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迟》轰塔

7、黑金绸袍席盛珏

　　戌时三刻，无音楼前的队依旧排着长排。

　　朗月当空，夜风入席，无音楼独楼而立。三层十二阁，每阁的朱红侧廊都被挂上竹骨制成镶着染料绘成花草鸟兽的六方宫灯，金雕的牌匾正端置在顶阁。楼门被琉璃珠子串成帘隔着，清冷如雪的月光顺着徐风似絮而下，铺在楼旁正开着的红梅上，像是一场细雪悄无声息地在这夜里就来了。

　　又迟君闻应舟和“经行首”病未疏虽然来的早，但无音楼盛名在此，还是让他们等到现在。还好闻应舟是个无赖爱挤的，扯着笑脸道者歉还是到了。

　　察人的是位着着黛青绒袄半挽着青丝带着些倦意的姑娘，手里正提着个不大不小的竹篮，里面已经是满了一半的金银珠宝。她也不看眼前来了谁，知道有人，只“嗯”一声，竹篮往前倾倾，示意把银子放进这篮子内，便不再多举动了。

　　闻应舟了然，不等病未疏的手伸进腰间的钱袋，就自己从怀里拿了银子放进去。

　　几锭银子离了手，没了实感，他才感觉有点心疼，又不好意思明示，正瞅到那姑娘发上别着的红梅枝，想好了话题，待过了人，进了楼里，肩便触触在旁的病未疏。

　　“哎，你说这红梅比起青溪山的，如何？”

　　病未疏也不厌他这般讨嫌的做法，有问就答“无二。”

　　“你说这儿的红梅和剑门的一样？”闻应舟颔首对着引他们入座的小二礼貌一笑，将声音放轻“你可真是没丁点情调。”

　　人多了，乐声起了，坐下了，闻应舟觉得自己又行了。病未疏只无奈的摇摇头，唤那小二上两副茶，嘱咐完，才又回闻应舟。

　　“心境不同而已。”

　　“也确实，不过师兄。”

　　“什么？”

　　他朱唇一张一合，柳眉微蹙，平时搭在双肩的雪白绒裘被闲置在客栈，今晚病未疏只着了一件锦色暖袍，因为处在人多的环境，往常带着病态的脸添了些人气。

　　“我这算是拉着你下凡了呀——”闻应舟喃喃道。

　　以前在剑门闻应舟总听说那铸阁仙郎君病未疏，是从天上下来的仙君，出尘绝艳，美则美矣，却似镜花水月。如今他在这烟花之地和病未疏面对面饮茶，看着病未疏偶尔的蹙眉，在饮茶时露出的舒心表情，忽然觉得这所谓的仙郎君离凡人也不是很远。

　　闻应舟想，至少他损人的水平和普通人差不了多少。

　　茶到不久后茶点也备齐，小二走时顺加了句“今夜的演奏就要开始了，请两位公子细赏。”后，闻应舟也不再把注意力放在正揭盏独嗅茶香的病未疏身上，转而去看台下大厅里，那尚未有舞者被青布长幔挡住的的水墨琉璃台。

　　花灯烛灭，半楼入暗，明明该引人惊讶，全场却无人惊呼，只停下议论与嬉闹声，屏息而待。

　　人未到，琴声先起，始是凄切之音，笛声后至，捎着轻快之意，仿若谷中山泉从青苔石间淌出，又似峡中山风扰了亭亭绿竹，更绝之举，是琴笛声恰融之时，又有低沉鼓点起，节奏缓慢，沉重压抑，要卷人进血战的沙场。

　　铜铃响，佳人至。

　　青布幔被扯下，独有一袭白纱静立在水墨琉璃台之上。

　　闻应舟的视线牢牢在她身上定住，少年竟忍不住，轻笑出声。

　　“哎，来了，我要找的人。”

　　一道城的无音楼里有位怜算儿姑娘，是近几年来，最受城内达官贵人追捧的可人儿。

　　传言说算儿姑娘从小就生在花楼里，被当红牌的舞娘养着。那位舞娘是刚烈的性子，在一次强抢中，当着那恶人的面，用金簪自尽了。

　　鲜血染红了算儿稚嫩的面颊，也染烈了她的作风。和养母当年一样，被迫坠在酒乐红尘里，却偏生了副傲骨倔脾气。

　　可没人晓得算儿是翠琉璃救下的姐妹，翠琉璃为了闻应舟今时今日的经行试炼，早就帮他做下了各种准备，算儿的照应就是她备的一招，除此之外，算儿也算是风阁安在一道城的半个【沙砾】成员，有着直接和风阁本部【沙砾】通讯的权力。

　　不过，闻应舟只在翠琉璃那儿听过算儿是怎样的倾城，怎样的让无数男人拜倒在她的琉璃群下，真要说和怜算儿见上一面，他可是从来没有的。因此他在剑门时也少不了怀疑翠琉璃的说辞，总觉得好友肯定是夸大了讲的，否则为什么连张怜算儿的画像也舍不得给自己看看。

　　虽然他在来的路上就听见有赶来的公子哥议论，可仍旧存疑。等真扯了病未疏坐上了不显眼的位置,沉心去看这位被吹上天了的人儿，倒真觉得传言不假。

　　白衣作纱，藕臂玉足，正是说那珠花娘子怜算儿。

　　听说每到夜晚，怜算儿都会半披散着发，用一只粉珍珠做的珠花钗别在发上，穿上那半薄的若隐若现露出肌肤的纱衣，半张脸被画上瑰丽妖异牡丹花。

　　她的双手挽作莲形，在水墨绘成的琉璃台上，四周是摇曳着的红烛光，伴着着布衫乐师的笛声，轻柔舞动，随着故意做出的雾气，在那被撒着花瓣的清水围起来的琉璃台上，仿佛是被困起来的无助的鱼。

