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真》丹青唱晚

36、芙蓉楼 蜀

　　蜀州芙蓉楼建在蜀都蓉城官府衙门不远处，一楼是个茶肆，兼营清酒小菜，二楼是酒楼，经营本地菜肴，请来的厨子十分之乡土地道，茶食菜肴出品相当的新鲜实在，味道也极好，所以连官府也不时在他的店里摆宴，盛名在外。

　　众所周知，蜀州人喜欢泡在茶馆里摆龙门阵，天文地理，闲杂琐碎，无所不包。因此一到衙役们放更或者休沐时分，茶馆里总是满满当当地坐着些差役小吏们，露天的竹桌竹椅密密匝匝，摆出了一里之外。

　　掌柜钱大谦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物，这天看着这满座的食客茶客，他依然是那副喜不自胜的老样子，殷勤地招待着四方来客，同时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将周围的神情对话一一装入耳中，之后再仔细消化琢磨，派人深入刺探，形成独有的情报线索来源。

　　蜀州冬日的天空总是阴沉阴沉的，像是要落雨的样子，其实又落不下来。几个头上扎着丁丁髻的小童们穿红着绿，在茶肆的门前欢腾撒泼，给这抹灰沉添了几许鲜色。小楼的八角高悬着红色的灯笼，随风而荡。方桌边的竹椅上坐满了客人，时近除夕，众人谈天的时候面色纷呈，有人高谈阔论，欢声笑语；也有人闷头饮酒，低声漫谈。

　　一楼茶馆里，泡茶小二一手将装满滚水的长嘴铜壶扛在肩头，一边在四周桌子巡视着，见到哪一盏茶的茶水空了，就站好位置，距离不远不近，身子一个前倾，没怎么动作，就见铜壶长嘴里的水，沿着那美妙的弧线，一滴不漏，稳稳当当地倾入茶盏之中；茶水斟满，再身形微收，一个直立，水收入壶嘴，干净利落，滴水不沾身。

　　茶客中有不少人特意为小二这身斟茶的功夫而来，看得津津有味，大声叫好。

　　二楼忽然有人大声的叫唤，掌柜的，上两碟麻辣鸡块，再加三坛上好的竹叶青酒，不要勾水啊，钱掌柜喜滋滋地叫小二赶紧去拿过来，一边对客人假嗔道：“哎呀，这位客官是外乡来的吧？这城里城外的熟客，哪个不晓得我钱掌柜从不卖勾水的酒嘛？你要是敢说那酒里勾了水，我赔你十倍的酒钱。”

　　正在跟众人嘻嘻哈哈之时，远远走了穿着黑色锦袍的高大男子。钱掌柜眼皮一跳，赶紧迎上前去笑道：“这位客官，楼上请。”

　　有好事的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来人，只见他眉目五官似刀凿斧劈一般清隽凌厉，虽隐有疲惫之色，但掩不住那天生一副威仪气场。

　　男人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跟在钱掌柜后面上了二楼厢房。钱掌柜转头对小二道：“快去取两坛十年的芙蓉酿，一盘新鲜凉拌的麻辣牛腱子肉，还有啥子宫爆鸡丁，还有红烧兔头、夹沙肉，不要现成的，统统拣最新鲜的肉重新做好了，再摆上来。”

　　小二目瞪口呆，心道这是何方神圣，连官府大老爷都享受不到的十年芙蓉酿都要掌柜的毕恭毕敬地送出去，菜品还要现做？他一叠声地应诺出去了。

　　男人轻笑一声，竖起拇指道：“钱掌柜爽快，深得我心。”钱老板颠颠的过去把门一关，向男人作了一个揖：“慕容门主远道而来，下属不胜荣幸。”说罢，上前亲自斟了一杯茶，递给慕容诲。

　　慕容诲伸手接过：“客气了。”举起茶盏来饮了几口，放了下来。钱掌柜似想起了什么，神情黯淡了几分，他叹息了一声道：“前几日收到飞鸽传报时，下属才知道，绿儿香消玉陨了。可怜她这个丫头，花样的年纪，却没享过一天福气呐。”

　　慕容会沉默了片刻道：“绿儿是蜀州灌县人氏，我今日来此，其中之一就是为了助她完成未尽的心愿。”

　　钱掌柜点头：“如此，下属便派一个人与慕容门主同去。好有个照应。”

　　慕容诲不置可否。

　　钱掌柜继续道：“暮云大哥日前来找过下属，在蜀州他是生面孔，比较好行事，因而属下安排他去三皇子的成王府做家丁，还探出不少消息。”

　　慕容诲抬起眉眼，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这个成王表面谦谦有礼，实则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成王府的院墙有十七、八尺高，府上豢养了200余条猛犬。如有仆从违反府规，就会被乱杖打死，制成肉块肉泥去喂这些猛犬。

　　成王痴迷武术内功，据说人血丹药对内功大有助益，因此那些濒死之人的血会被他拿来炖成血豆腐吃掉，或者做成丹药血引。门主有所不知啊，离成王府大约几十里有个乱葬岗坡，不少腐烂的断肢残臂，人人都说是成王府所为。官府也不敢接手探查。

　　据暮云大哥说，这府里似乎还养了头吸血兽，每到初一十五，就有人被无端处死，把脖颈割开，流一盆子血，再送入深宅内院去。那宅院里除了成王的贴心心腹，无人可进入。”

　　慕容诲皱了皱眉道：“暮云现今在何处？”

　　钱掌柜道：“成王先前已经对他有些起疑，正打算杀了他，幸而下属为他织造的身份为管家子侄，老管家舍命求情，才最终只被打了三十杖，赶了出来，现在下属居处养伤。”

　　慕容诲眉毛挑起：“璇玑宫三大高手之一的暮云，竟然被脱了裤子打了三十棍子？传出去成何体统？”

　　钱掌柜讪笑一声：“门主谅解，当时情形特殊，不得不出此下策，日前暮云大哥的伤势已近痊愈。”

　　慕容诲道：“也罢，本门主转头再去探望他。峨眉山上近况如何？”

　　钱掌柜面有忧色道：“蜀州的丹砂矿含大量的硝，蜀王又喜好丹药，炼丹过程累积了大量的硝石火药。这些硝石火药被分散存储在峨眉山体之中。前一段时间，大批的西域客商模样的人往来蜀州，之后这峨眉山就发生了几起山脉炸燃事件，尚不清楚之中是否有关联。”

　　慕容会点头道：“十几日前，关中营的十万大军回朝勤王，只剩下一半驻守。蜀州这边士兵有些蠢蠢欲动，日前本门主经过边关地带时，发现两军针插不入、严阵以待，战事一触即发，你们要密切留意些。”

　　钱掌柜点点头：“属下知道。”

　　他又想起来，忙说道：“还有门主让暮云打探那方道士，日前确实在城王府出入。如门主需要会他，就待每月逢朔日，望日，晦日他出府去采药之日便可行事。”

　　这时，小二抬着一个方正的食盒敲门进来，食盒打开来，冒着热气的红红绿绿的菜肴装于精致小巧的白瓷圆碟中，被一一摆上桌面。

　　慕容诲顿感腹中饥饿，他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口水，脑海里却不由得浮起孟钰吃到美味时的情形，那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两颊鼓起，一动一动的，好似松鼠捧着松子时那不加掩饰的愉悦欢快表情。

　　他垂下眸子，淡淡的笑意浮上面庞，心道，如果这一餐与孟钰一起享用，怕不是更有滋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