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元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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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节，街上都挂起了彩灯，灯芯下长长地拖着字条，写着谜面儿。村里没有教书先生，村长便凑了几个认字的，勉勉强强写出几个还能让人驻足细思的灯谜来。
离陌牵着酒肆，手腕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几个灯谜全教他猜了去，换得几个有趣的小玩意儿，拿给酒肆把玩。
自从绣娘的事之后，小木头便越发木讷起来。原本一天还能吐出几个字来，现在却连声儿都懒得发。
大街上摆着平时用作百家宴的低矮木桌，冗长的一排，一碗碗白花花的元宵摆在桌面上。几个大老爷们佝偻着腰身，带了自家的陈酿，和同坐在对面的人大声交谈。偶尔有爆竹声响起，掩去几个字，听的那人便紧皱着眉头，把耳朵凑到说的那人的嘴皮子底下去。妇人在平时煮面的大锅里捞起浑圆的元宵，一碗装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再舀上一勺略带甜味的清汤，便摆上桌去。长桌尽头的人也不急着吃，把元宵往后头递。一旁有人不停地包汤团，又不停地往锅里下。不知是煮的时间久了，抑或是白面混到了汤里，一锅清水隐隐泛了白。
离陌也坐在其中，依旧是不嫌麻烦地戴着斗笠和狐面。
对面一大汉对他打趣道：“这孩子都有了，什么时候娶媳妇儿啊？”
“周岷大哥，您可就别打趣我了，这孩子可不是我生的。”
周岷爽朗一笑。
“哎，我说离大夫，你年纪也不小了吧？光是在咱们村里，就已经待了十年了，少说也有二十几了吧？一直也没着见你的真容。什么时候把这面具摘了，让大伙看看到底长啥样，也好给你说门亲事啊。”周岷喝了一口酒，砸吧两下嘴道。
“周岷大哥，你家老爷子还好吧？”离陌不接话茬，转开话题。
“好着呢！离大夫真是神医啊，我家老爷子那病，都说没得治了，到你手里却治好了。”周岷也知道离陌不愿意谈这个，索性把碗里的酒喝干净，又为自己斟满一碗，顺着他说道，“这几年下来，虽然气色总不见好，但好歹也能下床走动了。年纪越大，越活得像个小孩儿，现在不管做啥，都不乐意我跟着。这不，把我甩了，自个儿在那吃元宵呢嘛！”周岷指了指不远处坐着的枯瘦老头。
“精神头儿不错。”离陌看着老人，视线往下移去，老人的手腕上系着一根手工编制的红绳，很是精致。
“再强调一遍，红绳千万不能摘。”离陌嘱咐道。
“知道……哎，离大夫，这红绳有什么讲究吗？”
“每个大夫都有自己的一套，莫要乱打听。”
“有忌讳啊？”
“知道还问？”
周岷忙闭了嘴。
元宵是芝麻馅，和着猪油，甜腻得紧，酒肆不愿多吃，吃了几口便放下了，坐在一旁看着离陌。
“吃饱了？”
见酒肆点头，离陌也放下碗筷，牵着他走。
买了盏花灯，小狐狸的模样，酒肆甚是喜欢。两人又走了一段，便在一旁的石阶上坐定，抬头看天。
月色略显单薄，周围的繁星便多了起来，云雾晃晃悠悠地浅浅盖上一层，掩去些星光。
酒肆拉着离陌的袖摆，要他认星星，离陌便凑近了，一个一个地指给他看。
过了平时宵禁的点，街上却还是热闹非凡。不见打更人扯着嗓子敲着锣拉长了声儿喊“一更天”，人们玩闹得更为尽兴。
到底还是个孩子，熬不到深更半夜。酒肆听着离陌呓语般细数着一个个星官的名字，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待过了上元节，三天的灯火通明，这才算是真真正正地把春节过完了。
像这样的春节，在后来的日子里，依旧两个人过，过得随意。过完节，离陌便带着酒肆去看梅花，红火地开满了整个山头。
再后来，酒肆长大了，渐渐地也能熬得住，解宵禁的时候两人便在市里逛上一夜。有时倒是离陌先撑不住，挂在酒肆身上不愿再走，吵着要回去睡觉。
一转眼便是十二个春秋，酒肆也该喊二十了。及冠那年离陌亲手给他做的头冠，带了也有七个年头，旧了，也不讲究，随了离陌只扎个发带。当年酒肆借花献佛送的铜铃已经发不出清脆的声响，似一个迟暮老人，喑哑着嗓子诉着陈年旧事。
睁眼便是离陌精致的面容，酒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离陌眉头微蹙，轻轻拍开他的手，嘟囔着骂了一句“手贱”，迷迷糊糊地掀开被子套上外套就往外走。
“还早。”酒肆喊住他。
