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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与剑与不速之客 你们不要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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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常不作美,昨日才定下约定的两个人万万想不到今日比剑的天气会是这么恶劣。
闻应舟裹着狐裘,举着油纸伞站在庭院。他的面前是茫茫一片,占据视线的无边大雪。
庭院里的那棵长了二十多年的梧桐,散尽了秋日里的红叶,正费力的在这样的天气里支撑着身躯。飞雪隐藏了暮色,也冻住了他院前那一方小池塘,固住了仰倒着的枯叶败荷。
狂风把前院门顶上的的前日雪花扫落,重新又盖上一层新雪,又扰得梧桐馆檐角挂着的红绳铜铃,叮铃叮铃的,在闻应舟的身后响。
这场雪从他昨晚举着长灯从风阁大殿回来的时候就开始下,闻春晚还因此陪他走了一半的路,虽然刚刚停了那么一会儿,但是就不到半个时辰,又是一场猛雪。
他不确定病未疏还会不会来赴约,雪这么大,正常人都不会再绝对来赴约比武了。他打了个冷战,心里还是没法儿确定,仍旧背着“小桃木”在原地看着远处,试探的等。
雪与天的交界处,露出一个顶着雪的头颅,紧接着慢慢露出朦朦胧胧的身影。
来人身上全是冷雪。他被红玉带绑着的发上,他的半披着绒裘的双肩,他的竹纹长袍边角,他的黑靴,包括他握在手里的“点寻芳”,他整个人仿佛被雪点缀了一样,变成这白茫茫中的一部分,只有那梅花色的双唇,还是一如既往的夺人视线。
病未疏淡漠的眸扫过闻应舟的脸,正对上对方惊喜的笑意,少年的桃花眉目,仿佛在这样寒冷的季节绽放开来,闯进他的眼里。
“你很心急。”不多言语,只不遮掩的一句话,病未疏少见的唇边扬起那么一丝弧度,剑鞘配着剑,横在两人中间“我是听说景明师叔的弟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剑痴,但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想和我比试。”
闻应舟在他面前收伞,搁在院门边。雪瞬间也覆上了他的衣衫和头发,闻应舟只笑得更肆意,算是认可了病未疏的评价,背上的“小桃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拿下来,也贴在腰侧备战。
“雪天,剑斗,又是铸阁病未疏——这么好的机遇,又迟君怎会错过?”
洒脱的言辞入耳,两人双目既接,再多的言语已是无用。既然已有约定今日一战,天公阻拦也无半分用途。
烈风呼啸如山猛虎撕咬猎物的吼声,孤寂的雪地,持剑的剑客,颔首撤步,冷雪被剑气所割开,随着如霜剑光袭面,闻应舟狐裘旋舞,竟是病未疏率先出手了。
“点寻芳”被他弯肘内收,而他压低身形,身形如电,一手掌心向上,凌厉攻来。病未疏见来人愈先擒,限制他动作,双足斜着右后撤,提剑抵住“点寻访”,作势化力,又撤手欲抓病未疏持剑的腕,躬身反攻。
既是比试,当然是点到为止。木剑对剑鞘,都不锋利,却都多了更多的缠斗空间。两人快步躲招行剑之间,周雪如雾,笼在二人身间。寒风刺骨,战意却涌在心头,脑里除了思考对方下一步的剑招,不再有其他。
一人身形轻如白燕,剑如流光;一人执剑如策,影若蛟龙。
冬雪不止,雪花顺着剑风坠进闻应舟半敞着的脖领间,少年正微喘着气,持着“小桃木”的手稍感不支。在对方不留余地的攻势下,闻应舟才真真切切认识到了,病未疏当真只是披着一副美人皮,皮下,是恶人骨。
说着自己是剑痴?那他怎么不唤自己剑狂?
