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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风半夜鸣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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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清风半夜鸣蝉
我从树枝上俯瞰下去,树下的火光被呼呼的风声吹得东倒西歪起来。此刻树下的人又围了一圈。
“明明说是在北岭,怎么没有?”
“是啊,都说有鹊妖,抓到了去领赏,值一万两呢。”
“可是听说她轻轻松松就杀死了山匪啊,我们可得小心。”
“怕,怕什么,我们人多势众,还怕斗不过一只鹊妖?”
“那可是妖啊,我们可是凡人。怎么斗得过她。”
一群人在树林里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我算是听明白了,清平总算开始盘算着怎么除掉我了。不过怎么听,也没听出他们要一举将我拿下的决心,倒是有好几个人打起了退堂鼓。
“不如我们明日再来吧,今夜这么大的阵仗也没有逼得鹊妖现身,估计她是不会出现了。”
“就是,明日到衙门去寻吧。或许有赏金猎人什么的,跟过来看看就是了。”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是些为下山相互找的借口。我停在枝头一动也不想动,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讨论个什么所以然来。
“清平镇西不是有个道士吗,我们可以去找他帮忙。”
“那人靠谱吗?听说只是个江湖骗子?”
“再怎么说,妖就是妖,人怎么能对付得了。”
“有道理,那就这么办,大伙下山吧。明日再来。”
一群人走远后,我才化作人模样,坐在枝头,看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山下去了。着实有趣。
月亮眼拙,将大半的光辉给了清平,于是北岭和清平自栈道被划分成两个互不干涉的区域。北岭生妖,清平住人,半明半暗,理当如此。
北岭没有蝉,与北岭一栈道相隔的清平麓却是一到夏天就热闹非凡。隔着栈道,蝉鸣聒噪,传入我耳中令我异常暴躁。劈了一根栈道之上的木栅栏,一根断,根根断,栈道明日能不能用还真不好说。
红衣在林间移动,月光在红衣上流转,是乌落。
“乌落。”我喊他。
“惊鹊,你为何下北岭?我不是让你待在上面别下来吗?”乌落看见我,语气慌乱中又带了些无奈。林中晦暗,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太吵了,出来看看。”我从树枝上跳下,平稳落地。
“那你也不能出来。”乌落站在我对面,说完此话陷入沉默。
我自然明白乌落的意思,他下山大概就是为了隐瞒此事,并偷偷替我处理掉这些胡搅蛮缠的村民。
“你没伤他们吧?”我问他有没有伤害村民。毕竟此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让乌落背黑锅。
“没有。”
我松了口气,刚要转身。
“你要去哪里?”乌落问我,大概是意识到我离开的方向是清平。
“我只是去看看。”我想去看看别枝。
“你从未下过山,此时去清平等于自投罗网,你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吗?”
乌落语气里隐藏着的情绪太多,我只听得懂两种,一种是担忧,另一种是不舍。
“没事,我会很快回来的。”我毅然踏出一步,我离清平又近了一步。
“你的伤。”
“没关系。”
我越走越快,万年过去了,北岭依旧别枝遍野,人间可否沧海桑田。我对人间的看法十分片面,就像我对人的看法一样,异常狭隘。
或许是成妖之后,再也没有了作为鹊的自觉性,常常把自己当做是人,所以对自己如何成妖的过程失去了准确的判断和记忆。
我在清平的夜市中走走停停,红彤彤的灯笼映照的人啊,小玩意儿啊都喜气洋洋且崭新着。
我拿起冰糖葫芦,乌落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我终于看见了冰糖葫芦的草架子。每次乌落跟我讲起来我都十分好奇。
“老板,这个我要了。”我拿起冰糖葫芦,意欲转身离去。
“哎,小姑娘,你还没给钱呢?”那举着大把冰糖葫芦的大爷以十分疑惑且愠怒的眼神看着我。
我含了一颗冰糖葫芦,口齿不清的问他:“什么是钱?”
“我说你这个小姑娘,样貌端正、衣冠楚楚。年纪轻轻不学好,竟出来骗吃骗喝。”那大爷说着些批判性的话,里里外外一大通,但我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钱啊,小姑娘。好好的个女娃子,竟然是个傻子。”
“我……”我骇然,我哪知道什么叫钱啊。
“老板,多少钱,我给吧。”白色的衣袖伸过来,我抬头一看,竟是白日里遇到的别枝。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三文钱。”那大爷没好气地说。
“行,给您十文,我也要一串。剩下的就当是对耽误您做生意的补偿。”别枝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了些圆圆的什么东西。
“看好你妹妹,脑子不好使就不要到处乱跑,小心被拐了去,长得也挺好的,可惜了。”那大爷摇着头走开了。
我无所谓,我确实不是人,是难以有人的思维的,所以说我笨我也能理解。
别枝拿着冰糖葫芦,看着我。
我咽下口中的葫芦,问他:“有事吗?”
