩解过。”
      灵契:“殿下记得不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年因为这些个流言和非议,上官公子升集贤院院士很是费了一番波折。”
      “我记得当年他发那么大的火似乎是……因为他妹妹生病了,病得很重,险些没救回来……我原以为那个妹妹是大小姐上官星。
      现下想来如果当年出事的是上官星,大发雷霆的应该是上官丞相怎么也轮不到上官池……
      所以……当年出事的是……树儿?”李恪拧着眉头,犹豫着问道。
      灵契终于反应过来他家殿下对上官小姐的称呼,微顿了一下,回道:“是,小小姐当时大约就剩了半口气。
      那年正值严冬,长安下了好几日的大雪,屋檐上挂着长长的冰棱,冷得厉害。小小姐不知何故跌进没结厚实的冰湖里,被救上来的时候奄奄一息,位高权重的的相府请个大夫请了半天才姗姗来迟。
      等消息传到集贤院的时候说是只能见小小姐最后一面了。
      当时上官公子失手弄坏了一本从前朝传下来的《维摩诘经》残本,集贤院前前后后修了六年,一直到去年十月才修好。
      那次也是上官公子提了整整一个太医院回去,不眠不休两天三夜才险险捞回小小姐一口气。
      期间曾有谁出来说小小姐连气息都没了,回天乏术,催着问上官公子要不要进去见最后一面。
      风墨说他们家公子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一伸手把还淌着血的剑撂到对方脚底下,周围乌泱泱跪了一圈子人,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的。
      当时还只是个小药童的张太医至今心有余悸,在宫里看见上官公子都远远地避着走。
      好在小小姐醒了,上官公子多日未曾阖眼,听到说救回来了之后咳了满嘴的血当场就昏过去了。
      那次上官公子是动了真火。要是小小姐救不回来,风墨说看自家公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无悲无喜的模样,别说只是发落了两百人,他就是提着剑一个一个捅死能给他们留个全尸都算他们修了两世的造化。”
      灵契说到这里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跑题了,赶紧往回找补:“殿下您想,偌大一个相府几百口人看不住一个五六岁的小小姐,权势滔天的上官家迟迟请不来一个大夫,说出来也得有人信不是。
      要不是上官大人这个一家之主经年的默许谁敢这样苛待他的亲生骨肉?
      那时不记得自己为人父,现在倒是记得清楚!”灵契冷笑。
      李恪也不管他,淡淡地问:“听上去你好像对树儿不能如愿嫁给杨靖翊颇有微词?”
      灵契被李恪凉飕飕的语气生生激出了一身冷汗,终于险险捞回了自己行将就木的理智:“怎会,我只是觉得从未尽过父职的上官大人没有资格要求小小姐履行孝道,阻碍小小姐的任何选择。”
      李恪不解:“你怎的对上官家的家事这样上心?”
      灵契拱手,觉得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我曾和小小姐有过一面之缘的。”
      李恪淡淡地看过去。
      灵契:“我不懂事的时候为了见灵樾师妹做了不少混账事,没成想殃及了小小姐。那时候她还很小一个什么错都没有,左右都是我的不对。这份愧疚在我心里很多年总是放不下去,所以总是记挂着当年那个乖巧又无辜的小女孩。”
      李恪只微微点了点头,也没追问什么,手指仍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像是突发奇想似的没头没尾说了一句:“上官越对树儿这么不好,不如我教训教训他替树儿出口气?”
      灵契没听出他话里的陈述语气,真就认真想了想,说:“太子殿下这都开始监国了,离那把椅子也就半步之遥,上官大人是太子殿下的老师,又是东宫嫡系首席,殿下怕是轻易动不了。”
      李恪没在意他说了什么话,只扭了头隔着氤氲的雾气往外看府里新栽的那几棵幼树。心里想着,今年的雨季也委实长了一些。
      因为见她是在这样一种不明不白的状况里,他并不把自己站在几十层青石阶上,被她的发簪刺的眼睛疼的那天当做他们的开始。
      他理所当然的觉得他们应该有一个更清楚的,更正式的见面。他可以看看那个让他忘不掉的,被上官府藏了十三年的小小姐究竟生了怎样的眉眼。
      又或许他们还能说上几句话。
      可惜上天偏不遂人愿。李恪再见上官树竟又是在那样一种不明不白的,既不光明磊落又不能为人道的情况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官家的小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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