离陌前去开窗，眯着眼往外看。天还没亮，灰蒙蒙的阳光在树枝间探出点头来。
“小混蛋，起那么早做什么？”离陌整了整衣衫，“以后，你睡外头，这样醒了也不会吵到我。”
“你睡得晚。”酒肆半坐在床上，偷偷把目光停在离陌纤细的腰肢上。
“也对，你就算睡外头也会变着法儿把我弄醒。”离陌走到床边，伸手掐了酒肆的脸一把，“手感没有小时候好了。”
说完便跑了。酒肆草草套上衣服跟了出去。
厨房外，几个阴仆堵着门，不让酒肆进去。酒肆伸手挥了挥，阴仆便散了型，化成一把烟灰，没入地底。
“都和你说了别来厨房捣乱。”离陌拿着炒勺，袖摆被束了起来，露出雪白的一段臂膀。
酒肆心下一动，凑上前去，下巴抵在离陌的头上，轻轻蹭了蹭，手悄悄环过离陌的腰，把人往怀里收了收，抱了个满怀。
“饿。”
“知道啦，你再这样抱着我就做不好饭啦！”离陌嘴上抱怨着，手里却不停。用勺子将面捞了起来，盛了满满一碗，“还不放开我，吃不吃啦？”
酒肆这才放开离陌，往后退了一步。离陌转过身，伸手要敲酒肆的额头，却突然愣了。
“都这么高了，个子窜得真快。我都快够不着了。”离陌刚要往回收手，却被酒肆一把捉住。他低下头，把离陌的手放在自己的头顶。
离陌眉眼含笑，轻轻揉了揉酒肆的头。
“行啦，自己搬去吃。”
两人便对坐着吃完，下山去了医馆。
酒肆的五官和小时候没多大差别，只是长开了更显俊朗，没了幼稚的奶气，长成了个眉目温和气质儒雅的翩翩少年，更讨人喜欢。医馆里总是有姑娘找着借口要来看病，只为看上酒肆一眼。
“蓝颜祸水啊。”离陌感叹一声，转身去药斗子里拿药，“哎，阿肆，最上面那个我够不着。”
酒肆闻言，便得以抽身而退，粘在离陌身边，帮着拿药。酒肆的个子高，也省了离陌搬凳子的工夫。
一旁的姑娘们便不乐意了，说：“离大夫，我们好歹也是和肆哥哥一起长大的，也算是青梅竹马了，粘着些你怎么还不乐意了？”
好事的老妈子们便帮腔道：“就是啊，离大夫，你自个儿不找媳妇，别耽误了人家大小伙子。”
离陌听了便笑：“也是，二十了，该给他说门亲了。”
“阿盏，我还不想。”酒肆的眼神带着些小幽怨。
看着酒肆小媳妇儿般的语气和眼神，满堂的人便哄笑起来，嘴里喊着“大好年岁”之类的话，还不待继续说下去，这些个闲杂人等就被离陌赶出了医馆。
待人都走光了，酒肆便又粘了上来。离陌拍了一下他在腰间四处乱摸的手，笑着问他是不是当真不想。
“阿盏不也是没娶。”
“说你呢，问我做什么？”
酒肆不答，撒了手，去整理药材。
“不用你整，过来和我好好说说，究竟怎么想的？”离陌向他招手。酒肆全当没听见，继续埋头清点。
“行啦！我知道少什么，明天早些起床上山去采，你记得喊我。”离陌过去拉他，又被一下抱在怀里，“别撒娇啦，走，回家了。”
酒肆不肯放，一把将离陌扛起来，架在肩上就往山上去。好在正巧赶上饭点，路上没人。离陌挣扎了一会儿便懒得动弹，任由酒肆将自己一路扛上了山。
夜深，虫鸣逐渐响亮了起来。屋里点了灯，两人坐在一处看书。
“我说你啊，也跟了我这么久了，学了不少东西。”
酒肆放下书，转头看他。
“我是说，好歹拜个师啥的。我这一身本事不能就这么没名没分地教给你啊。”离陌越想越觉得亏，“不行，你得补个拜师礼。也不要你行什么三叩九拜之礼了，多少得敬上一杯茶，叫声‘先生’吧？”
酒肆闻言，当真去沏了壶茶，端到离陌面前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先生”。
离陌笑着接过，应了声“哎”，高高兴兴地喝了，这拜师礼便算是成了。
“来来，跟先生说道说道，有没有什么心怡的姑娘啊？”
“先生呢？有吗？”
“说你呢，好端端的怎么又扯上我。再说了，算起来我都一百多岁的人了，在村里人看来也是四十岁好几了，还谈什么心怡不心怡的。”离陌摩挲着茶杯沿儿，“再说了，就算有喜欢的姑娘，这会儿孩子也都娶媳妇了。我这么多年待下来，不见老态，摘了面具一看，这么张脸，年轻得和大小伙儿似的，还不得把人家吓死。”
“我也一样。”
“谁让你娶普通人啦？我倒是觉着你奶妈家的小女儿不错。”
“奶妈？”
“就是鹿妈呀，你还小的时候，我经常腆着脸去给你讨奶来着，忘啦？”
“没忘。”
“那不就行了。到时候我去点化一下，也叫她化个形……”
“先生怎么不娶？”酒肆打断离陌。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自称一声‘老夫’也不为过，还娶什么？哎，你少往我身上扯！”离陌蹙了蹙眉，还待说下去，却被酒肆三两下除尽外衣，塞到被子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元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