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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道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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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离陌打着哈欠,被酒肆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哎,年纪大了,总睡不够。”离陌靠在酒肆怀里,任由他给自己套衣服。
“抬手。”
离陌把手臂抬起来,套上外衣。
“再睡会儿吧。”酒肆揉了揉他的脸。
“不睡啦,换季的时候生病的人多,我这里药材续不上,得耽误多少人……”说着便捞起竹筐往身上背。
“我去吧。”
“你去?认得全么?”
“先生亲自教的,信不过吗?”
离陌看了他一眼,笑骂一声:“这几年贫嘴的本事倒是见长。行啦,竹筐给你背,一起去。”
酒肆乖乖接过竹筐,背在背上,跟着离陌上了山。
离陌每采一株,便拿给酒肆看,要他说出名字、功效、与什么相辅、与什么相冲。酒肆一一作答,对了有十之八九。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承蒙先生教诲。”
“又贫。”离陌用肩膀轻轻撞了撞酒肆,却被一把揽入怀里,一阵天旋地转,只觉得世界都翻了个儿。
“哈哈,小混蛋,又来!”
酒肆扛了离陌,一路小跑着往山下去。
“行啦,放我下来。”离陌微微挣了一下。
“不重。”
“没说这个……不下山,先回家。早上晚一步去,把药晒了再说。”
一个“家”字,让人的心暖了又暖。
酒肆点点头,带着离陌转了个弯,眨眼便到了木屋前。
“阿肆,帮我一把。”离陌把药材分好类别,摊在竹编里,朝酒肆招招手。酒肆跑过去,抱住离陌的腰,往上送了送。
“再高点……好了好了。”离陌轻轻一抛,几个竹编便稳稳地落在了屋檐上。
拍了拍手上的灰,离陌转头去看酒肆,笑道:“从今天的表现看,学得不错嘛。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师啦!”
“出师?”酒肆愣了愣。
“是啊,以后就别待在这个地方了,去京城,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总之离开边疆,自己开一家医馆。”
“阿盏……要赶我走吗?”
离陌眨了眨眼,定定地看着他:“不是赶你走啊……只是以后你总得自己生活的,不能一辈子都……”
“阿盏和我一起走吗?”
“不……”
酒肆欺身上前,将离陌搂在怀里。离陌垂着手,不知该如何回应。
“阿盏不走,我也不走。”酒肆把头埋在离陌的颈窝里,撒娇似的蹭了蹭,“别赶我……”
离陌拍了拍酒肆的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终究,是要分开的。
下午,医馆里没有病人,两人把剩下的药材清点了一下,便百无聊赖地望着门口。
天气开始回暖,孩子褪去沉重的棉袄,在街上追逐打闹。女人们把衣服挂了出来,层层叠叠,盖住自家的院落。
远处走来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捋着胡子,右手大拇指不断敲击指节,口中无声地念着什么,最终在医馆前停了下来,探头往里面瞄了几眼。
离陌抬头看见道士,起身迎了上去。
“道长,何事?”
道士抬头,眯着眼看了离陌一眼,摇摇头,转身走了。
离陌望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奇怪的人……
入夜,月亮挂上枝头,十五的婵娟,浑圆如玉盘。
妖神是得道成仙的妖,经历天劫而飞升的万里挑一的神仙,整个神域里神仙无数,妖神的存在却少之又少。妖神的特殊之处,在于其体内有两种能量。平时,神息压制妖气。一到每月十五的夜晚,是妖气最盛的时候。此时神息压不过妖气,狐耳狐尾便收不起来,指甲也变得尖锐,嘴唇鼓鼓的,犬牙比平时长了些。离陌动了动嘴,总觉得难受得紧,每月都要来这么一遭,似女人来癸水一般,着实是受罪。
正要上床休息,门外却传来急切的扣扉声。
“谁?”离陌高声问道。
“我是周海老爷家的丫鬟!我们家老爷发了病,离大夫救命啊!”
