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旧事》柳兰Clivia

3、重返上海

　　回到上海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们的据点--上海闹市区的一家摄影店。明台和于曼丽都格外兴奋并且新奇。毕竟这里山高皇帝远，老师没法太管着他们，而且这个据点又选得这么有意思，是一家摄影店，里面各种各样的器材让他们看花了眼。但是他们不是真的经营这家店，看过了觉得新奇之后，还是把注意力转到本职工作上来。他们在暗房搭建了电台，并简单地确定下阶段的目标。明台成了这个小组的组长，他很宽松的给大家放了半天假。于是于曼丽又奔到大堂里去看摄像机还有衣服去了。或许她更爱看的，还是那些风格各异的衣服。毕竟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在军校又都是穿的统一服装，所以她一看到这些衣服就跃跃欲试。她像一只穿花蝴蝶般在衣服间游走，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终选定了一件白色的拖地婚纱。

　　于曼丽正准备去试衣间换衣服，大堂便传来敲门声。她不假思索的高声说：“今天打烊了，明天再来吧。”

　　只听门外一个女生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我只是来印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很急，必须今天送来印。”

　　这个声音温温柔柔的，不急不徐。是宋红菱的声音。明台听到这声音心里就明白了大半。原来顾清明之前的推测没错，上海的联络人真的可能是宋红菱。他对于曼丽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开门。自己则躲进了暗室，留了个门缝偷偷观察。

　　于曼丽也知道事情不对头，收起了玩闹的心思跑去开门。只见一个穿着蓝色洋装的青年女性站在门口，正是宋红菱。她气定神闲地说：“我来印照片。”

　　于曼丽不知道来人路数，只能微笑招待：“请进。请问胶卷带了吗？”

　　“带了。给。最快什么时候能好？”宋红菱把一只口袋递过去，问道。

　　于曼丽沉吟片刻，说：“一般来说最快后天上午可以好。可以吗？”

　　“好的。那我后天上午来拿。再见。”得到答复后宋红菱很干脆的就离开了照相馆，往白公馆去。今天难得七十六号休假，明楼那边交代的事情也完成了。她就想去白公馆看看秀珠，顺便也讨论一下圣诞晚会的事情。

　　而在白公馆，秀珠早已等待红菱多时了。因为圣诞要参加晚会的缘故，她在家选礼服选花了眼，正需要参谋。这时红菱适时的出现了。她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笑道：“菱姐，你来啦。”

　　红菱看着秀珠对着满床的洋装发愁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怎么，挑花了眼了？”她随手拿起一件白色的洋装往秀珠身上笔划。看了一下，摇摇头，又拿起另一件，还是不满意。这回连红菱都皱眉了。为什么总感觉这些衣服都差那么点意思，不够衬托秀珠的美貌呢？

　　秀珠见她这样，又皱起了眉：“你也觉得这些衣服不好看啊？其实我也觉得，总觉得差那么点意思。”她把手里的衣服揉成一团，脸也快皱成一团了，无奈叹气，“圣诞节可是给你接风的大日子啊，平时随便穿穿也就算了……”

　　红菱想了片刻，好像想到了什么：“你首饰呢？”

　　一句话点醒了秀珠，立马对旁边的小姑娘说：“去把我的首饰盒拿过来。”此时她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就等首饰来了。

　　不多时，小姑娘把首饰盒拿了过来，秀珠从里面取了一串珍珠项链和一副珍珠耳环带上，再把刚刚红菱拿过的白色洋装往自己身上笔划，笑着看向红菱：“这样怎么样？”

　　果然增色了不少，宋红菱满意的点点头，虽然不知是笑容的原因还是项链的原因，但是就是比之前好多了。

　　“对了，我之前跟你借的胶卷，送去照相馆冲印了。他们说后天上午能拿到，到时候把胶卷还给你。”

　　“嗯，好的。”秀珠收好首饰和衣服，“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会要那张照片的底片。也亏我存着了。”她回想起那会跟红菱一起去拍照的时光，真的是恍若隔世。那会她还是一个一心只想跟在红菱后面混日子的小女孩，唯一重要的事就是保存好和红菱有关的一切。这样即使以后她们分离，她也可以守着回忆过日子，总不至于一无所有。事实上在红菱离开上海的那几年，这些回忆也确实支撑着秀珠，使她一直走到了今天。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嘛，我的那张去莫斯科的时候给弄丢了，上次在你家看到这张照片就想跟你要底片去印一张了，到现在才有时间。”照片弄丢了当然只是一个借口，跟秀珠要底片只是为了有一个理由去照相馆而已。当然这个事情不能跟秀珠讲，要是让她知道了，她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呢。于是她强行扭转了话题，“话说回来，我们过年的时候去挑一个相框把照片装起来吧，顺便也给你买买衣服首饰。我看你的衣橱里也该添点新花色了。一眼看去都是大同小异的衣服。”

