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真》丹青唱晚

48、雾锁竹林 崇

　　崇山峻岭远眺，枯枝染绿，营垒森森，军旗猎猎。

　　一高一矮两个哨兵在城头极目远眺。远处车马道上隐隐绰绰出现几个黑影，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又迅疾扭头；紧紧盯着那处，心下忐忑不安，黑影越来越密集，众鸟惊飞，来的队伍人数不少。此时一匹快马自小道哒哒哒地冲向城门，接近城门，有人自马上滚落下来，激起一滩尘雾。他振臂高呼：“开门迎阳谷关军，开门迎阳谷关军！”

　　城头哨兵心下大定，急急赶回军营禀报。

　　中州蜀州一触即发的小范围冲突之后，关中营的余修文日盼夜盼，终于等来了阳谷关营的两万铁骑。

　　余修文亲自出门迎出城门。来军阵势齐整，步伐矫健，纪律森然，一看就治军有方，余修文心里暗暗称赞。一炷香后，排头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身影出现在眼前。身材健硕、高鼻阔脸，络腮胡须，皮肤泛着铜色，颇为英武。

　　待对方递交了文书，稍作礼仪寒暄，余修文将一众将官迎入城内帐中。陈老将军已经当中就座，众人言欢坐定，互相打量，心里暗暗评弹。

　　来将眉目不似中原人，他见余修文盯着他看了几秒，爽朗一笑，抱拳道：“末将蒙达，见过余将军。”声如洪钟，令账内一众人等血脉贲张。

　　余修文暗叹对方大将风范，而自己面白阴柔，相形见绌。眼见蒙达英武不凡，救人有望，他心下阴霾一扫而空。他随即向陈老将军请愿亲率三万大军同蒙达一并讨伐梁琛。

　　陈老将军大手一挥，准了，并有限的军粮车马尽数拨给他们使用。

　　休整一日，第二日寅时末，一众军士开城门，向东而去。经过10来日的长途跋涉。浩浩荡荡的大军进入位于龙虎山下游河谷。日落长河，众军就地埋灶烧饭，洗浴休整。

　　不远处山脉坡道上山松云翳，竹影斑驳，不知何时起了薄薄一层灰雾。一个矮小的灰黑色身形从竹林阴翳中探出头一双狭小的贼亮眸子，静悄悄地盯着河谷升起的袅袅炊烟，他轻挪慢移，尽量隐蔽，轻捷前行，默默计算灶台，以确知对方来军数量。

　　忽然，林间微风轻拂，轻不可闻的树叶沙沙声响过，他警觉正待回头，后脖颈已经被一双冰凉的鉄箝大手捏住。

　　矮个男子身躯一震，面色涨红,动也不敢动，战战兢兢地问："大大大大侠......有有有......何吩咐" 身后面传一个略微沙哑的男声:"你为梁琛卖命？"

　　矮个男子眼珠子转了转,不予作答。脖颈后的手力道又加大了两分.他吃痛，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小......小人是玳王手下斥候。"后面的男人问：“孙敬圣在不在？”那斥候一愣,脖颈微转，妄想转头：“小人不知......”后面大手一绞,斥候呼吸一窒，眼珠反白,呛咳了几声,才颤颤巍巍开口道:“在、在在......”话音未落,后颈被一掌劈来,他眼冒金星,昏厥倒地不起。

　　斥候再次醒过来时候，天色已经暗黑，他发现自己双手反剪，被绑在一棵树桩上。星星几点营火，入眼尽是自己熟悉的关中营军士，他一惊，抬眼望去，自己可不是被绑在关中营吗？

　　旁边守候的一个士兵见他醒来，忙去禀报余修文。余修文从军帐中缓步走出来，来到斥候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你是李参军手下的吧？”斥候见到余修文，眼眶一热：“余将军救我！”

　　余修文淡淡一笑：“救你可以，帮本将绘制一份入山舆图，圈出乔大人和肖将军被囚禁的位置，并且帮本将带话给梁琛，待本将平乱后可免你一死。”

　　青山翠谷的竹海中，夜间的浓雾紧锁，时不时传来不知何种鸟兽的叫声，更显得林中阴森寒凉。

　　一只大鸟扑簌簌的振翅略过，给这寂静增添了一丝诡异。

　　一高一矮两个瘦长的人影在迷蒙的灰色月影中相对而立，正是孙敬圣与吕三娘。孙敬圣的脸半隐在暗影中，神色难辨。

　　吕三娘不偏不倚，正正望向对方的眼眸，单手却紧紧握着一柄剑，直指孙敬圣，剑并未出鞘。别无二人，单独相处，孙敬圣不由一阵心烦意乱。

　　吕三娘玉手一凝，将剑身逼近了几分，声音里控制不住地轻颤：“孙......师兄.....跟我走。”孙敬圣沉默不语,眼底有一丝温柔一闪而过，转眼又是满脸淡漠，似乎那丝柔情从未出现过。

