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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老子非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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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有比现下更好的机会了,为了此刻我已等了二十七年。
意非濯虽紧盯着帝释天,长剑已然出鞘,适当放出一缕杀气,但他的余光从未从意清君的须弥芥子袋上稍离。
此时意清君未着一切法具,正是最薄弱的时候,而面前魔族强敌对峙,更是难以分心自己,若是错失此刻良机,此生也未必再有!
意非濯迅速环视了一圈殿中百态,见众人果然一心扑在帝释天身上,他心中当即抽刀断水,立下决断,一个纵身飞跃立于帝释天面前。
含光剑哐地一声掷于地下,神色正是未有过的桀骜狂然。
“老子就是意非召,璃伽给我送了什么礼?”
此言一出,数百双眼齐刷刷瞪大了,片刻,在意清君与意非濯身上来回确认。
意清君见状,一向端得温润的脸上也挂不住了,他唇角微颤,眉尾倒竖,喝了声:“意非濯!你入了什么魔障!”
帝释天见他这副模样,上下仔细打量了番,不由哈哈哈大乐起来,几乎就要笑得弯腰拍腿,待他回过气儿,一手拍了拍意非召的肩头,“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意非召啊,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字血洗了三十三圣天多少年?我们一个个看得眼睛都生茧。这是璃伽托我给你送来的昆吾剑,魔族快递,使命必达。”
说罢帝释天暧昧地冲他眨了眨眼,凑到意非召耳边轻声道:“这剑可在璃伽的房里放了几十年,天天盘,你看这色泽,油光水滑,配你!”
意非召眉眼随母,身姿随父,身材健朗高挑,正如岩竹一般挺拔,但面前这帝释天还要高他一头,以至于这俯身说话的姿态令他心里生出三分不爽快,他一手接了剑,一手将帝释天毛茸茸的脑袋推远了。
那柄昆吾短剑甫一入手,便似认主般光华万丈,铮铮有声。
意清君两鬓青筋都凸了出来,怒喝道:“逆子,放下魔剑!如若不然,你我父子关系,一刀两断!你若与魔族勾连,此后,你便是流觞仙门的死敌,人人得而诛之!”
柳成林哪里见过这么精彩的场面,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排挤去,心想没想到意非濯还有这一面呢,这瓜真香。
焱无烬首招吃了瘪,也被焱无烟按下不再动作,她转头与自家师姐小声嘀咕道:“我一直以为意非濯这人就是个意清君的翻版二愣子呢,没想到这小子挺狂啊。”
意非召的亲外公岳擎天当真被这一通猛如虎的操作惊了一跳,回过神来忙喊道:“这魔族还会摄魂!濯儿定是叫这魔子蛊惑了心智,快,无极,快将他拉回来。”
岳无极却不愿动作,意非濯今日若是被打为修仙败类,他心中且还乐得一见,本来他就横竖看这小子不顺眼,说到底,这个意非濯与意非召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自称意非召?而且魔族为什么人人皆知意非召大名?
“爹,您别慌忙了,你看这小子有半点不清醒的模样么?再者说了,为什么魔族人人都知道意非召的大名?为什么魔族对我们流夷大地的情报如此清楚?难道不是他意非濯里外通敌么?”
他此言一出,众人虽然还碍于意清君的脸面没有附和,但私底下窃窃之声已起,人心一旦起疑,再想转圜便难于登天了。
意清君当下真是牙根咬碎,恨不能将这逆子手刃当场,他一手将意非濯打造成流觞仙门的门面,试问五宗之人谁不知道化外天君意非濯的仙姿?如今,如今都要毁于一旦!
意非召一听意清君要与自己断绝关系,心里简直欢欣雀跃,忙再加几把火,烧他一烧。
“通敌?什么就叫通敌?且不论我根本不知璃伽魔尊身份,我与他的关系与你们旁人何干?说到底,魔族从未踏足过流夷大地,几千年前的老黄历你们今日还拿出来翻,一个个也不嫌丢人?怎么魔族就一定是敌人了?是吃你家大米了?”
“岳无极,你与我娘亲不过只差五岁,连我这个做儿子都已经释然了,你还成天纠缠于往事不放,你这个姐宝男当得好痛快啊!?你怎么好意思字号小霸王?你是窝里横么?活到这把年纪,区区一个大乘期壹奇,自己天资不足,还得怨魔族同你抢了天炁么?你怨得着吗?”
