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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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中，只有枯枝败叶，却依然暗无天日，呼呼风声犹如万鬼哀嚎。
山脚，两人无言相对，道别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一阵，魏无羡才想到，蓝忘机这一天陪他吃过饭，逗过孩子，驯过凶尸。不管如何，总该道一声谢。
“蓝湛，谢谢你今天过来陪我。”魏无羡由衷道。
一天这么长，长到可以一起经历平静与惊险；一天又这么短，只是匆匆一聚便又要分道扬镳。
蓝忘机原本垂下的双眸又抬了起来，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真的打算一直如此？”
魏无羡笑了，像是年少的轻狂，又像是无奈的自嘲。
“蓝湛你看。”魏无羡环顾四周：“这乱葬岗上，荒草丛生，有人的膝盖那么高，原本并没有路。只是我走多了，才走出了路。”
蓝忘机双唇微启，终究没有说出半句话。他自然明白，魏无羡说的路，不只是乱葬岗的一条泥泞小路，更是寸步寸险的人生路。
“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该怎么做，我自己心里有数。”
魏无羡的两句话说得再明白不过。我的路，只有我自己能走出来，别人，都无法改变。
一阵无力感升上蓝忘机心头，仿佛有什么压得他喘不过气，胸骨阵阵发痛。他也曾怀疑，是否自己太过软弱，只敢与兄长透露“带一人回云深不知处”的奢望，而不敢像父亲一样，为一人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
万般思绪在心头，蓝忘机只轻轻吐出了一个“我”字，便被魏无羡打断了的。
“你不必再说，我都明白。”
蓝忘机脸色突变，与刚才的沉默截然相反，此刻的他脸带愠色，眼中也布上了血丝，不知是在生谁的气：“你根本不明白！”
雪白颈间的喉结上下翻滚了一遭，魏无羡微微低下了头。
——我明白。
——我明白你要跟我说的不是天道人伦。
——我明白你对我的真心。
像是下定了决心，魏无羡长舒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到了蓝忘机身侧。趁蓝忘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在他白皙如玉的面颊上轻轻一啄。
不带他独有的轻狂，也不带着一丝挑逗。
蓝忘机怔在原地，心跳如擂鼓，手指蜷曲成拳，全身僵硬不能动。等他反应过来，魏无羡已经离他三尺远了。
“魏婴……”蓝忘机的眼睛微微睁大，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你什么意思？”
“只是想告诉你，我明白，也谢谢你。”魏无羡苦笑道。
蓝忘机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随即又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注视着面前的人：“你……你一早就知道？”
魏无羡不敢与他对视，把头别开，却只见一片迷雾。
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同样情根深种的？
也许是初次邂逅争锋相对时，也许是在藏书阁朝夕相处时，也许是在玄武洞浴血奋战时，也许是在射日之征后久别重逢时……但弄清楚又有什么意义，不管故事的开头如何，结局都一样，徒增痛苦。
“罢了，当我没说。”魏无羡把阿苑提起来，夹在胳膊下，转身背对蓝忘机：“蓝湛，各人有各路，别再来了。”
“你！等等！”蓝忘机失礼地大喊道。
“别跟来！”
魏无羡转身就走，蓝忘机下意识跟上，才迈出一步便隐约听到脚下传来奇怪的沙沙声。蓝忘机低头一看，四周有数具面目狰狞的骷髅破土而出，紧紧捉住了他的双腿。也不知那些骷髅受了什么法术加持，饶是他修为高，一时半会也挣脱不了。避尘出鞘，剑光划破长空，砍倒一具，又有另一具爬出来……
蓝忘机不得脱身，只得眼睁睁看着魏无羡的身影融入了那乱葬岗的白雾中。
“魏婴——”
蓝忘机的声嘶力竭的呼喊在乱葬岗中回荡，魏无羡突然单手握拳，发足狂奔。
不能回头，只怕一回头，便忍不住冲上前抱住那个人，让他带自己回家，就像当年抱着江枫眠一样。
不能回头，他和蓝忘机注定不是同路人。蓝忘机是高山仰止的名士，前途无可限量，而自己已是人人喊打的地沟老鼠。过去他总是像牛皮糖一样黏在蓝忘机身旁，一次又一次地撩拨他，但现在却觉得站在蓝忘机身旁都平白玷污了他的名声，怕害他功名尽废，更怕害他背负的整个家族受到牵连。
即使蓝忘机心甘情愿为他与仙门百家为敌，魏无羡也不愿让这种可能发生。
像蓝湛这样的仙门名士就应该走那一片光明的通天路，这种阴沟里的独木桥，他一个人走便够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阿苑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额头上，抬头看向魏无羡，奶声奶气地问道：“羡哥哥，你为什么哭？”
魏无羡少有地没有反驳，猛地擦了一下眼睛，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问道：“阿苑平时为什么哭？”
“我饿了。”阿苑小手一伸，摸向魏无羡腰间的陈情。
为了不让他吃陈情，魏无羡让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阿苑长大了就会明白，小孩子饿了就会哭，而大人心痛了就会哭。”
“那我不要羡哥哥心痛。”
魏无羡突然眼前一黑，随即便明白到，是阿苑用手在给他擦眼泪。
“是人就有心，有心就会痛。”魏无羡把他托好，嘀咕道：“罢了，我为什么要跟你这个小孩说这些……”
阿苑不再说话，魏无羡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因为前方，亮起了一排灯笼。
看着那黑暗中的点点灯光，魏无羡忽然觉得，他是幸运的。
小时候流落街头，被江枫眠捡回了莲花坞，江家的烛光便是他黑暗童年里的一缕光。
现在受万人唾弃，却还有人想他，念他，关心他，蓝忘机何尝不是他前途未卜的人生中的一缕光？
即便他自己灭了这道光，但它也曾为自己发光发热。
魏无羡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走过的路，嘴角浮现浅浅笑意，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蓝湛，多保重。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