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回原形》闻钩

4、第四章

　　程颐自然不放过这个机会，追上去，来到实验楼后面的偏僻小径，加快脚步拉住他的手，被一下甩开。
　　“别碰我。”
　　程颐也不恼：“躲哪儿去？”
　　“关你什么事，不要跟着我！”
　　“当着大家的面我也做不了什么，可你跑到这么偏的地方……”
　　沈颀一听，笑了。事到如今这人还敢跟他开这种玩笑，什么毛病。
　　这一眼剜过去，仿佛利刃。
　　程颐下意识倒退半步，双手举起投降状：“要不你打我一顿出气吧。”
　　“我为什么要打你。”
　　“那你要怎样才能消气。”
　　“程颐，这不是气不气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原则问题。再说我这双手是生来画画的，不是拿来扔垃圾的。”
　　程颐脸色变得难看：“你老实告诉我，你喜欢别人了是吗？”
　　沈颀心念急转：怎么才能让这人死心别再缠着自己？干脆顺着他的话承认？可是从哪里无中生有出一个喜欢的“别人”来？啊……这问题说难也不难。几乎在问题冒出来的第一时间，某个人名就浮上脑海。
　　程颐将他的犹豫收入眼底，面露阴郁道：“是他吧。”
　　“这猫不是我的，是秦向珩寄养在我这里。”沈颀十分坦然，抚过小猫脊背的神态像是望着情人。
　　后面他又说了几句把人气走，站在原地思索半会儿，方拿出手机查看未读消息。
　　Kevin：我刚才去洗手间了，秦少回了几句。我们今晚9点半回到，你看方便出来么？
　　沈颀心情一时有点复杂，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居然把手也拍了发过去……秦向珩不会以为自己对他有什么意思吧？不对，要也是对他助理有点什么……不对，他担心这个做什么。
　　然后他瞄到上面那句心情就更复杂了，“BTW手很漂亮”，BTW还是大写。
　　沈颀边走边冷静下来回：今天校庆，晚会十点多才结束，到时候在西门碰头？
　　西门靠近体育馆和礼堂，对外就是在建中的开发新区，平时人烟稀少，更别说三更半夜了，最适合秘密交易……
　　下午回寝室把东西收拾起来，转眼到了夜晚，整个礼堂被一片欢声笑语和五颜六色灯光笼罩，进场的人脸上都被颜料画了三道“红绿灯”，沈颀也无法幸免，特别是把门的人还认识他，下手就更重了。好死不死他下意识往后躲，那人手指没轻没重，三色杠便一路从眼下划到耳朵。
　　沈颀恨恨骂许知霖：你这什么馊主意！
　　没得到回应，许知霖大概在忙，沈颀也不在意，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然而不到一半他就想跑路了，正好Kevin说到了，沈颀趁机溜走。他先回寝室，把Ego这几日买的猫奶粉和各种用品拎上，一路上做好心理建设，待会儿见到秦向珩记得别多看，把猫还回去就万事大吉了，可能会有的联系就剩新美术楼的墙绘设计。
　　他猜中一半，没猜对另一半。
　　西门停着上次那辆超跑，即便夜色昏暗也还是足够第一眼认出。沈颀暗暗做深呼吸，走到驾驶位敲敲车窗。窗户降下，露出一张半边陷在阴影里的深邃脸庞。
　　沈颀一下子哑火。
　　操，怎么是秦向珩，助理呢？车内看起来就司机位这人？
　　秦向珩偏过头，扫了眼他背着的单肩包，再看正从西门出来的男人，脑袋一偏，示意他上车。沈颀顺着他的视线自然也看到朝这边来的程颐，条件反射拉开后座坐进去，砰一声关门，一连串动作在他人看来……特别迫不及待了，但他自己没察觉，只从后视镜瞥到秦向珩似有若无的笑。上车后沈颀仿佛跌入一片森林，天空还悬挂着一轮明月。这味道闻过不止一次，看来是他习惯用的男香。