意非召一通口吐芬芳,骂得岳无极当即涨红了脸,那柳成林在前排听得真切,噗嗤一声便喷了出来,在远处的焱无烬更是笑得直接拱进了焱无烟怀里,一抽一抽,忍得过于辛苦。
岳无极虽然想攻,但又忌惮他身边帝释天的修为,他心道:今日你逞尽口舌之快,却也坐实了与魔族勾连之事,叛敌的罪名再也摘不掉了,日后我有的是机会再讨还今日耻辱。
意非召在父命重压之下,装了半辈子清高君子,此时终于能除下假面,做一回自己,心中无限快意,当即口若悬河,不待余人反应,又直冲着意清君冷声道:“意清君,我与你父子二十七年,事事不敢违背,这场戏我演足了二十七年,没什么再亏欠于你。古人道削骨还父,削肉还母,但若今日我娘亲还在世,未必能教你如此折辱于我!”
意星河眼看大师兄仿佛变了一人,眸光中尽是忧惧。
意非召为了能够脱离意清君控制的这一日,已耐心准备多年,他原想逃离流觞仙门以及意清君的统领范围,再慢慢将手中情报散布到流夷大陆,将五宗关系搅得越乱越好,唯有仙门嫌隙越多,他才能越安全,但今日既然五宗同殿,他正好一次性将底牌打尽。
“在座的诸位,都想知道意非召与意非濯之差是何缘由,事情到今日地步,我也不必隐瞒了。尤其是外公,外公,当年你为了宗门联姻,不顾我母亲岳连壁早已心有所属之事,强行将她嫁入流觞仙门,之后如何有了我,如何只得一封信,岳无极,你叫嚣那么多年,可曾转头去问问你那尊敬的父亲?还是用你装了石头的脑子想一想?”
岳擎天听到这一茬,面上也显得极为光火,“黄口小儿,父辈之事,哪里轮到你来评说!”
岳无极却是咬了咬牙,家姐出嫁前是何光景,他心里当然有数,但父命不可违,他又有什么资格多言?
“看来你不是无智,你是无能。舅舅。”意非召眼见他的神色,便已知他心思,转而又道:“我出生时,意清君见我第一眼便大失所望,不顾我刚刚生产完命在旦夕的母亲,甩袖便走,只给我留下一个‘意非召’之名,其义便说,我乃是非召之人,并非他看得上的子嗣。”
意星河听到这里,亦不由蹙了眉头,大师兄天资卓越,修为更是冠绝五宗同辈,何来非召之说?她小心翼翼地偷觑着意清君阴郁的脸色,想探个真切。
“呵,星河,莫要不解,你若见我真实之相,便懂了。”他的语气却难得如此温柔,意非召此时终于看了她一眼,长叹一声。
意非召深知,此时此举,便是真的将自己置于最为危险止境,他转头低声对帝释天道:“既然璃伽能让你来,说明信得过你,那么我亦信你,仅在此殿中,仅在当下,你可千万为我护法。”
帝释天正在特等席专心吃瓜,听得这番嘱托,爽朗笑道:“这是自然,小哥,放一百个心。”
意非召心道,我便是不放心,也只能依托于你了。
他略一颔首,便鹤氅除下,众人眼看他将自己身上所有法具、神器尽都抛在地上,最后,他取下环在耳骨上两枚弦月一般的耳饰,耳饰一除,当即一道淡淡白光转瞬浮过——意非召一头墨发如一瞬白头般,化作雪色,其中间杂三缕蓝丝。
这是!异色!
柳成林亦呆了一呆,这一幕令他忽然想起八年前见贤会与意非濯彻夜长谈时他所说的话,当时他还想不分明,如今却了然了。
意星河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双眼所见,大师兄竟然是这副模样,如若这便是他真实之相,那他,那他究竟是什么?凡人吗?魔族吗?但师尊与师母所亲生,怎么会是魔族呢?
“魔障!”人群中一声尖细的冷喝,意非召见一枚壁石当面射来,忙伸手去挡,运炁之间,那红色壁石竟散出一道玄色。
大意了!
“噢?意非濯,不,意非召,你这场戏演得当真不俗,五宗上下,这么多年可都叫你瞒得真切了。呵呵呵,区区五行期壹奇之修为,竟也敢妄谈什么冠绝五宗之修?”那尖利的冷笑之后,正是柳杀春眯缝着眼。
最后一张护身符,也在此时作古。意非召心中暗叹一声,并不由他懊悔,他心思一转,“不错,我虽有乾坤望炁之能,可惜我的内丹天生残破,难以融炁,也可惜我娘亲生我以后便去世了,意清君碍于与四方城联姻之宜不便续弦,无奈之下,只能开始伪装我,什么化外天君意非濯,只不过是神器法具堆垒起的一具空壳而已。”
柳杀春,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焱无烬,听说你们的老宗主还在苦寻他失踪的爱妻,早早退位亦为此事。我今日身败名裂,也算卖你个人情,日后遇着我,希望你手下留情。”
“哦?你倒说说,卖我个什么人情?我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你这条命。”焱无烬抛了个媚眼来,今天意非召这一出舌战群雄,可是令她大为改观,甚至比之以往,都要更加喜欢他了。
“我得到一份情报,曾有人在蓬莱山见过你们老宗主的夫人,不过那时,她已三分像人,七分似鬼,也不知洪荒府柳宗主,是否告知过啊?”