闯雪而来,行剑如狼,快狠沉,用掌虽余力,但存更多的是压制。
闻应舟本就相较旁人力弱,越是久战越是不利。病未疏知晓两人差距,出手时就留三分余地。闻应舟表面上强撑作实力相当的模样,实际上暗骂一声,这反应连闻应舟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嘴还是夸,只是心里半恼着。两人越都越狠,都在试探着最后的承受底线。
檐边红绳铜铃更响,掺在这急促的剑接声中,为肃穆死寂的梧桐馆增添了一份生。
两人再次换招交掌,正僵持时,剑,铃,呼吸,步伐声之间,又添陌生之声,划过无边雪色,正对交战的两人而来!
话未到,人未达,反是极致之招先到。
蓑笠携带着一股至强内力从不远处如雷般迅猛袭来,无端震慑四周空气,掀起两边落枝飞雪。仿佛夺食的秃鹫,狠绝,目标直指正露出一丝诧异的病未疏。
笠与剑鞘无端相接。笠与鞘,内力与内力的比拼,剑身随之发出轰鸣振动,病未疏身侧的闻应舟本就内力薄弱,只能捂耳,表情越发难受。
“师尊!”
愤怒的一吼从眉头紧皱的病未疏双唇咬牙切齿而出,“点寻芳”瞬间出鞘,撕裂僵持着的蓑笠,病未疏急撤步,捻指聚力,迅速在快要受不了的闻应舟双穴上一点,稍微帮他缓解了些不适,冲着风雪对面,“点寻芳”银白剑气便是干净的一砍。
“唉唉唉,对师尊哪有出手这般凶狠的?你这徒弟未免也太不上道。”
这下不速之客耐不住性子了,调侃着出声,步子也终于不再费力隐藏。
蓑衣盖身,棕榈色棉袍,系着黑陶酒壶。一头与雪天同白的银发散披着,生着同样娇俏的桃花眼,眸中乍红,一举一动皆透露着狂意,眼下更开一朵冬日艳梅。修着极冷的功法,雪花随他所来而凝。
正是铸阁阁主,不恋春色倦游人。
“又迟师侄,你怎么这么不禁试,快快快,起来起来。”倦游人几步上前,正对上试着站起来的闻应舟,作势要扶。
然而一把墨玉剑鞘却轻轻拨开了他的手,倦游人尴尬之余,躲过了来自自己徒弟的责备视线。病未疏也不开口,附身把着闻应舟半软了的腰侧,为他输入些内力暂缓,又把人小心扶起来,顺手还帮闻应舟拿正了刚刚因为突来之招,差点握不住的“小桃木”。
“倦游师叔……你这出手,也未免太不顾及师侄我了。”闻应舟看清来人,敢怒不敢言,但话语里还是忍不住稍稍埋怨委屈,身形还有些不稳。
倦游人知晓自己的一时兴起让两个后辈心里身上都不太舒服,尴尬更甚。
他本来只想到是自己徒弟和那老狐狸徒弟在比试,准备习惯的试试两个人,谁知道一不小心忘了闻春晚在剑门总殿上就告诉全剑门的事实。
“吾徒又迟,根基较弱,内力略浅,望各位师兄弟的贤徒与吾徒比试时,莫以内力强压。”闻春晚在风阁玉椅上摇着白羽扇,神态温和,语气温和,端着青瓷茶盏,懒懒出声“否则……形同此盏。”
下一秒,正在闻春晚对面坐着的倦游人就看见这个所谓的儒雅之人,硬生生用内力催碎了茶盏,变成飘在风中的粉末。
闻春晚护短,更护闻应舟。这是全剑门都清楚的事实。
倦游人想到这,心里怕了怕。今日是为了闻春晚而来,又想到他拜托自己时的那张笑脸,更觉得日后难过,忙踢开两人脚边他碎掉的蓑笠,快语道“抱歉抱歉,又迟师侄。师叔今日来,实在是受你师尊所托。”
对,先甩锅,免得明日他徒弟到那记仇的面前告状。
听闻是受师尊拜托,闻春晚心中稍疑,把刚刚的不满搁置到一边,问“不知师叔被拜托的是何事?”