　　秀珠果然不再纠结照片的事，连忙点头：“好啊，过年我们一起逛街！”看到秀珠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到逛街上，红菱的笑容也变得更加放松了，开始跟秀珠讨论起逛街的行程。

　　而另一边，明台在收到红菱送过来的胶卷后，就召集组员到暗房开会。因为红菱送来胶卷的同时，还送来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他们来到上海的首次任务：盗取日军的军火库。

　　狭小的暗室内，郭骑云正在冲印胶卷，明台和于曼丽则在对着地图和一堆卷宗计划着怎么打探消息。他们现在连军火库在哪都不知道，这任务来得没头没尾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明台看郭骑云和于曼丽好像都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也就没多问什么。

　　他们先把手上有关日军在上海的动向梳理了一遍，发现日军的行动都十分的……难以理解？只是看到他们在上海的街头出没，但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根本不知道。他们只能按片区把日军的行动归类，然后看是大车还是小车，是高级军官还是普通士兵，结合手上已知的情报看看有没有能跟军火对的上的。几番推演之后，他们把范围缩小了近七成。然而即便是这样，这也是一个很大的范围了。他们只有三个人，一个一个点探下来真的要探到年后去。他们又把所有的信息再整合一遍，推测可能有的事件。目前能知道的就只有军官高层商议去南京参加和平大会的事情而已。然后就是军人俱乐部和虹口的宪兵司令部最近高官频繁进出，多是从其他战区跑到上海来休假的。其中甚至有从长沙地区到上海的军官。这件事给了明台一个思路--会不会所有战区的高级军官都在上海了？他把所有的军官整理了一下，还真是这样。再联系一下这次的任务是盗取军火，会不会日军年后会有大动作？而即将召开的和平大会就是序章呢？会不会这些军官就是要去参加和平大会的？

　　“参加和平大会的人员名单有了吗？”明台问道。想证实他猜测的最好方法，当然就是比对一下名单了。

　　于曼丽也猜到了一些，将资料递给他：“有了。”

　　两厢比对之下，明台发现这两张名单的重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这样一来，明台心里的疑惑就都解开了，接下来的计划也很明朗了。于曼丽去盯军人俱乐部，明台盯虹口宪兵司令部，郭骑云盯各大码头和车站。计划确定之后，三人便分头行动，往各自的目的地进发。

　　明台当然也混不进宪兵司令部内部，只能在外面观察，记录车牌，回去再分析。他就这样盯梢一直盯到晚上九点才回照相馆跟组员们碰头交流。

　　于曼丽带来的消息很有用，她探听到了近期有一批军火会运到上海，以作年后备战之用。至于军火存放地点，说是有一份绝密文件，之后会送到七十六号去。明台心里瞬间有了底，一切等明天他跟红菱碰头的时候再说。

　　第二天一早，于曼丽和郭骑云继续蹲点，明台则在照相馆等着宋红菱的到来。

　　明台没等多久，宋红菱就敲响了照相馆的门。他随手拿起一副茶色的眼镜戴上，低着头去开门。

　　红菱看到出来开门的是明台，略一挑眉，默默的进了店里。

　　“我的照片呢？”

　　明台扔出一个纸包在桌上：“那跟秀珠的照片当幌子，当心她知道了怪你。”

　　“她不会知道的。”宋红菱收好纸包，“任务有眉目了吗？”

　　明台苦恼地摇摇头：“没太大进展，只知道日军年后有大动作，可能最近有一批军火会到上海，具体的信息会有一份绝密文件送到76号。”说道这里，明台忍不住吐槽，“你不就在76号吗？怎么这些事也不跟我说清楚。莫名来这么一个任务，说盗取日军军火库。我也不知道军火库在哪，盗军火库目的是什么。两眼一抹黑。前天半夜才算定下初步的行动方案，昨天开始一直盯梢，才有了现在的结论。”

　　宋红菱无奈：“你以为我们知道的情报就很多吗？我们也是偶尔才能知晓一个情报，而且我们行动受限，不可能深挖情报来源，只能让你们行动组来处理了。”