　　秦向珩车技意外的惊人，整个启动、甩尾过程行云流水，程颐只来得及吸灰。
　　开出一段距离，快到正门时沈颀要下去。车是停了，但锁没开。
　　“可以开一下门么。”沈颀觉得自己好卑微。
　　秦向珩没有回答，反倒是让他坐到前边来。
　　“为什么？”
　　“我说话习惯看着对方，你坐后面我很累。”
　　有什么话不能速战速决么！可是车门不开他没办法换位置啊。
　　秦向珩显然读懂他的表情了，却还是没开车门锁，朝主副座椅之间的空隙轻轻一点。
　　“从这里过。”
　　“……”
　　沈颀严重怀疑这人在耍他。
　　他没动，秦向珩也就保持着回头的姿势，视线从他的脸滑到了手，这让沈颀想起那条似是而非的调笑，心下顿时漏跳半拍。沈颀硬着头皮解释，自己好歹净身高一米八，应该过不去。
　　秦向珩让他试试，好吧，试试就试试呗，他就怕万一卡住岂不很尴尬。他可不想在秦向珩面前丢脸。纵然对方见过他最不堪一面，沈颀仍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沈颀把心一横，双手抓着椅背借力，右腿跪在扶手盒，脖颈歪着，用了也不算太难看的姿势成功换了位，坐下后有些心悸，刚刚那一瞬间处于上位，视线自然落在下方，怎料秦向珩掀着眼皮直直望他。
　　后座的Ego适时叫了声，沈颀回过神。他们这样停在校门口附近，太引人注目了。
　　秦向珩难得嘴角挂笑：“这不成了么。”
　　沈颀问：“你要说什么？”
　　等半天没反应，沈颀兀自纳闷，一看秦向珩那目光落点居然在自己手上。这还得了，立马又让他回想对方那句“BTW手很漂亮”，要命。
　　秦向珩：“我说过你有需要帮忙的事可以跟我开口。”
　　“……”然后呢？
　　“可是刚才怎么回事，程颐还缠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向珩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导致沈颀思路都在跟着他走。
　　“他应该很快会放弃的。”
　　“万一不呢？你还是不打算跟我说？”
　　“这……”
　　沈颀注意到秦向珩竟然在走神，略有些意外，而他是在看他的脸？脸上有什么吗……沈颀用手抹了下，摸到了颜料三色杠，下意识就跟他解释了缘由。
　　沈颀接过秦向珩递来的湿纸巾，胡乱擦了几下权当了事。于是秦向珩又抽一张，却不是给他，反而上身前倾，用湿纸巾擦拭他的耳边鬓角。那歪着脑袋、目光专注的神态令人产生错觉。沈颀本就被这番举动弄得发愣，这下更不知如何反应，只乖乖不动等他擦完坐回去。
　　两人距离再拉开时沈颀暗暗松了口气：“没什么事我先回……”
　　“有个办法可以一劳永逸。”
　　伸出开门的手顿住，沈颀看向驾驶位的英俊男人，隐隐猜到了他口中的“办法”，仍不敢相信，实在是秦向珩这种身份的人物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再说，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程颐必定不敢纠缠我的人。”
　　他应该干脆利落地拒绝或者头也不回地走掉，而不是这样盯着秦向珩的眼睛说不出话。
　　忽然，一团软乎乎、毛茸茸的物体跳上沈颀的大腿，还舔舔他的手指。
　　沈颀摸摸它的脑袋，正欲回绝。
　　“实不相瞒，我为摆脱前男友，拿你当借口了。”秦向珩又说。
　　他表情一本正经，着装一丝不苟，只有额头的发丝稍显凌乱，沈颀盯着久了不合时宜地好奇起来，这人有没有过汗流浃背，万分狼狈之时。高中时沈颀参加过万米长跑，之后从反光镜面中看到浑身热汗、灰头土脸的自己，原来人可以这么丑这么难看。
　　所以秦向珩这样的人也会有这种时刻吧。
　　被Ego叼住食指，猫舌头的触感让沈颀想起了什么。他见过对方满头大汗的模样……
