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真》丹青唱晚

33、坠崖 孙敬圣吹了

　　孙敬圣吹了声口哨，十几个黑影倏然散开，各自隐去，杨太余和秋灵仙正感到奇怪，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声惊到，两人一看，有几条蛇影蜿蜒而行，飞快地向他们的方向前行，后面隐隐绰绰还有一大波跟过来。

　　孟钰心道不好，大叫一声：“快走！”杨太余有些愣怔，但他绝对不想这个时候离开大师兄，于是反而往孟钰这边跑来，秋灵仙一咬牙，也跟着往那边跑。孟钰大声道道：“分开，你们去反方向，不要跟着我！待我引开它们。”他伸手对着蛇掐了个手诀，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大步向着山腰上跑去。

　　杨太余还待跟随，秋灵仙却先他一步拽着他胳膊，拼命把他拖向另一边，边跑边喊道：“别去，别去，去了反而拖累你大师兄！”

　　杨太余瞪眼看了一眼孟钰方向，情急之中别无他法，于是跟着秋灵仙一路疾跑躲避。却不料迎面一个人影匆匆赶来，那不是颂吉又是谁？杨太余喘着气，瞪大眼睛道：“你来干什么？”颂吉一瞪眼：“孟钰呢？”秋灵仙却指了指山上的方向，颂吉拔腿向那边追了过去。

　　杨太余甩开秋灵仙的手，怒道：“你干什么拖着我，反而让颂吉过去？他是伽密宗的人，你不知道吗？”

　　秋灵仙不解：“颂吉虽是伽密宗，但对孟哥哥没有敌意，他可以帮忙啊。”

　　杨太宇急道：“他中了软骨散还未解开，怎么帮？”

　　“啊？”秋灵仙一拍脑袋：“惨了！”

　　“快些回去救他们。”杨太余一跺脚，就往回跑，秋灵仙跟上，小道上出现一前一后两个奔跑的身影。

　　孙敬圣随着蛇群追了上去。忽然听到背后一声怒吼：“孙敬圣，还我剑套来！”。他回头一看。看见一道剑光向他的头部射来，下意识偏了偏头，只见那剑毫无力道地斜斜穿过。

　　持剑的高大男子喊道：“我的剑套呢？”孙敬圣不明所以，沉声道：“你是谁？”

　　颂吉呵呵一笑，说道：“玄女剑主人！”

　　孙敬圣冷冷道：“贫道已经买下那把剑，那剑就属于贫道。”

　　颂吉勃然大怒：“不问自取，谓之贼！”说罢收剑入鞘，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只巴乌管吹了起来。

　　曲声一开始幽怨哀戚，如一曲相思悠长绵软，孙敬圣正摸不着头脑，心道这哪来的疯子？忽听曲风一变，一阵拉锯般的声音响起，犹如驴子撒泼打滚，又如泼妇一哭二闹三上吊般激烈起伏。

　　这诡异的一出，让孙敬圣和孟钰都是一呆。两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群蛇也出现了片刻呆滞，四下一片静谧，除了那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孙敬胜忙晃了晃头,心里骂了声娘,收心催动蛇阵。月光下，只见无数条青蛇如波浪般翻滚前行,向颂吉身上缠过来。

　　吹奏声戛然而止,颂吉拔出剑,手忙脚乱地乱砍，不一会儿地下蛇血遍布，蛇群更加疯狂，蛇信嘶嘶不绝,很快颂吉身下被紧紧裹了起来。他大叫:"孟钰,救命!"

　　孟钰见状来不及多想，立刻上前,举高玄女剑，催动剑诀,红光乍起,激昂的蛇阵忽然间气势低落了下去，匍匐作态，蛇纷纷从颂吉身上跌落下来。孙敬胜不由一惊：“你会驭兽之法？”他将手中之剑高高举起，念咒声密密匝匝，风吹裙裾，飒飒作响，蛇群又开始蠢蠢涌动。

　　孟钰试图干扰那咒法，但怎奈他几次尝试，却好像再也起不到什么作用。那些蛇群疯魔了般，潮涌而来。孟钰御剑腾空，拽起颂吉衣领，凌空而起。握着颂吉手中宝剑，斩下缠在颂吉身上的几条蛇的头。跳出那蛇阵，已近山顶，孟钰将颂吉扔到地下：“起来自己走。”

