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应散唤声》且昏

2、常忆（二） 初见

　　一.

　　老李第一次见到老杨，是在一个午后。
　　耀眼的蓝天，几缕卷云悠悠地飘过，柔和的阳光透过树梢，落在一位散步的姑娘身上，那就是老杨。
　　她伸手逗弄怀中的小猫，不时抬头看着前方的路。路有些不平，老杨走得小心翼翼，怕磕绊一下，鞋子上留下痕迹，不好擦。
　　老李当时坐在窗户旁，手里捧着半个西瓜，一勺一勺地挖着吃，嘴边儿还沾着粒西瓜子,腿在半空晃着，眼神儿跟着老杨慢慢走向前去，最后停在巷子口——老杨拐到了右边。
　　老李盯了半天，脑中回想起少女转身时飘起的碎发，那瞬间就像只猫在他心间儿抓了一下。
　　好像就是她怀里那只，他想着，转头将嘴里的西瓜子挨个吐到半米远的垃圾篓里。
　　全进。
　　后来老李意识到老杨家和自己家了隔两条巷子，不算远，却也不算近。
　　她并非每个午后都散步，只有天气暖洋洋的时候偶尔带着猫出来闲逛。
　　那只猫长大了不少，趴在她的肩头，眼睛随着她顺毛的动作轻微地睁闭。

　　二.

　　老杨很不喜欢村口的一个男生。
　　因为那个男生弄湿了她最爱的鞋，偏偏还是在她很狼狈的时候。
　　那天老杨和父母因为亲戚的小孩闹了别扭，她头也不回地用力摔了下家门，满意地听见后面传来的一声巨响以及父母传来的骂声，随手掏出耳机戴上，漫无目的地四处逛。
　　厚厚的云彩挡住蓝天，一丝阳光也流不出去，整个世界昏暗的让人喘不过气，竟还有些想哭。
　　还是晴天好，她想着，也不知道东南在哪儿。平时一见人出门不是就跟着了吗，怎么今天就这么没眼力见儿，不然就能陪着我——的鞋！这谁泼的水？！
　　老杨睁大了眼睛，看着浸了水的鞋，心疼地叫了声。她弯下腰，颤抖着在鞋面上一摸，捻着沾上的水渍。
　　老杨眼中带着杀气，利落地转头瞪向呆滞的男生，眼睛停在他手中的盆上。她快速向男生走去，鞋子里传来的不适感让她委屈得很，眼眶都红了——同时也更让她生气，恨不得揍他一顿。
　　事实上，她确实这么做了。
　　老杨虽不懂打人的要领，除了拍就是拧，但耐不住她力气大，打得那男生把盆一丢，龇牙咧嘴地抱着头，使劲儿躲着，忙不迭地向老杨道歉。
　　“对不起！我错了！我倒水时候没看见有人！”
　　老杨没停手，声音中夹杂着愤怒，“你道歉有什么用？是能让我鞋子干了还是能让我换一双？啊？还倒水时候没看见，我这么大个人？怎么，你是鼹鼠？两眼一摸瞎？再说这水倒哪儿不好，你非要倒我鞋上。我这鞋沾水容易开胶，坏了怎么办！不能穿了怎么办！”
　　“是是是，姐姐，我错了！你先别打！姐，先别打！不是，我就是不小心！”老李慌张地躲闪，脑子急速转动，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立马说：“诶，这样行不行，我赔你鞋！你告我在哪儿买的！我给你买双新的去！绝对和你现在这双一样！好不好？你先别打了！我错了！”
　　老杨听了，火气不但没下去，还更生气了。
　　“你还说大话！什么给我买？还一样！呸！买上又怎么了？这双还不是会坏！到时候因为别人一句话就送——”老杨还想打，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倏地停了手，有些哑然。
　　她想起刚才，妈妈因为堂妹的一句“想要”，就把自己的熊送过去。她就在旁边儿，妈妈甚至都没想过问问她的想法。
　　爸爸还在她委屈时敷衍着说：“就给了堂妹吧，一个玩具而已，你看你堂妹都哭了。爸爸知道咱们家的小公主最懂事，最听话了。要不这样，改天爸爸再去给你买一个。”
　　哪儿还会买？再买也不是这一个。这可是姜琳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他们什么也不懂。
　　那时候，姜琳看她喜欢大的毛绒玩具，特意拿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去市场买一个。只是她不熟悉去市场的路，差点儿跑到火车站。幸好最后注意到越走越偏，她找了一位阿姨问路，才终于找到了市场。之后又和老板搞价，软磨硬泡才降了十五块。姜琳和她说起这件事时，总结为“买玩具的辛酸路”。
　　大人总是这样，总以为孩子是没有选择权的，独断地处理他们的东西，从来不过问他们的意愿。几滴眼泪就可以轻轻松松地伤害自己孩子的心，偏偏这种行为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件小事，从不放在心上，甚至还责骂孩子不懂事。
　　瞬间，老杨默然地看着男生抱头的样子，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无力。
　　无论是自己喜爱的玩具，还是喜欢的鞋子，在它们被抢夺，被破坏时，自己根本毫无办法，心中堵塞的是浓浓的无奈。
　　男生闭着眼，听见老杨的声音没了，也不打了，以为是老杨出够了气。他揉了揉肩膀，转头准备和老杨说什么，却见她盯着自己，手还悬在半空，顿时又是一惊，急忙抓着她的手摁下去，“我错了，错了。要不这样，你先到我家拿双鞋穿着。鞋湿了，你这样着凉了怎么办？”
　　“还不是你泼的，”老杨皱着眉，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我不去，也不叫你赔了。别让我再看见你就行。”
　　“别别别，不行啊。怎么说你这鞋也是因为我湿的。何况你要因为这样生病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老李匆匆地拦着她。
　　“没事。”
　　老杨一避，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把耳机重新挂到耳朵上，绕过老李就闷头往前走。
　　老李在后面懊恼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恨不得也打刚才的自己一顿。
　　你说你看见就看见，泼水干嘛呀？还不如撂下浇自己一鞋。这办的什么事啊，你看看，惹人家生气了吧。之后要怎么办啊！
　　老李长叹口气，蹲下撇了撇嘴，拿起一旁的盆儿狠敲了几下，有些发愁。
　　片刻后，他举起自己的手看着，想，我是不是握到她的手了。
　　他捂着脸，算了，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