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两三点雨山前 ...
-
第四章 两三点雨山前
“别枝,你怎还记得我?”星星从树梢间滑落,大片的乌云聚了过来。
“你怎会忘记我?”别枝坐在石凳上,神情低落。
“我不知道。”
“雀儿,你记得门前的槐树吗?”
我眼前一个场景匆匆而过。一棵槐树,叶片葱葱茏茏,开满黄花,风过尽是槐花雨。我站在树上,还有翅膀,还会飞。
“想起来了。”
轰隆隆,雷声在我们头顶响起,一束白光刺眼,闪电即将会通过这棵别枝,钻向地面。
“要下雨了。”别枝抬起手,摘了一枚熟透烂红的别果,送到了嘴边。
“不能吃。”我制止他。除了我,没人能吃别果。他会死的。
“什么?”别枝嚼着别果,点点头:“还挺甜的。”
“没什么。”
原来清平的别枝是除了北岭的鹊妖外,第二个可以吃别果的人。
“你还记得多少?”别枝问我。
我知道他问的,是关于我和他前世之事,我记得多少。
“所记甚少,只记得那时我为鹊,你为人。”我的确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而那时,我尚不成妖。
“你是否愿意……”别枝刚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但下意识想逃避,于是打断他,“不愿意。”
“也好。”别枝于轰隆的雷声中叹了口气,我却听得甚是清楚。
“惊鹊姑娘,就此别过。”别枝转身,诀别之意不言而喻。
他舍弃了鹊儿的称呼,叫了我惊鹊姑娘。姑娘二字,将我和他的距离无限拉长,轻而易举的赶超了北岭和清平之间的距离。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害怕失去一个人的真实感受,总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别枝。”我叫他。
别枝停下了脚步,仍然背对着我。
小雨滴滴嗒嗒地落在别枝的叶片上,发出微小而沉闷的声音,路过树枝,淋在了我的脚边。
“惊鹊姑娘,明日是我大婚,你可以带朋友抽空来喝杯喜酒。”他的语气平静,却因夹杂在下落着的雨滴里,浸满了清凉。
我上前一步,顿在那里,终究不知道如何挽留。
“百年好合。”我从来不知道在自己的语气里掺杂苦涩是件那么容易的事。我藏不住的,希望别枝听不见。
“惊鹊姑娘的祝福,别枝收下了。”别枝回头,白衣将他的面色同化,他在雨中马上就要透明起来。
别枝再次转身,这次他没有再停下脚步。而是头也不回地下了北岭。
雨还是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我的视线逐渐模糊。别枝的白衣越行越远,我将视线拉回,脚边的雨水已经积成了一摊。
北岭空旷,越向下,别枝树就越密集。
于是在别枝树里,很快便失去了别枝的踪迹。
北岭都被笼罩在一片雾蒙蒙的小雨里,从别枝树根看下去,清平镇依旧安静,灯火依旧长明。
我在别枝树下呆站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回了别苑。
我点起蜡烛,见着铜镜里的我,面黄肌瘦,宛如风后黄花,都说妖不老不死,诚然是骗人的。
我想擦干脸上的水,但无论我怎么擦,脸都是湿透的。
镜子里的我,长着小巧的嘴,高挺的鼻,圆圆的眼。眼中流出些水,清汪汪,剪不断。
听说人间称之为眼泪。
“惊鹊。”是乌落在叫我。
“乌落,你有没有好一些?”我拖着笨重的裙子,跪坐在乌落的榻上,枕在他手边。
“惊鹊,你怎么浑身都湿了。”乌落摸了摸我的头,问我。
“不知道怎么了,我好难过啊。”我抬起头,乌落正捂着伤坐了起来。
“你先去换身衣服吧。”乌落将他的长衫披在了我的身上。
“乌落,人妖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你见他了?”