　　颂吉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拍身上的泥土，一侧林子里突然窜出来三四条人影，举起大刀，向孟钰两人扑过来。孟钰眉头一凝，心道，又是哪路神仙？今晚可真的万事不顺。

　　不待多想，已经架起剑抵挡了几下，眼见一旁的颂吉身上被蛇咬了几个伤口，力道已然不济，再看看那一波汹涌而来的蛇群，以及后面追来的孙敬胜，他一咬牙，揽着颂吉的腰，在他耳边道：“往下跳。”

　　颂吉一愣，来不及反应，就被孟钰拖着快行几步，纵身向下跌去。他急忙稳住身形，双手抱紧孟钰脖颈，孟钰无奈，只好与他相互搂抱，飞快地向下坠落。这时却听到身后杨太余和秋灵仙的大叫声：“啊，大师兄!”

　　“孟哥哥！”

　　他心里一突，叫道：“太余!秋姑娘！”

　　来不及回头，两人直挺挺向下坠落，中途借力悬崖壁上突出的岩石和树枝，踏了几脚，但由于搂抱着，视线受阻，两人最终直直跌落在谷底的枯枝断石上面，一同晕了过去。

　　天色渐渐亮起。

　　日头从东到西，谷底渐渐又暗了下去。

　　颂吉感觉有清凉的东西滴入嘴角，他抿了抿唇，睁开眼睛，就看见孟钰正用一大片树叶包了些清水，一点点滴入他干裂的嘴唇上。

　　他闭上眼睛，将那凉水咽下，而后用干裂沙哑的声音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只身一人离开一个岂不是干净爽利？”

　　“我自己离开？”孟钰想了想：“好吧，那我走了。”他起身作势欲走。

　　颂吉猛睁开眼，一把捉住孟钰手腕：“等等。”

　　孟钰一屁股坐下，甩开他的手，嗤道：“你软骨散未解，想躺尸在这儿，成为虎豹口粮？”他顿了下问道：“我还想问你，跑来做什么？为何不趁乱逃走？”

　　颂吉这是才发现孟钰脸上有些刮擦红痕，估计是先前跌下来蹭到的。他心道真可惜了这张脸，眼里却现出迷一般的笑意：“对着你我才发现，原来我也不是没有心，所以你看，我来了。”

　　孟钰懒得理会他，用掌背贴了贴他额头：“颂吉，你被蛇咬伤了，发了高烧。我先前已经帮你挤去了毒，但也许还有些残存在血里，勉强用这些草药敷一下吧。”说着，他将其裤腿挽上去，拈起了几根新鲜采集的白茅根，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从嘴里取出来，直接敷在颂吉腿上伤口上。

　　颂吉睁大了眼，感觉一阵恶寒。他张了张嘴，还是忍住了没开口，心道眼不见为净，于是眯了眯眼，偏过了头去。

　　孟钰翘起嘴角，用手将一丝残余的药材从嘴角摘下，揶揄道：“你晓得这是山野谷底吧？不必太讲究了，有药用已经不错了。”

　　孟钰开始在火堆边烤一只果子狸，火光印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将那轮廓映衬得十分俊美，只是这俊美中还带着隐隐忧郁之色。

　　颂吉盯着在火光中烤着食物的那位的侧颜，心里升起一阵不一样的感觉，孟钰不是个多事之人，恬淡宁静，人畜无害。他宅心仁厚，对身边人各有照拂，哪怕曾经算计过他的人。但凡他想去做的事，必然一往直前，该他承担的，他也义无反顾。这与他很不同，与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都不同，他对这个人充满了好奇，想了解他多一些，也想对他好一些。这样做，好像令自己心里很踏实。

　　他心念一动，伸出食指。在火光中描摹那侧面的剪影。

　　孟钰无意中一抬头，看见他那模样，问道:"你在干什么？”

　　颂吉：“......”

　　他手一抖，垂了下来，有气无力道：“画饼充饥，就快饿死了。”

　　孟钰没好气地将一条烤好的果子狸腿塞到他手里：“快拿着吃去！”颂吉举着那腿，翘起了嘴角。

　　夜深了，孟钰在火堆边睡了过去。

　　朦胧中，似乎有些微动静。他蓦地睁开眼，一片粘稠的白雾升腾而起，慢慢笼罩了整片天空。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现了出来,面向着他。只是，他一头白发,身形瘦削,眼睛里有红血丝隐现。孟钰一惊，下意识想开口：慕容？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就见慕容诲向他伸出双手，抚上他的脸庞，眼里的忧伤浓郁得无法掩饰，他喃喃道：“不要离开我，不要走......”

