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三千》凌咏絮

3、梦醒（三） 凌嫣曾经停

　　凌嫣曾经停止了心跳。
　　这是两年来逸凡所做的催眠治疗中出现的最糟糕的状况。
　　医疗常识告诉他，普通人的心跳停止四分钟后，人体就可能由于脑部无法得到血液和氧气而死亡。躺在治疗床上的凌嫣，是那么安详，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就好像熟睡一般，可是她已经没有了呼吸，没有了脉搏，而这是突然间发生的事情。
　　没有一个正常人能接受这一切，即使是有着丰富临床经验的逸凡。
　　他试着唤醒凌嫣，虽然他知道也许只是徒劳，可是他又怎么能接受以这样的方式失去她？
　　当凌嫣醒过来抱住他放声大哭时，他何尝不想将她揉入怀中，好好的疼她爱她，对于一个他几乎失去了的人，他有足够的理由。可是他知道不可以，即使拍着她后背的手中早已沁满了汗水，他也必须保持冷静。连他都无法接受的事情，他又如何可以告诉一向敏感的凌嫣？
　　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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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老师，是我，逸凡。嗯，我有件事想麻烦您一下，不知。。。。。。
　　许逸凡终于决定向他人求助。他始终无法像面对其他的病人一样用平稳的心态对待凌嫣，就像外科医生无法为自己的亲人施行手术一般，他能做的，只有求助他人。
　　叶震是他读研究生时的导师，一位享誉国内外的心理学专家。逸凡一向很尊敬他，也很佩服他的专业素养，因而在面对如此棘手的问题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位恩师。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位才华横溢的教授对于超自然现象也有极大的兴趣，也许能得到更好的解答也说不定。因而，当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时，逸凡复杂的心绪有了一丝缓解。
　　凌嫣接受了逸凡的建议，在他的陪同下来到了叶震的治疗室。令她惊讶的是，不同于一般的医疗机构，在长长的回廊上，挂在两面墙上的不是常见的宣传画，而是一幅幅圣母与天使的油画。她不禁望向站在身边的逸凡，发出无声的疑问。
　　逸凡注意到了她的惊讶，微笑着说，叶老师是弗洛伊德的忠实信徒，在弗氏的理论里有关于生的本能和死的本能的论述，大多数的人都被生的本能所引导，于是他们关注现世的生活。但有一小部分人却更能感受死的本能，而这类人最容易产生心理问题。圣母与天使是对生命的尊重，虽然是神的图景，却洋溢着人世的关怀，最容易深入病人的心里，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安排。
　　原来如此。听了逸凡的介绍，她的心底有一丝释然，难怪自己的心绪异常平静，也许在面对生命的本初时，任何人都不会再惶恐吧，竟像是回到了原点一般。好吧，就让我回到原点，来接受现实和梦境中的一切吧。
　　走入治疗室的一瞬，凌嫣放下了最后一丝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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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了逸凡对你的事情的介绍，戴着眼镜的叶震温和儒雅，和逸凡一样，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他看着凌嫣，缓缓说道，你现在是只要入睡就会陷入同一个梦境是吗？而且这梦已经开始向前发展？
　　是，我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梦里，可是那梦又太过真实。
　　你知道那是你的梦？
　　嗯，催眠那次，虽然我已经忘记自己是在治疗之中，可是我依旧知道自己是在梦中，我以为自己会醒过来，像平常一样，看到自己卧室墙上的彩绘。我在梦中有完全的意志，但是就像被困住了。而且，醒过来之后，我清楚的记得梦中的一切。非常清晰。
　　你的这种情况非常特殊。沉默了一会，叶震继续说道，我希望你知道，在心理学方面，实际不像其他的病症有完全的解决方法，我也只能尽力而为。而且，实际上这也不能算是一种疾病，我希望你可以充分配合我的工作，我们共同来解决它，有信心吗？
　　嗯，凌嫣微微点头，不知为什么，叶震的声音里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激励力量。
　　那好，你回忆一下，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在那前后，有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
　　什么时候？凌嫣努力的回想着，渐渐陷入了沉思，是，嗯，是在两个星期前。
