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应散唤声》且昏

3、常忆（三） 放学是

　　放学是校园里最热闹的时刻，学生们叽叽喳喳，告别一天的辛苦学习，伴着晚霞，和着微风，就要回家去了。
　　不可避免的，这时候也最容易流露某些秘密。
　　相伴离去的朋友；某个等在班级门口，满满期待的眼神；拖拖沓沓收拾东西，只为在不经意间碰上某个人，笑着说声“再见”的人；一天不顺，却在看见某个身影时，亮起的双眼；在路上磨磨蹭蹭，就是不想回家的徘徊者；呼朋唤友，气势汹汹走向某个废弃工厂的小团队......
　　此时，老杨刚出校门没走几步，就对上一个人的眼睛。
　　那人看见了她，嘴角一弯，扬起一个笑脸。
　　老杨沉默地看着他朝自己走来，脑中浮现出几十种报复的方法，甚至连他的笑容在老杨眼里都沾了邪气。
　　她一时有些踌躇，纠结要不要跑。此时，那人已经走到身前，杨沁抿着唇，手指不自主地搓着书包带。
　　“你来校门堵我，不会是因为我那时候打了你吧。”
　　老杨决定先发制人，厉声问道，旁边的学生诧异地看了两人一眼。
　　老李的笑容一僵，眨了眨眼，见她误会了，急忙解释道：“不是，我怎么可能因为你打了我几下就来校门堵你。上次不是弄湿了你的鞋？我来赔罪的。”
　　老杨听后松了一口气，想起自己那时狼狈的模样，生硬地说：“不需要，那双鞋的质量不至于那么差，一沾水就开胶，那样我还怎么洗鞋？”接着，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我当时心情不太好，你又赶巧泼了我一鞋的水，关键我还看见上面沾了泥，没控制住，我估计打得还挺疼的。”
　　“没有，不疼。我从小到大被我妈打惯了，皮糙肉厚的。”老李重重地拍了几下胸脯，想证明自己身体耐打。
　　老杨听着旁边传来的闷声，脑中不由得回想起当时老李的惨叫，好笑地轻微摇头，并不戳破老李的话。
　　老李看见她笑起来时露出的两颗小虎牙，一下子就挪不开眼，他强迫自己转过头，指着前面的小吃街，问道：“我听说景庄的小吃不错，我请你去试一试吧？”
　　老杨看见他真诚的笑容，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不忍说自己把那儿都吃腻了，只是委婉的说起景庄旁边的一家小店，那里卖的米线味道一绝。
　　老李点头，看她十分熟悉这里的样子，突然意识到景庄就在她学校旁边，老杨肯定已经吃过很多次了，一时有些后悔，早知道应该骑车来，带她去吃点儿不一样的。
　　不过正如老杨所说，那家米线确实很好吃，就连老李这种平日里看都不看米线一眼的人，都吃个干干净净，他感慨道：“还是你的眼光好，吃完这一顿，我感觉以后再也不会吃其他店的米线了。”
　　老杨笑起来，“太夸张了吧？”
　　等老杨和老李吃完，天已经黑了。老李原本想送老杨回家，结果被她一口谢绝。
　　“就还有几个巷子而已，你快回吧，不然家里人担心。我这条路都走了几百遍了，天黑而已，又不是没灯。”
　　老李只好作罢，朝她挥了挥手，“那你小心看路，拜拜。”
　　“嗯，拜拜。”
　　直到老杨的背影融入路灯后的昏暗，老李都没有交换联系方式的勇气。
　　因为他觉得不合适，就连这顿饭，也是他和一群朋友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原本的计划很美好，可一旦到了该实行的时候，老李那一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老李所在的学校以成绩出名，升入重点高中的比例很高。但老李作为班级里倒数的人员，显然不被寄予厚望。他的父母和他说成绩时，一脸惆怅，无不是叹气连连，纠结选什么中专。
　　而老杨不同，她在重点高中的重点班，年级前80。
　　其实老李不注重学习好坏这件事，该听听该玩玩，放学后就去和朋友打游戏。
　　可他这时候默默地看着老杨消失在路上，像几十次午后一般，心里就是怕了，怕两人熟络起来，哪天老杨知道他学习差后就疏远他——很多好学生都这样，不屑于和他们这样“无所事事”的人一块儿。
　　他怕老杨也是这样。
　　老李走在街上，影子在路灯的照射下渐渐拉长，又在遇到另一盏路灯时骤然缩短，拉长。一直持续着。回去后，吃完饭就洗漱了往房间钻，拿被子蒙住头，一个人在黑暗中思考了大半夜，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来洗了把脸，然后第一次在凌晨五点半坐到书桌前，睡眼惺忪地拿出书背单词。
　　老李的基础其实不差，上课老师讲的都听了，只是缺少练习。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可谓是拿出这几年积攒的全部精力，蒙头苦学。学不进去了，就拿出老杨的初中的成绩来看。那是他找人打听老杨时，那人顺手发给他的。
　　老李的中考成绩出来后，他气得绕学校操场跑了十几圈。因为他没有达到老杨所在学校的分数线，差十几分。
　　但幸运的是，学校给了他指标。
　　九月份报道，老李一脸兴奋地站在一年前拦住老杨的校门口，想和老杨来个偶遇。
　　当然，也确实是‘想’。
　　一天下来，他愣是没看到老杨。哪怕放学在校门口等，也没等到。
　　第二天开学，学校公布栏上写着“高三考试，请勿喧哗”。
　　老李一扫而过，和刚认识的同学打招呼。
　　直至他挨个找老杨所在的班级，最后站在贴有“请勿高声喧哗”的高三楼层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老杨今年高三。
　　他又不敢去找老杨了。
　　只是在上学的路上卡着点儿骑车经过老杨。他也不打招呼，就直视前方，把老杨走路的身影盛满余光。
　　高考前一天的动员大会上，他主动报名作为高一的代表，站在台阶下，望着陆陆续续顺楼梯走下的学长学姐，为他们鼓气，分发贺卡。
　　自高中以来，老李终于在这天和老杨说了第一句话——
　　“学姐，高考必胜！”
　　老杨当时一脸惊讶，笑着回答：
　　“谢谢你，承你吉言！”
　　后来，老杨的名字出现在学校外面的红榜上。
　　两年后，老李的名字也在上面。巧的是，和印有老杨名字的那红榜并列放在一起。
　　为此，老李激动了半天，回家就做了三套卷子。写完后，他才反应过来：高中，已经结束了。这些卷子，已经可以当做回忆了。
　　老杨的大学是N大，老李选了A大。
　　两个学校所在的城市，坐车需要5个小时。
　　老李军训前，坐在N大门口的奶茶店看着往来的人群。他刚喝完奶茶，准备买回去的票时，看见老杨和一个女生结伴往奶茶店走来。
　　最后，他要到了老杨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