　　“那你们的指令也不能这么语焉不详，没头没尾的啊。”明台再次抱怨。

　　宋红菱有不想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只问明台后续的计划：“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既然说军火的信息会在一份绝密文件上，那我们就找出那份文件。”明台思索了一会，“对了，后天的圣诞晚会我怎么办？你邀请了我，但现在我应该还在香港念书。”

　　“我那个邀请是发给顾大哥的，你能知道在外人看来就很奇怪了。更不用提应邀参加晚会了。不过那天晚会我会邀请76号的人，到时候打听一下这个文件到底在哪里。你不出面，你的组员可以出面。到时候我让你的组员带消息给你。”说罢，宋红菱便起身准备离开照相馆。

　　她今天是请了半天假出来的，借口是准备晚会的请柬。这次就借机会探听一下日军军火库的消息。她回到76号的时候，跟朱徽音讲了一下文件的事，她才知道76号有一个档案室，是专门存放绝密文件的。于是她心里就有了一个计划。但是这个计划又需要跟明台商量之后才能实施。于是她决定下午下班后再去找一下明台，跟他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档案室就在她们隔壁的三层小楼里，明楼他们就在那里办公。于是她拿着请柬去了隔壁的楼，慢慢悠悠的走向明楼的办公室。她一路上看过去，没有看到档案室，但是感觉这里人手不多，可以过会探一探没走过的地方。

　　终于到了明楼的办公室，宋红菱把请柬递给明诚，简单的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明诚问她：“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我想的是尽量多请点76号的人，趁后天人少的时候让明台混进来拿到文件，之后盗取军火库的事就仍按原计划来办。我等会先探探路，下午下班后跟明台商量一下。”之所以会想让明台来偷文件，主要还是因为宴会那天在76号里跟她有关系的人必须要出现，不然会惹人怀疑，那就需要明台这个本不在上海的“隐形人”来做这件事。但是怎样让明台进来，就需要好好琢磨一下了。

　　明诚似乎也猜到了她的顾虑：“那怎么让明台进来？”

　　红菱摇摇头：“现在还没想好，等跟明台商量过后再说吧。对了，明诚哥，你知道档案室在哪儿吗？”

　　“档案室的话，下楼梯后左转走到尽头的那个房间就是了。”

　　“好的，那我先走了。”

　　下了楼后，红菱看见有一个低头翻着档案的女孩子正好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心里一动，看着女孩快靠近楼梯的时候，便向那个女孩冲去。

　　“啊！”那个女孩猛地被红菱撞一下，手上的文档撒了一地。

　　红菱忙蹲下帮忙收拾，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不好意思！”

　　女孩本来满腹抱怨，但听到对面的人那么诚恳的道歉，也不好意思责怪，只能随口说一句没关系。

　　“呐，给你。不好意思了。”女孩接过档案，抬头正对上宋红菱带着歉意的笑脸，一时间晃了神。嗯嗯啊啊了一阵，也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就这么怔怔地蹲在那里。

　　红菱见到这种状况不免觉得有点好笑，她一面伸手扶着那个姑娘站起来，一面自我介绍：“我是宋红菱，隔壁楼侦听组的，来找明长官送点东西。你是？”

　　姑娘扶了扶眼镜：“我是范小蝶，是这边档案室的。我也是找明长官去送资料的。”

　　“哦，那我不耽误你了。你忙吧。”红菱再次释放绝杀笑容，又惹得范小蝶失了魂。

　　好在这次范小蝶没一会就会神了，也笑了一下：“嗯，那我先上去了，再见。”

　　“嗯，再见。”红菱目送着范小蝶上了楼，才转身往回走。这时，红菱心里又有了一个计划。要是能把范小蝶邀请去后天的聚会就好了。回到办公室后，她取出了一张空白的请柬，写上范小蝶的名字，然后又光明正大的走向隔壁楼的档案室。

　　宋红菱敲开了档案室的门，出来应门的果然是范小蝶。

　　宋红菱依旧使出她的必杀笑脸，向范小蝶说明来意：“小蝶你好，我是来找你送请柬的。刚刚撞到你了实在不好意思，你后天有空吗？我请你去我家参加圣诞晚会当赔礼可以吗？”

　　“啊……”范小蝶一时间被一堆话压得没反应过来。好在她还记得后天要值班，只能遗憾地回绝：“不好意思，我后天还要值班。”