不等倦游人先开口回答,自怒后沉默了半晌的病未疏先开口了。
“是【沙砾】。”
“是。”倦游人颔首,从怀里拿出两张朱红墨纸,一手一封,交于两人,又道“我也不知这老狐狸在想什么,非嘱咐我,一人一份,不该拿错,要交的正确,真是——”
“哈——”闻应舟拿到朱纸,瞧了一眼,一声怪异的叹,像极了闻春晚,反而把倦游人的话给吓停了。
真是一家子出的人。他在心里暗骂到,早知道教训老的不成,教训小的出手该再狠一点。
反观病未疏,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收好了东西,让倦游人回话时帮答一声谢。
三人又寒暄一番,扯了些有的没的。倦游人毕竟是全剑门唯一不顾门规,总下山的人,闻应舟便忍不住多问了些下山游历的事。倦游人见雪快停,又看两人衣衫半湿,不想再让两个小辈再吹冷风,便说还有要事,跟两个小辈道别。
闻应舟虽然还想再多问问,但身上寒意在未动后又起,只能遗憾暂别,拱手道:“多谢倦游师叔愿意帮我师尊递话了,我知道他一向喜欢偷懒,不知道麻烦多少次师叔们。这里又迟替师尊像师叔们赔不是了,还望师叔们海涵,莫太在意,望师叔一路小心风雪。”
倦游人只答了个好,转头看看自家徒弟,病未疏和他对视几秒,才冷冷道。
“望师尊下次对人能小心半分,不要最后伤到无辜的人。一路小心。”
冷言冷语冷风。倦游人心冷甚,撇了撇嘴,扯了扯身上的蓑衣,快步走了。
院前又剩下原本对手的两人。
“额……未疏师兄若不嫌弃,进去喝杯热水?”两人狐裘皆在冷风中披上一层薄霜,闻应舟知晓自己已经难受,看着病未疏落了雪的眉和唇,愣了半天才被这绝景移开眼,试探的讯问。
病未疏转向闻应舟,他本就闻应舟略高,此时正瞧这闻应舟的发顶。如夜如绸的青丝上,白玉带和雪花融在一起,少年的鬓边也不知道是收到剑招逼迫流下的虚汗还是刚刚化开的雪水。他不回答,如画似美艳的人在闻应舟诧异的眼光下抬手,极为温柔地为他拨开发上余雪。
“病未……”
“还有事,该走了。”有着些许温度的呼吸打在闻应舟发顶,随之是带着言语时略喘的清冽男声,又浅又柔。
这言语呼吸实在太近,闻应舟只觉得脑一热,不知道为什么又些羞了。他从未和除了师尊外的男子如此接近。
慌乱之间,两人距离已被病未疏拉开。他稳好剑,只垂眸示意要走。
风雪仍在身侧,闻应舟眼里只有,风,雪,剑与病未疏。
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几乎是快跑到院门边,把油纸伞拿起来,然后又快跑到病未疏面前,把油纸伞搁到病未疏怀里,低头,也不敢看对方。
他也知晓这情景看起来太过尴尬奇怪,可对方的关爱举动,让他实在不忍心病未疏再冒着风雪回去。
“走吧走吧。”闻应舟尽量不让自己显得难堪。
“好,三日后的经行试炼再见。”病未疏仍是一如既往地语气,轻轻的回答。
身前的雪裘慢慢消失在双瞳能捕捉的范围里,闻应舟骂了自己一句猪头,又羞又烦,走了回去。
耳边是风雪,是院前的红绳铃响。
院里是散着热气的暖炉,是垂着的轻纱,是被摊在檀木书桌上,被一方墨砚压着的朱红墨纸。
上面是闻应舟熟悉的闻春晚的字迹。
“我明日会给你多带一把伞来。”
想不通他的心思,但生气还是掉入了他的陷阱里。
少年把狼毫沾了浓墨,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随后揉了它,放到一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