“嗯。”我的眼泪连成了一条线,滴在了乌落的床沿上,我吸了吸鼻子。“对不起,乌落,我明天就给你浣洗床褥。”
“惊鹊,你痛苦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与其说痛苦,不如说是煎熬,我想知道真相。
“你愿想起前尘往事吗?”乌落问我。
“我愿意。”
乌落挥手将不远处的火炉燃起。我身上的雨水蒸腾起来,扬了一层薄烟。
“你等我一下。”乌落起身,消失在门前。
我靠近火炉,坐在火炉边,抱紧了双膝。
“惊鹊,服下这颗药,你就可以记起来了。”
我情急之下慌不择路,险些踢翻火炉,一把夺过乌落手中的药丸,吞了下去。
“惊鹊,”乌落说着些什么,我却再也听不见了。
我的眼睑落下,与这昏暗的世界做了短暂的告别。
我沉沉睡去,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
梦里,我是一只绿色的鹊,停在槐树的树梢,别枝从槐树下路过。
别枝容颜无改,俊俏如昨。一袭白衣,身姿茕孑,他原是爱白衣到骨子里的。
“别枝哥哥!”一个穿着粉色广袖流仙裙的女孩儿叫他,莞尔一笑,灿烂如霞。
“明月,你怎么来了?”别枝叫她名字,温柔而亲切。
“先生叫我来唤你去私塾,今日要辨认药材。”那个叫明月的女孩儿脸上多了两坨红晕,全是少女娇羞模样。
“好。”别枝轻声回答。
往后几日,几月,几年。我总落在私塾外的树尖,偷看别枝。
终于有一天,别枝晕倒在地,引得私塾里的学子先生围了他一大圈。却迟迟不扶他起来。
我俯冲下去,大喊着滚开,使劲啄着他们的手,却叫几个男子拿了网把我困住。
我被关在鸟笼里,挂在了私塾门前的大树上,我再也不唱歌了。
男子带着几个同伴把我从笼子里拿出来,带我到了水池边。他们将我的头摁在水里提起,又摁入水里又提起。如此反复,我拼命挣扎。
“你们在干什么?”是别枝的声音。
“没做什么。”那男子心虚,手劲松了一些。
我趁机逃脱,从他的指缝里钻出飞远。我站在屋檐上回头,别枝站在水池边。
“千万别回来了。”别枝和我说。
我点点头。
我突然想起来没有向他表示感谢,于是我唱了一首歌给他听。
“很好听,谢谢你。”别枝脸上的笑意如同冰山上的晨阳,梅雨天的初晴,以及樱桃果熟悉的香气。
“别枝哥哥。”
明月甜甜地叫了一声别枝,看向我这里,“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我将头低下,藏在瓦片上足有一指高的枯草里。
别枝收回目光:“自言自语罢了。”
“别枝哥哥,你等等我。”明月半信半疑地收回目光。
自那日之后,我便跟着别枝上学放学,我落在离他很远却能看得清他的树梢、屋檐、墙角,以及窗台。
直到一天午后,我跟着他飞过麦田,路过村庄,一路跟到了一个转角。
别枝从转角里消失,我连忙跟过去。
我急着跟过去,转角就撞上一个宽阔的胸膛。
“哎哟。”别枝叫唤了一声。
我叽叽喳喳的道歉,才发觉他听不懂我说话。
“你能听懂我说话?”别枝问着伸了左手。
我落在他手上,点点头。
“有趣。”别枝笑了笑又问:“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叽叽喳喳一通。
“对了,我忘记你不会说话了。”别枝笑道。
“你喜欢我吗?”
我点点头。
“别枝哥哥!”是明月的声音,焦急且雀跃。
别枝一收手将我藏在袖子里。
“别枝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明月问他,声音离我十分之近,我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看风景。”别枝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快上课了,我们快去私塾吧。要不先生又要责罚我们了。”
“好啊,走吧。”
袖子随着别枝的步子摇晃,我在里面来回翻滚。
我躲在别枝的袖子里听了一天的之乎者也,愣是一刻也不敢露头。
“出来吧。”别枝的声音于袖外传来,我咕噜噜地滚出了袖子。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别枝替我顺了顺羽毛。
“叫什么名字好呢?我得好好想想。”别枝一只手帮我顺着毛,一只手托腮思考。
“就叫惊鹊吧,惊鹊惊鹊,受惊乱窜的小鹊,以后我就叫你鹊儿吧。”
我点了点头。这便是我名字的由来。
往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别枝每天为我梳理羽毛,投喂小米,以及陪我吹夜风。
而我每天陪他读书习字,研究药理。别枝曾立誓要成为悬壶济世的一代名医,我就陪着他行走天涯。
“鹊儿。”我正蹲在窗台里看樱桃林的果子个个鲜红饱满,垂涎欲滴。被别枝一叫惊了一下,险些掉落窗檐。
“你过来。”别枝看着我又好气又好笑。
“鹊儿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我浑身呆住,将头埋进了羽毛里。
“鹊儿一定是个很温柔美丽的女子。”别枝说完,又顺了顺我背上的毛。
我抬起头蹭了蹭别枝的手指。
“要是鹊儿是个人就好了。”别枝叹了口气,收回手,继续在书上翻翻找找。
原来别枝很在意我不是人这件事情。
我飞出窗台,无心享受樱桃,朝北岭方向飞去。
“我要变成人。”我和鹊族长老说着。
“你想清楚了吗?”长老手里拿着樱桃木的权杖,问我。
“我想好了。”我愿意忍受万年孤独,只为求他一生一世。
鹊族长老将手里的权杖一挥,道:“十二个时辰后,你会变身成人。你是鹊族最后一只鹊妖,成为人之后,鹊族上下,无一为鹊。”
“谢谢长老。”我看着自己的翅膀和爪子谢过长老,这才掩盖住自己暂且失望的事实。
“鹊女切记,人间事,碰不得,世间人,爱不得。怨憎爱妒,有不得,伤人杀人,做不得。”长老如是说。
“鹊女记下了。”说完此话,我便飞出北岭。
落在窗台,别枝仍在挑灯夜读。
“鹊儿,你回来了。”别枝面色苍白,燃烧着的蜡烛也未将他的脸庞染红半寸。
“鹊儿,我今日不该与你提起为人之事。”
我摇摇头。
“鹊儿听话,快吃下这颗药丸,你就可以变成人了。”别枝说着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
我摇头退后。
“不是不好,而是那是你的救命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