　　“这样吗？”宋红菱表现出一副很遗憾地样子。

　　这神情让范小蝶有所不忍，安慰她说：“其实你不用这么客气的，我没看路我也有不对。”

　　“嗯，那我以后再请你。”宋红菱往门里面瞟了一眼，“你就在这儿吧？我以后来找你玩啊？”

　　“嗯嗯，好的。”范小蝶连连点头。直到宋红菱走远了，她才缓缓关上门。

　　晚上，照相馆附近的街道异常冷清，只有零星的小摊在做生意。照相馆大门紧闭，敲门也无人应门，应该是他们在外面蹲点还没回来。红菱随便找了个馄饨摊坐下，边吃馄饨边等人。她看了看手上的手表，现在已经七点了。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她趁着等人的这段时间把76号的地形和岗哨布防在心里过一遍，等遇到明台了好给他画图，方便他进到76号。

　　正在她出神时，突然听到明台的声音传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找你有事。”红菱二话不说就拉着明台往照相馆走。

　　明台看红菱神情严肃，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好跟着红菱，开了照相馆的门。

　　“到底什么事？”明台很是疑惑。

　　红菱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的说：“我今天探到了76号的档案室在哪里，后天需要你潜入档案室拍一下那个文件。然后按原计划盗取军火库。”

　　“后天？”明台脑子飞转。对了，后天是红菱家办宴会的日子，“你准备请76号的人参加晚会，转移注意力？”

　　“不错，你就趁着那段时间去档案室，我把图画给你。”红菱说着就找了纸笔开始画起来，边画边跟明台解释，“76号晚上大门的瞭望台会架探照灯，二门左右两边各架一挺机枪。大门和二门之间有岗亭，岗亭是半小时一换。里面基本上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你要去的地方是二门的西边斜对过，一座三层小楼里面，二楼的最南边的房间就是档案室。通行证和衣服我尽量给你搞。搞不到就只能靠你自己潜入了。”

　　明台看着图纸消化了一会，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看着明台沉静如水的神情，红菱心里泛起一丝不忍，缓缓说：“有一点我希望你明白，如果后天任务失败也没有关系，我们还有机会再获取情报。千万不要莽撞，要以自己的生命安全为重。这不仅是我作为朋友的忠告，也是作为同事的意见。”

　　明台灿然一笑，说：“谢谢你的好意啦，我会小心的。”

　　明台的笑让红菱觉得好像他还是四年前那个单纯的富家公子。但是她明白，一切都跟以前不同了。她整理情绪，转移话题问：“对了，你的人后天还来不来晚会？来的话我给他写个请柬。”虽然说现在已经不需要明台的组员来传递文件的消息，但这是一次难得的跟76号高官接触的机会。红菱还是希望明台把握住这个机会，获取到更多的情报。

　　明台也知道红菱的意思，在纸上写了个名字：“于曼丽，就是你第一次来的时候给你开门的那个姑娘。后天我让她去。”

　　红菱把名字照抄了一遍在随身的请柬上，递给明台：“你记得给她，告诉她路怎么走。”

　　接下请柬的那一刻，一个念头出现在明台脑海，导致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飘忽：“知道……了。”

　　红菱感觉到明台的异常，忍不住问了一声：“你怎么了？”

　　明台收了神，笑着摇头说：“啊，没什么。你交代的我都记下了。后天等我的好消息吧。”

　　红菱也懒得管他那点小心思，摇着头回家去了。

　　没过多久，于曼丽和郭骑云也回到了照相馆，明台把请柬甩给于曼丽：“后天宋公馆有一个圣诞晚会，76号的高层会出席。我弄到了请柬，你到时候去盯着。看看能不能套到什么情报。”随后又对郭骑云说，“后天晚上6点，跟我去76号探个点。”

　　两人接下任务，便准备回房间休息。都累了一天了，他们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可是没等于曼丽迈出步子，明台的声音又响起：“曼丽你等一会，我有点事跟你交代。”

　　于曼丽皱起了眉头，心里起疑：“还有什么事啊？”

　　明台却定住了，像是在思考什么。良久，他才有点支支吾吾的说：“你还记得我们从长沙转车的时候来接我们的那个军官吗？如果，如果你在晚会上见到他的话，你帮我带个消息给他。就说31号晚上，我在红宝石等他。”

　　于曼丽眼神暗了一下，语气不算好也不算冲，却莫名让人感觉到她的疲惫：“好，知道了。”

　　明台听于曼丽语气不对，也只能在心里抱歉。有些事，还是把它扼杀在萌芽状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