“姑娘,你今天没有回答在下的问题。”别枝拿着冰糖葫芦,却一直不动口。
“你怎么认出我的?”我已设法将眼角的红色鹊纹隐去了,按理说凡人是不能一眼看破我是妖的。
“不知,在下觉得姑娘面熟,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别枝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多了些除了灯笼和我以外的东西,令我忍不住想凑近了看。
我凑近了看,别枝的眼睛如同一汪泉水一般,虽有波澜却清澈见底。我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别枝的睫毛根根分明,像极了北岭之上的野草。
“姑娘。”别枝退后一步,清了清嗓子,红透了耳根。
“你要说请自重是吧?乌落说的真是一字不差。”我又咬了一颗冰糖葫芦含在嘴里,嚼了嚼,又酸又甜,果真是不让人好过。不过日日吃倒是也成为了习惯。
“不是。”
“钱是吧?你要多少,我给你变。”我将糖葫芦叼在嘴里,双手结印变了一些“钱”出来。
“不是,姑娘快藏好,莫让人发现了,官府正在通缉你呢。你若是不用法术,尚且不会有人看出你是妖,但若是用了,难免要引火上身的。”别枝说完站在我身前,挡住了来往的行人。
“怕什么?钱不都这么来的吗?”我不解。
“不是,对于人来说,钱是用相同的代价换来的。比如劳动,又比如技艺,反正不是凭空产生的。”别枝说。
“包括杀了我,万两就是代价。”我总算明白了那帮村民为什么不怕死地去烧山,因为杀了我就是换取一万两的代价,似乎也没那么难。
“什么?”别枝疑惑地看着我。
“没什么。”你的同类想杀我,就这么简单。当然,后一句我没有说出来。
别枝隐咳了几声,用袖子掩遮了口鼻。他比起白日里要更憔悴一些,脸色也比之前难看得多。
“你没事吧?”我吃冰糖葫芦的动作一顿,问起别枝的状况。
“没事,你为何下山?”别枝直起身子,将袖子放了下来。
“你们怎么一个两个就喜欢问我为何下山?”我喃喃自语。
“你们?还有谁?”别枝上前一步,逼得我退后一步,抵在石桥上。
“没有谁。”我继续嚼了一颗冰糖葫芦,往桥上走了一截,心道莫名其妙。
“噢。”别枝似乎很失落。
“你不回家吗?”我问他。
“那你不回北岭吗?”别枝不答反问。
“现在是我在问你。”
“你也可以回答我。”
“现在回。”我吃完最后一颗冰糖葫芦,退后了几步,转身走下石桥,往北岭的方向折返。
“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叫什么。”别枝在我身后喊道。
“惊鹊!”我怕他听不清,隔着石桥和他喊道。
“在下记住了。”别枝站在桥上,与我记忆里模糊着的某一幕竟荒唐的有些重合了。
我的右臂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头脑也开始逐渐不清醒起来。
总觉得眼前之景异常熟悉,就好像故地重游,又莫名生出对这座老旧石桥的抗拒。
我不敢回头,捂着自己的右臂走得仓皇。
“你回来了?”我到别苑的时候,乌落正站在门前,灯笼的黄色光束打在他的脸上,既温暖,又凉薄。
“嗯。”我放开捂着右臂的左手,越过乌落,过了门槛。
“你见到他了吗?”乌落没头没尾地问了我一句,我并不知道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但大概有了猜想。
“乌落,我……”
“没关系,你忘不掉也是正常的。”乌落如此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迟早会记起的。”乌落星眸垂落,失落情绪一言难尽。
“乌落……”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房里,我坐在梳妆镜前看着自己的脸,竟有些陌生。眼角没有红色的鹊妖印,眼珠也没有泛着兽性的光芒,似乎是个真真正正的人。
这世上没有人喜欢孤独,我想妖也如此。作为妖,活了几万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却活得远不如人类快乐。
今夜我在人群里,看见有人风生水起,有人惨淡度日。有人笑得灿烂,有人愁眉不展。他们都过着自己想要或不想要的生活,在清平那个小地方忙忙碌碌。
我拉开上衣,露出两条雪白的胳膊,这在几万年前是我的翅膀。
我右臂上赫然留着一条触目惊心的疤痕,奇丑无比。就在整只手臂和身体躯干连接的地方,仿佛被谁砍了一刀,想取下我的手臂一般。
我取下头上的钿钗,和衣躺在床上,月亮已经离开了窗台,不久后,太阳便要出来。
我闭上眼睛。
夜里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我,永远也走不出北岭,永远都是只鹊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