　　凉风袭面,竹叶轻晃,沙沙声不绝。不远处有明灭难辨的光影和隐约的人声，,那是梁琛的军队营帐。

　　转眼十余年过去，物是人非，心绪翻滚，一刹那愁肠百结。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久到他的心已经被仇恨充斥，变得冷硬麻木，再也无法动情。但不知为了什么，也许是今晚的气氛正好，心情正好，对面的人也正好，眸光在她艳红的唇上掠过，他有片刻的晃神，不禁前行了一步，一只手伸出来，似想抚慰眼前女子的面庞。他面部从月色中显露，那一丝柔情难以隐藏。

　　直到那冰冷的剑身抵到他胸口，他好似从梦境中清醒过来，脸上一僵，复又冰冷淡漠。他缓缓放下抬起的手臂，握手成拳。继而侧过身子，不再与吕三娘对视。片刻后他皱起眉，冷冷道：“吕护法速速离开这里，不然被人发现，贫道无法护你平安。贫道......完成自己的事情后，自会离开玳王，不劳吕护法费心。”

　　吕三娘自然不会放过他一闪而逝的神情，那一刹那，似乎多年的等待终于有了一个完满的答案，喜悦与伤感交织，幸福与离愁作伴，她眼眶湿热，眼见那手臂伸向自己，又缓缓退了回去，她热泪夺眶而出，哽咽问道：“师兄......我就想问你一句话,这些年你......你违背初心，背叛师门，放弃了……我，你究竟想得到什么？”

　　孙敬圣再次沉默了，他定定地望着一处，那里迷雾重重，显然什么也看不到。半晌，他艰难地回答道：“师妹......看在彼此曾经的情谊上，师兄只说这一次。”他转过脸，心绪复杂地看向吕三娘，嗓音轻柔：“你芳华尚佳，徐娘未老，实在不必为了一个心死之人折损余生。往后就不必再为师兄费心了。”

　　吕三娘平静地问道：“师兄是否可以直言，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报仇！”孙敬圣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灭门之仇。”

　　吕三娘心里好似被冰剑刺穿，身形不稳，颤抖道“什，什么？”

　　“你没有听错，杀父弑母之仇......这是我不惜自毁名声，背叛......师门，也要去做的事情。”

　　“你究竟要找谁报仇？”

　　孙敬圣喉头一紧，刚刚想说什么，突听一声破风之声传来，两人身形一凛，同时弹开，只听“叮”一声脆响，一个闪亮的物体由远而近，再跌落在地。

　　竹林不远处中一个矫健的黑影一闪，然后兵刃声响起。孙敬圣惊讶之下，来不及多想，抓住吕三娘手腕，就往密林中闪避。走出几十步，他放开手，淡淡道：“今晚有人找上门来了，你快走，离开这里，离开中州，最好去到西域。中州会发生......大动乱。”

　　吕三娘还待坚持，忽然听得有人噔噔蹬的脚步声,有人气喘如牛般跑过来。她本想避开，却鬼使神差般立在原地。孙敬圣无法，只能皱眉眼睁睁看着来人。

　　那士兵见到吕三娘，愣了愣，继而神情不改道:“报......报孙道长，关中营大军逼近，要求带走乔冠云和肖铭，玳王爷征询孙道长意见。”

　　孙敬圣低头沉吟着，吕三娘缓缓开口：“乔冠云和肖铭可是你的仇人？”孙敬圣愕然，不由得摇头，吕三娘悲愤道：“那么不要再造孽无关之人，放他们走!”

　　孙敬圣皱眉低呵道：“离开这里，不要胡搅蛮缠！”

　　吕三娘“哗”地拔剑，抵住自己脖颈，美眸圆睁：“放他们走，不然我今日便死在你面前。”

　　孙敬圣冷眼看着她半晌，淡声道：“放他们走。”兵士被这两人对峙的情形骇住，领命后一刻不留，屁滚尿流而去。

　　孙敬圣再也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挥袖大步离开。吕三娘宝剑脱手，呆立当场，眼泪潸然落下。林中雾色弥散，寒气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