　　孟钰心里一紧，忙去抓他的双手：“我在的，我在......” 手却抓空，他猛地一惊,睁开眼，大口喘气，发现自己额上已经大汗淋漓,背上凉浸浸的。

　　“好奇怪的梦……”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还来不及仔细去回味刚才这个梦的怪异，就感觉到一只手正放在他的脸上，他一愣，下意识偏开，余光一看是颂吉。他皱眉道：“你在干什么？”

　　颂吉挑了挑眉：“做噩梦了？”

　　孟钰双手手指按压额角，眯眼道：“嗯。”

　　颂吉道：“我帮你？我按摩手法很好。”

　　孟钰摆手道：“不用了。”他坐直身子，忽而诧异道：“你身子恢复了？”

　　颂吉点头：“也许吧，不发热了。”

　　孟钰点点头，面有疲色：“那就好，我们今日须从这里出去，要找到太余，还有……”他瞥了眼颂吉，戛然收声。

　　“行吧，不过我走不快，你不介意吧？”

　　“我自然介意啊。”孟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撇了撇嘴。

　　“不不不，你绝不是那样的人。”

　　“我是哪样的人？”孟钰好奇地盯着他：“你我认识不久，你自以为很了解我？”

　　“你错了，我跟着你许久了。”

　　孟钰：“……”
　　孟钰：“？”

　　“为什么？因为那把玄女剑？”

　　“自然。”

　　孟钰叹了口气，问道：“你很在意你师娘，对么？”

　　“她就像我娘亲一般。”颂吉有些感叹。师娘自从嫁过来后，就像自己的娘，嘘寒问暖，捂暖了他那颗冰冷愤恨的心。

　　孟钰见他不说话，继续问道：“你在山上吹的是什么？也是你师娘教你的？”

　　“巴乌哀乐，前面那段是师娘教的，后面那段是专门给孙敬圣听的，哈哈哈。”

　　“巴乌哀乐？”孟钰一愣，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来得及抓住。

　　“哦，对了，你师妹被害的那天，我见过你。”

　　“害死我师妹的人是你？！”孟钰瞪大眼睛，额头青筋一跳。他伸手紧紧攥住对方手腕。

　　“不不不，等等，哎放松些，痛死了。”孟钰稍微松了松力道，颂吉转了转手腕，辩道：“害死你师妹的另有其人，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跟踪孙敬圣去的。还记得有张警示你的字条吗？那便是我留下的。”

　　“孙敬圣？他是不是凶手？你给我说清楚！”孟钰眉头紧锁，一手抓起对方衣领。

　　“冷静点,听我说!"颂吉两手抓住他肩膀，意图让他清醒些。

　　“那晚孙敬圣进了藏经阁,我伏在屋顶，不久听到你两个师妹在藏经阁内争吵，很快藏经阁便起了火光。我刚想跳下去看看情况，就见孙敬圣从藏经阁逃了出来，你师妹在后面追了出来，小腹上已经插了一把刀，我连忙藏匿了起来，并没看见是谁干的。”

　　“你为何不立即救她？为何？”孟钰的手松开，面上露出哀戚之色，他回想当时场面，忍不住单手掩面，悲从中来。

　　“因为我是在跟踪孙敬圣，是想取回我的玄女剑，旁的事我从不多管,否则便节外生枝。”颂吉坦承道。

　　看到孟钰那悲痛的样子，他忍不住环住了对方肩膀。孟钰的头在他肩头微微抖动,他心里也为之揪住。

　　孟钰好一阵才从悲伤的回忆中缓过来。他推开对方，自言自语道：“孙敬圣？难道是因为多年前跟归一真人的那次过节，让他怀恨至今？”

　　“不是因为那卷天书典籍《悟真》么？我看他十分想得到这部书，为此多次奔走于玉景天和玳王爷之间。”颂吉问道。

　　“或许吧，不过他永远不可能得到那本书！没人能得到它！”孟钰咬着牙，恨恨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