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忘羡前世短篇》李亦风

2、思忆

　　彩衣镇。
　　“诶让一让咧让一让咧！”
　　远处传来一路轱辘声和货郎的叫唤声，行人纷纷向两旁避让，原本就熙熙攘攘的街道瞬间变得更拥挤起来。一位姑娘没站稳，撞在了旁人的肩上。
　　那人身形一僵。
　　“啊，公子……对……”那姑娘扭过头来，却见两位二十多岁的翩翩公子立在旁，一位眉目冷清，另一位却是温润如玉，不禁小脸通红，很艰难才把话说完：“……对不起！”
　　“无事。”
　　虽说无事，但语气也如人一般冷清，竟让那小姑娘有些不知所措。
　　另一人笑了，圆场道：“人来人往，磕磕碰碰很正常，姑娘不必入心。”
　　姑娘行了一礼，脸红道：“嗯，小女子告辞了。”
　　离去的时候，她大着胆子瞥了一眼那个沉默寡言的公子。一张英俊的脸略显苍白，如同那飘逸的白色抹额一般。
　　也许是大病初愈吧，那姑娘心想，多可怜一个人。
　　“忘机，此去平遥城，御剑亦还有一天路程，时间不早，不如先寻个客店用饭下榻？”
　　“嗯。”
　　街头叫卖声依旧，热闹非凡，两人负手而行，一路无言，倒是与这景象格格不入。
　　“兄长。”蓝忘机突然开口。
　　“何事？”
　　“之前盘桓在碧灵湖的水行渊，可是已清理干净？”
　　蓝曦臣没有多想，弟弟一向心系众生，惦念着这件事也是自然，便答道：“嗯，在你……”他本想说“在你闭关时”清理好了，细想又觉不好，话锋一转，说道：“花了好些年，总算清理干净，这彩依镇，又恢复了如此繁华景象。”
　　“嗯。”
　　“忘机，观求助者书信，此行多有凶险，你身体刚恢复，不要逞强，万事有我，你……”蓝曦臣边走边说，蓦然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他四处张望了一番，才发现蓝忘机伫立在一家小店前，便想过去看看。
　　注意到蓝曦臣的动作，蓝忘机收回了目光，向兄长走过去。
　　“忘机，是有什么事么？”
　　“无事。”
　　蓝曦臣目力极佳，虽未走近，也看到那家饭店名为“红楼湘菜馆”，当下不禁感到疑惑。
　　“你想吃辣？可是，我记得你……”
　　“不，方才有些累而已。”
　　“也是。前方有个客店，先住下吧。”
　　两人走进客店，店家一看便知是两位山上的大人物，不敢怠慢，连连问道：“两位公子，用饭还是住店？”
　　“都要。店家，这里可有雅间？”
　　见蓝曦臣友善可亲，那管事的也积极起来：“有的有的，公子楼上请。”
　　“好。有劳店家先上几个小菜。如果可以的话，麻烦到前面的湘菜馆，打一两份辛辣小菜。”蓝曦臣掏出一些碎银，塞到那人手中。
　　“哪里哪里，公子客气了，这便去准备，两位歇着等便是！”
　　雅间中，一侧是长榻，一侧是桌席，窗外面对小巷人家，倒也不吵闹。
　　相对坐下，蓝忘机问道：“兄长，为何点那湘菜？”
　　蓝曦臣笑了笑，其实这次他也不确定自己的弟弟是不是想吃，但还是点了。犹豫了一下，找了个别的借口：“近日劳碌，吃辣驱寒。”
　　“忘机闭关多时，兄长辛苦了。”
　　“你我兄弟之间何须说这些。”蓝曦臣说完，不经意间发出了喟叹。他的辛苦算什么，不过是管理些家族事务。上有长辈指导，下有弟子执行，即使是亲力亲为，也不是要紧的大事。
　　而自己的弟弟身心都受了极大的打击。有一段时间他特别怕蓝忘机会变得消沉，所以这次蓝忘机主动提出同去除祟，他只是表示了一下对弟弟身体状况的担忧，便答应了。能出去透透气，也好。
　　一盏茶时间，门外传来咚咚咚的上楼梯声，小二端进来几个清淡小菜，还未起筷，那管事的便又用食盒带来了两道湘菜。
　　“公子，据闻这是红楼的招牌辣子鸡与红油包菜，请慢用！”
　　“多谢。”蓝曦臣道。
　　等人离开，蓝曦臣从满盘子花椒中夹起了一块泛着油光，看似酥脆的鸡肉，喃喃道：“辣子鸡么，我倒是没有听过这样的做法，忘机你可尝过？”