“什么?你此言可有凭据?”焱无烟听此,却一脸正色。
“焱师姐,我今日未必有命走出这霖璃殿,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信与不信,悉听尊便。”
“呵,一派胡言。意非召,你为了活命,大放厥词,只不过是为了令五宗互生嫌隙,雕虫小技,也敢卖弄。”柳杀春背着双手,眸中精光烁烁。
“柳宗主,我为活命不假,但这五宗之间,究竟有多少烂疮,你我心知肚明。”意非召亦不怯他。
他往前踏了数步,仅与意清君几步之隔,双膝一跪,正色道:“父亲,今日我将所有法具、神器,字号诗号一并奉还,以后,再无父子!”说罢,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意星河眸中带泪,忍不住向他走去,究竟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还是命中注定会有此刻?她不知。
“大师兄……”
意非召抬首间便察觉了意清君的杀气,登时跃起,一把拽过意星河,挡在自己身前,昆吾出鞘,横在意星河颈间。
他紧紧盯着意清君,往后缓步退去,却轻声在意星河耳边问道:“星河,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否要随我下山?”
帝释天心知他要退走,便也跟在身侧护法。
“孽障,今日你妄想活着走出霖璃殿。”意清君冷声道。
“呵呵,意清君,我是死是活与尔无尤!我病君来高歌饮,硬语盘空谁来听?
男儿到死心如铁,莫叫司命空收骨。”
众人皆是一惊,意非召竟当堂改了自己的诗号。正所谓诗号三正,正身、正心、正魂,自成年礼既定诗号以后,非正式告秉师长父辈肯允不可轻易更改,意非召今日当真事事做绝!
意星河此生,还是第一次如此近的贴紧他的胸膛,她有时真想知道,他这一颗心中,究竟放了什么,她想,她无数次想,就这样随他一道去罢,因缘种种,都作了浮尘。
她几乎动心了,她想走。
后退间,她的手触碰到意非召腰间仅有的那枚玉箫,那玉箫上系的——
她神色惊变,“你、你怎么会有汀风的玉佩!”
闻言,意非召心便凉了。
转而那份凉意化作了滔天怒火,尽将他卷入其中——“意星河,意汀风是你杀的!是也不是!你就是意清君的走狗,日日夜夜在我身边监视于我。好啊,好啊!”
“我!不是的……大师兄,我是逼不得已——”
“你逼不得已?你逼不得已?八条人命,你好狠的心!意星河,既然你身不由己,我便还你自由!”言语间,三人已到了霖璃殿殿门边,帝释天正欲让他准备撤退,竟见他手臂青筋暴起,剑锋横过,血溅三尺!
连他也愣了。
意汀芷脸上滴落了几滴热血,这是意星河的喉头血,当即便傻傻跪坐在了门边,瞬间眼中便滑下两行泪来,他哑着嗓子喊道:“大师兄!那是三师姐啊!那是三师姐意星河啊!”
最后一眼里,你的眼中终于有了我。
意星河软倒在他脚下,咳出两口腥甜,她觉得自己有些狼狈,如此狼狈,便要惹他生厌了罢?
“孽障!”意清君当即暴起,双掌交环,一阵龙吟水啸,殿中流觞仙门子弟佩剑齐齐飞起,百剑齐来!
“你爹气炸了!”帝释天忙拽了意非召的衣袖,将他抛出殿外,“快走!魔尊有言,让你去约定之地相候,这里我来挡着。”
后悔么?不悔,只是,有一丝心痛。
意非召略一晃神,当即收剑,转身头也不回的迅疾向山下飞驰而去。
失去了法具与神器的加持,他的速度不如他想象中那般快,余光中两侧熟悉的山景默片一般向身后快速的闪过,这便是他二十七年的人生。
行至山腰,眼前惊现一队人马。
“大师兄,那么急上哪里去?”来人是正匆匆回山的二师弟意非辞,见到他的脸,他便又想起了意星河的容貌,心中又是一痛。
“急事,日后再说。”他敷衍了一句,极快闪了过去,又往下飞驰了一里,他身形一转,向着雪衫从中扎了进去。
这里雪不似山顶那般厚实,他左腾右转,找到一处岩洞,原本当是个雪狐的巢穴。
从深处一道石隙中,他找出一枚小小的须弥芥子袋,冷笑道:“还好我早已储备好了装备和金银细软,不然这一下山,怕走不出十里,就要一命呜呼。”
便即除下一身宗服,换上一身玄袍,又取出两枚同样的耳饰,佩在耳骨上,一头白发,便化作墨色。
将宗服收入袋中,他不敢停留,疾步便下了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