　　沈颀赶紧打住这些危险的想法，可耳朵刹不住车，瞬间红透，心跳也即刻震天响，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却已忘掉自己打好的腹稿，只得掩饰性地反手将猫兜在掌心。
　　秦向珩打量他几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闷的，车里有点热。”
　　秦向珩默默扫了眼空调温度，按下一个按键。
　　沈颀眼睁睁看着车顶往后缩，夜空呈现在上方。
　　“你……”沈颀欲言又止，所以他刚刚真被耍了？
　　“你的回答？”秦向珩问。
　　那夜的秦向珩和这个面无表情的人重叠在一起，沈颀心跳忽然发难，脑子乱得很。可怕的是，他竟然……不觉得那样的秦向珩难看，而且以自己躺着的姿势去看人类最丑角度的秦向珩，竟也丝毫不显丑态……转而，沈颀内心涌起一股惋惜，校庆作品若以他为参照必定会更具观赏性。可他也担心自己没法将秦向珩的美留在画布上。
　　而旁边的人等半天没得到回应，自顾自将手机递到他面前。
　　沈颀望着二维码一怔，看看他，再看手机屏幕。
　　“你有需要，尽管叫我。”
　　明明该拒绝，可手不听使唤，替代大脑完成了所有添加好友的步骤。
　　沈颀迅速下车，超跑车篷在身后合上。他顾不得周围打量的目光，快到校门了后知后觉方才路过的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下他和秦向珩怕是水洗都不清，不过既然要互帮互助也免不了公开关系什么的。
　　怎么好像哪里不对……沈颀回过神，盯着手里的猫一脑门问号。
　　再回头，车还停在原地，估计是想等他自己发现。
　　沈颀耳朵烧得更厉害，快步跑回去。车窗降下，里面的人难掩笑意。沈颀赶紧把猫还回去，秦向珩让他往后看。程颐竟在不远处，望向这边。沈颀没辙，绕到另一边再次坐回车里。
　　他今晚好像智障。
　　车辆启动，往闹市区驶去。
　　“我们去哪里？”
　　“我从下飞机就没吃过东西，陪我吃宵夜吧。”
　　半小时后，沈颀跟在秦向珩后面，由酒店经理领着进入包厢。秦向珩吃相文雅，且全程没有发出过咀嚼声，筷子使得不是很熟练，夹菜时习惯先看个几秒再下筷，虽不熟但也没掉过东西。沈颀不是很饿，无意识地记下了秦向珩的一些小习惯。
　　Ego蹲坐在桌上，过了一会儿窜到他怀里。
　　秦向珩见状，擦擦嘴后说：“你把它养得很好。”
　　“小东西不认生。”沈颀想起它本名，忍不住笑，“对了，为什么它叫Ego？”
　　秦向珩望着他，隔了几秒才回：“随便取的。不好听么？”
　　“不是，就是有点奇怪。”
　　“为什么奇怪？”
　　沈颀暗忖这位大少爷是否太过不食人间烟火，道出自己的困惑：“一般宠物的话都会叫……像它这样可爱的小动物，主人应该起一个相称的名字才对吧。”
　　“你意思是Ego听起来不够可爱。”
　　“实在是第一次听说这么正经的宠物名。”如果是只大狼狗叫Ego那还情有可原，小猫这么可爱，配这么严肃的名字太违和了吧。
　　“那你觉得叫什么比较合适？”
　　“什么叫我觉得，你才是它的主人。”
　　“可它跟你几天就不认识我了。”
　　“接回去养几天就熟了。”
　　今日之前沈颀从未设想过与他闲话家常、谈笑风生，只怪秦向珩态度太过自然，这不下一秒他坐在了旁边，摸摸团在他大腿上的小猫。沈颀那半边身体僵住几秒，禁不住偷偷打量他。
　　这么近的距离，皮肤还那么好，额头光洁饱满，而眉毛生得极有棱角，既不会过分粗犷也没有显得纤弱，眼睛轮廓很深，瞳孔颜色较浅，鼻子窄而高挺。视线下移来到嘴唇，那也是恰到好处的一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