　　那是个有着温暖阳光的周日，凌嫣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的古玩市场闲逛，她有这样的癖好，对于古老的东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喜爱，尤其喜欢这样一个人，在残留着古韵的地方寻找安宁。
　　在一个地处偏僻的小摊子前，她停下了脚步。不记得是什么吸引了她的目光，那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摊，摆了一些非常平常的赝品，古币，玉镯，她知道那只是些拙劣的骗人的玩意儿。可是，她还是依旧站在那个摊子前，像是要找寻什么似的，直到目光落到了一支古旧的簪子上。这是一个鎏金银簪，簪首的式样并不复杂，看雕刻的手法，如若是真品应该是唐宋以前的古物。
　　凌嫣曾于一本书上读过一些关于古人妆饰的讲解介绍，因而对于簪钗的式样大略知道一些，所以她虽然对这簪子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可当她探手去拿那簪子，就在手触及簪身的瞬间，心底却蓦然涌上一股悲凉的心绪，排山倒海般的将她淹没。
　　这簪子，竟似乎曾经被她拿在手上，为什么会有这么清晰的感觉，她明明只是第一次见到它啊。
　　姑娘，这位姑娘。。。。。。
　　摊主的声音将她唤醒，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有着生意人的精明和热心，凌嫣回过神来，正看到她有些惊异的脸。
　　这个簪子是我死去的老头子留下的东西，看着凌嫣回过神来，老妇人笑道，说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不怕你笑话，其实我这摊子上也就这个有些来历。
　　婆婆，这个可以卖给我吗？无论它是真是假，仅仅是刚刚那一瞬间它带给自己的感觉，也足以让凌嫣产生想要拥有它的欲望。
　　可是面前的老妇人却摇了摇头，姑娘，这个簪子是不卖的。
　　不卖？凌嫣有些诧异，可是您在这里摆摊子不就是要卖东西吗？
　　是啊，妇人的笑里竟有几许捉摸不透的意味，其他的可以，只有这一件是不卖的。
　　凌嫣突然间有些懂了，她是在用这件真品做幌子引诱别人买那些赝品。没想到眉目如此和善之人竟然是个奸商，凌嫣有些愤然，可是，若是为此，她之前又为何自曝真相呢，真是令人搞不懂。
　　凌嫣不舍的放下簪子，转身离去，却听到背后老夫人开口说道，姑娘，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
　　凌嫣不禁愕然，这是《金刚经》中的经文，老太太竟也是学佛的么？即便如此，又为何要说此句与她听呢？待要问时，却有许多人聚在摊子前，凌嫣不愿打搅他人生意，也实在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身体疲倦，就回了家。不久沉沉睡去，从此开始了每日相似的梦魇。
　　这些经历是凌嫣第一次讲出，叶震和逸凡听过之后对于这个卖古玩的老太太都有些兴趣，只听叶震说道，你说对那簪子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倒也可以解释，有时候我们对一些人事物会产生莫名熟悉的感觉，像是曾经见过或经历，这可能只是一种既视现象。
　　即视现象？
　　对，又叫即视感。在心理学中可以得到合理解释。不过。。。。。。
　　您请说。
　　那个老太太却有些意思。你说她最后说的是金刚经里的经文？
　　嗯，凌嫣答道，我大学时对佛经很有兴趣，会背诵一些经文。“三千大千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这是鸠摩罗什译的《金刚经》第三十品中的一句，须菩提对佛陀开讲的领悟，意思是说并没有实质的永恒的世界，三千大千世界不过也是偶然的存在。
　　那是要开导人不要过于执念了？逸凡问道。
　　嗯，应该是这样吧。凌嫣笑着回答，佛学深奥玄妙，我也只是懂得它字面上的意思，想要领悟恐怕很难。
　　是啊，哲学层面的东西是人类心灵的滋补品，不过，现在的人太过务实，对这些反倒无视了。叶震有些感叹，接着说道，你说因为人多没有追问老太太说这句话的意思，后来你可去找她询问过？
　　凌嫣点点头，我那天回去便做了怪梦，而且一连几天，我便疑心和那老太太有些关系，虽说神鬼之说我是不信的，也还是后悔应该问清楚，才不至于牵肠挂肚。后来我又去那个地方寻她，却再也没有见到她，摊子也换成了别家的。问了附近的人，也都说不知道，看来只是偶尔去摆摊，没有固定的地方。
　　既然如此，你也就不必过于放在心上，叶震安慰她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我们不能解释的东西，虽然可以用科学当作壁垒，求得安心。可是，有些事情还是超出我们的理解范围，那就只能接受。
　　嗯，叶老师，我知道了。
　　我开始的时候以为你也许是有心病，这样看来，倒似乎不是如此。叶震微微思索，接着道，这样好了，我们还是采用催眠疗法，合理的控制时间，再加入一些外力的因素，看看会不会对你的梦境产生影响。你觉得怎么样？随即，他又将目光投向自己的高徒，逸凡你看呢？
　　我没有意见。凌嫣心跳停止的事情之前他已与叶震沟通，而老师仍旧提出采用催眠疗法，看来似有一定的把握。他十分信任叶震，因而并不会反对。他看向凌嫣，正与对方的目光相对，看得出她有一丝畏惧，可还是听到她坚定的说，可以，麻烦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