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真》丹青唱晚

43、燕离 春

　　春风不度阳谷关。

　　二月底，阳谷关营的雪依然下个不停。

　　身穿银甲的高大男人站在烽烟台，面向中州方向负手而立，这片天地灰暗阴沉，在远处化为一团混沌的雾霭之气，军粮道的马蹄印痕被雪掩埋，荒原山坡亦不分敌我，模糊难辨。在这一年四季冬日过半的荒郊野岭，身体的寒冷及不上心里的寒意。

　　他一向线条坚毅的面孔露出些许复杂难辨的迷茫之色。

　　片刻后，他转过身看着座座拔地而起的营房，寒风中的烈烈营旗，眉头紧皱，染上血丝的双眸眸光凌寒。

　　不久前，他刚收到一封运京来信。手握虎符的庆阳侯将玳王谋反之事一笔带过，要求燕离驻守本地，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以他亲笔授意为准云云。

　　对于这封含糊用词的来信，他有些莫名，因为作为将领的他来说，必然听从虎符调遣，并没有其它想法。他将信束之高阁，没有过多想法。

　　不出几日，余修文来信了。这封信让他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心里生出了强烈的不安。余修文细细讲诉了玳王谋反挟持军队的详情，并请求他立即出兵去救刎颈之交乔冠云。

　　他心知现今运京局势复杂，绝不似庆阳侯信中所写般歌舞升平。碍于先前庆阳侯的这封信，他无法公然随意调军，但他，也绝不能让挚友乔冠云束手待毙。

　　为此他在帐中饮下十坛高粱酒，冥思苦想了一夜。第二日却又收到皇上梁权的来信。

　　梁权的信就如他本人，信中恩威并施，要他以庆阳候的名义让户部许老尚书的幼子许直去剿西域游匪。虽然并没说原因，但用意十分明显，即要许直非死即伤。之后文字忽然一转，提到他两个年幼的儿子身康体健，在京城中被照顾得很好，他们都盼望父亲的好消息。

　　这无疑就是说，你要听话，不然朕对付你的家人易如反掌。

　　一夜贪杯而不得休息，他头痛欲裂。三封信如三道惊雷，一道比一道更要人命。他出得营帐，走上烽烟台，瞭望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雁字归时可还家？

　　思索再三，叹息无数。好友的人命关天，其它的，见一步行一步吧。

　　梁璟邀慕容诲和孟钰来梁王府一叙。
　　两人如约乘马车前来。一进梁王府，已经看出这里的装设处处低调轻奢，雅致得体，正如梁璟此人，他虽不耽于奢欲，但也不喜简陋将就。朱漆圆柱，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应有尽有。经过中规中矩的前厅，走上一条抄手游廊，两旁的花草已隐有绿意，于这红榭绿亭之中，更生出几丝生气。进入曲院荷风中庭。这天阳光极好，金色的光晕洒在八角藕花厅外的鎏金屋檐上，让经过此地的两人驻足赞叹，仿佛心里深处最黑暗的坚冰也被这抹光化开了几分。

　　进的厅来，粱璟已经在此喝茶等候。几人见礼寒暄过后，慕容诲很自然地帮孟钰脱下大氅，随手递给侍女。孟钰对上他目光，微微一笑，伸出手也想帮他，他用手臂轻轻一挡：“我自己来。”说吧，两人一同坐下，慕容诲自行斟满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给孟钰。

　　粱璟看完全程，挑着眉，视线在两人面上来回逡巡，一言不发。

　　孟钰尚不明就里，慕容诲却毫不掩饰地翘了翘嘴角，道：“猜得不错，我们的关系正如王爷看到的那样。”粱璟一愣，不由转向孟钰，见他微微垂眸，面色些微泛红。

　　梁璟面色有些怪异：“元真兄真真是雷厉风行的行动派，砸本王一个迅雷不及掩耳啊，哈哈哈。”

　　慕容诲大言不惭地道：“本门主一向眼疾手快，王爷也学不来。”

　　梁璟一笑，转而一想，也就释然了，以孟钰风恬月朗的品性，赛雪欺霜独一份的容色，慕容诲这只狐狸不陷入温柔乡也难。他打着哈哈道：“那么恭喜二位，贺喜二位，稍后本王会备上贺礼，亲自送到府上。”

　　慕容诲毫不客气道：“敬候王爷贺礼。”

　　他们的对话让孟钰有些微尴尬，他忙转移话头道：“敢问梁王爷请我们来是否有要事相商？”

　　粱璟收起嬉笑的面色，肃然了起来。三人你来我往，将运京及边城局势分析了一遍，均面色沉重了几分。

　　而后，粱璟垂眸道：“庆阳侯跟父王议婚了。”慕容诲挑眉问道：“庆阳侯之女么？是让太子娶还是梁王爷娶？”

　　“自然是太子。”

　　慕容诲点头道：“情理之中。太子什么意见？”

　　“太子一直称病，闭宫不出，未曾听闻他反对此事。”

　　孟钰沉吟道：“如此说来，庆阳侯必然站在太子一边，玳王的结盟计划就会搁浅。这对中州来说，不失为一件好事。”

　　粱璟点头道：“本王担心如此一来，梁琛必然会想法募兵，壮大自己的势力。他家族实力庞大，支撑军队两三年应不成问题，假以时日，必然成为巨大的威胁。”

　　慕容诲道：“燕离将军那边有无消息？”

　　粱璟摇头：“尚无消息。冠云现下生死未卜，本王甚为忧心。”

　　慕容诲沉吟道：“既然如此，本门暮山暮海二人可听候王爷差遣，先行救人，再论其它。”

　　粱璟大喜道：“那么本王代冠云多谢元真兄了。”

　　慕容诲道：“还有一事。本门主打算与孟钰近期去往东海一行。”

　　孟钰猛然抬头：“我怎么不知......”

　　慕容诲转向他道：“太余或许在东海。”

　　孟钰皱眉：“……他为何去东海？是否被人挟持而去？”

　　慕容诲摇头：“尚不清楚。”

　　粱璟面色一言难尽：“既然是去寻找太余，情理应尽快启程，但皇上的比武大会近在咫尺......”

　　慕容诲征询地看了孟钰一眼,孟钰垂眸思索了片刻,下决心道:"那么会后再出发吧。"

　　粱璟若有所思地看着慕容诲，做了个口型： “惧内？”

　　慕容诲唇角勾起，不置可否。

　　正在此时，粱璟手下手持关中营火漆密信来报，粱璟也不避讳二人，直接拆开来看，面有喜色道：“修文来信，燕离将派三万精兵支援关中营。营救冠云有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