　　闻应舟此刻窝在无音楼的二楼一角，正侧着栏杆坐着，也不由得探头细看。那热烈的牡丹仿佛在她白瓷般的肌肤上盛开燃烧着她的每一寸，伴着那本就含了春水的让人怜惜的双眸，的确让人疯狂。

　　怜算儿的目光随着她舞动的肢体而扫过每一个阁坐，半阖的眼像是雾中的蝶，神秘而难捉摸。

　　闻应舟只当她是在寻自己，眉一挑，那桃花眼就盈满了笑意，手半伸出去挥挥，生怕怜算儿找不到自己。

　　可怜算儿的视线分分明略过了他，到了再上一层去了，甚至没多匀一秒。

　　？这不太对啊。

　　闻应舟疑惑，知晓众人的视线都在怜算儿身上，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扒着栏杆就伸头向上看，半个身子都扒拉出去了，也只看到了打在上栏的竹骨白折扇，只瞅见了在栏边的半截黑绸金丝底袍角。倒是鼻间蹭了一股子浓郁的紫檀香回来。

　　他正想催动内力用藏在袖里的小东西试试，看能不能撞个凑巧，看看这人有什么能耐，气还没提上去呢，头就结结实实又挨了一扇子。

　　闻应舟心里结着气，转身看到是病未疏，手里拿着的还是他给买的扇子，知晓自己差点成了欺侮普通百姓的人，又不敢说，只撇嘴，想着怎么解释，他未想好，倒是病未疏先一步开口。

　　“太失礼了，又迟君”病未疏意犹未尽的又给闻应舟头上来了一下“不可行小人之道。”

　　闻应舟点头，把袖里的东西又收进去些，才开口道：“我只是好奇怜算儿怎么偏偏对他这么感兴趣，就想着趁此时试探试探，也免得待会儿情况有变，又迟没办法接手。”

　　“你怎知她对他有兴趣？”

　　“谁对谁？”

　　“怜算儿。”病未疏阖眸，默默又温了盏茶。

　　闻应舟肘正撑在案上，另一只手正去拿桌上的糕点“她看他看了许久，若是不在意怎会看这么久？”

　　病未疏唇边似有三分笑意，回他“又迟君又知晓了？”

　　闻应舟轻哼，先咬了半口糕点，话语里颇有点骄傲“那是，凡是女子喜欢男子，那视线，便会定在她心仪之人身上，长久不舍得移开。就算是在那人群之中，也只看的到自己的心上人了。”

　　“有理。”病未疏也不下论断，只静静听完闻应舟这携着个人情感的叙述，等他咽下糕点，才把温好的茶盏推到他面前。

　　“这是——”

　　闻应舟受宠若惊。

　　“怕你噎住”病未疏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淡然道“败了剑门脸面。”

　　“谢，谢师兄了。”

　　真是，我的，好师兄，呢。

　　闻应舟的眼皮都气的发颤，却又不得不端起茶放到嘴边。

　　可气虽然气，瞅见个如玉如雪般的人儿在你面前，又是一种享受。

　　在茶蒸腾的热气里，病未疏那仿佛丹砂泡染过的双唇越发的好看。

　　都快变成怜算儿那牡丹花的色儿了。闻应舟委屈的又喝了口茶，在心里小声嘟囔。

　　真是可恶，比之喝茶饮水吃食都要注意不擦到费心上的口脂的自己，真是有了上天的礼物？

　　闻应舟自己嫉妒得心痒，此时被他嫉妒着的病未疏却端坐着，又过了一遍茶，毫不侧目。

　　他这师兄当真清心寡欲到了这等地步？闻应舟汗颜，却也不想在夜里再把自己的经行首好好招惹几次，打趣的话刚到嘴边，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老老实实继续看着怜算儿的舞，等个结束散场，也算半忘了自己为什么舍了半场演奏没看。

　　所幸，怜算儿本就傲气，并不打算多给场下的人些甜头。

　　水墨琉璃台上的怜算儿随曲尽行礼，台下是热烈的叫好。

　　在叫号声中挪着步子走到怜算儿身边的却是开始在门前的那位着黛青绒袄的姑娘，她发间依旧是那楼旁折下的红梅。闻应舟正觉得奇怪，只听到姑娘“咯咯”的笑了几声，怪腔怪调的，接着，她开口，是极大的嗓门，极狂的语气。

　　她说“公子们常来无音楼，自然也清楚我们无音楼的规矩。”

　　那姑娘的声音虽响亮，但稍稍稚嫩，也不是个讨人嫌的音色，只是话里带了和怜算儿一样的傲气，闻应舟也不得不有些感兴趣，仔细听着她接下来的话。

　　“珠花娘子王权难求，千金难求，唯有这三日一舞，谁入了我们娘子的眼，谁求得！”

　　怜算儿顺势揽住身旁姑娘的臂弯，娇俏一笑，引得台下又是一片爱慕声。

　　“那么，算儿，就告诉公子们，今日哪位入了你的眼了？”

　　也不管台下怎么喊着“是我是我”，闻应舟在二楼看戏，开心得摇起了手里的小扇子。

　　怜算儿会选谁？翠琉璃早把他今日到了的消息给了她，三日一舞，正巧他到了，怜算儿的舞开了，这不正是为了与他会面？

　　然而闻应舟忘了，世事难料。

　　而其中最难料的，不过女人心思。

　　水墨琉璃台上，怜算儿笑魇如花，纤指半抬，向上一指，正是她视线所凝之处。

　　“算儿今日中意的，正是三层十二阁”

　　“席盛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