　　“我……”蓝忘机垂下视线，似是在想到了什么。这道菜也曾摆在他面前，可没有吃上，就被别的事耽搁了。
　　“未曾吃过。”
　　“是吗？那我先来尝尝。”蓝曦臣将一小块鸡肉送进口中。
　　“咳咳咳……”
　　“兄长！”
　　蓝曦臣放下筷子，灌了几杯茶，才勉强能说话：“无碍，这菜，可真是呛！唉，忘机，你……”
　　蓝忘机也将一块鸡肉送进了口中，微微皱眉，却没有说话。
　　“看来你比我能吃辣。”蓝曦臣感慨道。
　　这两道菜，蓝曦臣终是没有再碰，倒是看见自己的弟弟一口又一口，渐渐吃了许多。
　　“忘机，不要勉强。”
　　“家训有云，不可浪费粮食。”
　　蓝曦臣无奈地摇摇头：“你的身体，要注意，辛辣不可多吃。”
　　“兄长，我知道，只此一次。”
　　“好罢。”
　　蓝曦臣满心疑惑。这菜辛辣无比，并不合他们姑苏人的口味。蓝忘机看上去也吃得很勉强，往往吃一口便要倒两杯茶，为何还要坚持？
　　这问题，终究是淹没在了夜色中。
　　翌日一早，两人便离开了客店。时间虽早，街上已有不少摊贩。
　　“兄长，我到前面买些早点，吃过便赶路。”
　　“好。”
　　蓝忘机走到一个包子铺跟前，要了半屉包子，伸手入怀，却愣住了。
　　那包子铺伙计看他先是双目陡然增大，接着又是在怀中一顿乱翻，不禁想到，这人是被偷了钱袋吧！
　　“忘机？你在找什么？”蓝曦臣注意到他的慌张，赶紧走上前。
　　“兄长，我的钱袋！你见过吗？”
　　一只手被蓝忘机紧紧抓住，蓝曦臣愣了一下：“莫要紧张，丢了就丢了，我这里有……”
　　“不！昨日还带着，兄长你见过吗？”
　　看蓝忘机反应剧烈，蓝曦臣意识到了严重性，不仅仔细回想了一下：“是一只小巧精致，绣着荷花的钱袋吗？”
　　“是！在哪里？”蓝忘机手上的力度又加了几分。
　　“我看不像是你的物品，以为是房客遗留，便交给那客店店家了……”
　　话音刚落，眼前的弟弟早已冲了出去，还撞到了几个赶路的货郎。蓝曦臣隐隐想到了什么，这一幕，就像当年喝醉的蓝忘机到处找笛子一样。这让他不禁担心起来，连忙跟了上去。
　　所幸，当他赶到客店时，蓝忘机已经拿回了那钱袋，托在手中，坐在桌旁发呆。
　　“忘机……”蓝曦臣也坐下，“抱歉，是我疏忽了。”
　　“兄长不必自责，是我没有保管好。”
　　“这个钱袋，是姑娘送的？”
　　这个钱袋一看就便知道是女子之物，然而蓝忘机又从不与女子有过来往，所以蓝曦臣并没有往“弟弟丢了钱袋”上想。现在，他更加想不通，为何弟弟对一个钱袋如此在乎。
　　蓝忘机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钱袋，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而且换一边想想，这个东西虽然去不掉了，但是它代表着我曾经保护过一个姑娘。而且这个姑娘，今后一定会记住我了，这辈子都绝对忘不掉……”
　　在玄武洞时，他一时冲动，便偷偷拿走了这个香囊。
　　要说原因，其一，他不想那人和香囊的主人有着“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联系。
　　其二，他要让自己一辈子记着，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受了伤，却义无反顾地将香囊里大部分药材给了同样受伤的他。
　　生死之交，也不过如此。
　　“不是。”蓝忘机摇摇头，小心翼翼地将那钱袋藏入怀中，“走吧，兄长。”
　　蓝曦臣又叹了一口气，这些年，他真的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的亲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