“稍等,就来!”离陌回应一声,转身拍了拍酒肆,轻声道:“我去看看,马上回来,你先睡,不用等我。”
酒肆点点头,看着离陌穿戴整齐,走出房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虽疑心丫鬟是如何找到自己的木屋,毕竟自己从未告诉过村里人自己的住所,而一个姑娘家又是如何大着胆子,孤身一人来这荒郊野岭寻医的,实在奇怪。可人命关天,容不得离陌多想。
“时间紧迫,边走边说。”
丫鬟闻言,喘着粗气道:“老爷一直有在咳嗽,前几日染了风寒,咳嗽便更加厉害了。今天晚上咳了血昏过去了,怎么都叫不醒。”
离陌的面色凝重了几分。咳血,事情就严重了。
两人马不停蹄地下了山,一进村,便直奔周海的府邸。
“夫人!夫人!离大夫来了!”
“快,老爷在里屋,离大夫随我来。”
离陌随周夫人走进里屋,见周海躺在床上,气息已极其微弱。离陌摸了摸周海的脉搏,脉象亏虚。又捏住他的下颚,让他张开嘴,看他的舌苔,舌绛苔剥。周海面色青白,两颊上却有怪异的红晕。贴近了听他的呼吸,喉管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平时在咳嗽?”离陌直起身来,眉头紧蹙。
“是。”周夫人答道。
“多久了?”
“有些个年头了。”
“平时是不是整夜咳嗽,睡不着。面色红润,身体却不好?”
“是。”
“有血块?”
“有。”
“咳血多久了?”
“有一个月了,老爷生意忙,一直没有看医生。”
离陌叹了口气:“是肺痨。药终究是循序渐进地调理,没办法一下子便好。周海拖了太久,我也……”
周夫人闻言,猛地便跪了下去,拉住离陌的衣摆,哭嚎道:“离大夫救救我家老爷!这一家老小都指望他啊!何况我这大儿媳,今年年初刚怀上,老爷还等着抱孙子啊……”
周夫人说得悲切,哭得梨花带雨。本就是个风韵犹存的美人,一落泪,更令人心痛。
离陌轻叹一声,说了些安抚的话,又道自己还有办法,要周夫人出去候着。周夫人点点头,勉强收住眼泪,退了出去。
离陌看着床上有进气没出气的周海,摇了摇头,心中暗道自己太容易心软,把云山老头的话全抛到脑后。可又能如何,自他出手救了王寡妇的儿子和周岷的父亲之时,便再也没法回头了。
离陌伸手将眉心划破,掐了个指诀,引出眉心血。口中念念有词,那血珠便化成三股细线,相互纠缠着,变成一条精致的红绳。离陌咳嗽几声,脸发了白。
正待将红绳往他的手上缠,那周海却突然翻转手腕,抓住离陌的手。另一只手中掌心结印,猛地便拍在离陌眉心的伤口处。口中真言吐露,大喝一声道:“妖孽!还想害人!”
心神一阵激荡。离陌摇晃着往后倒去,却被周海一把拉回,掐住脖子。离陌定睛望去,只见周海的脸扭曲起来,变成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离大夫,可还记得贫道?”
“你……”
正是今天见到的奇怪道士。
那道士冷笑一声,往门口喊道:“来人啊,狐妖抓到了!”
说完又用缚妖索捆了,推给几个闯进来的大汉。
周夫人也走进来,看了离大夫一眼,问道:“当真是他?”
“不信?摘了他的斗笠。”
大汉依言,一对雪白的狐耳便出现在众人眼中。
众人惊呼。那道士走上前,一把摘下狐面,一张精致的面容,二十年未改。道士又往离陌的后腰探去,抓住外套,猛地扯了下来,一条狐尾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尾尖轻轻颤动。
离陌微弱地挣扎,却被那几个大汉死死按住。道士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一脸踩在离陌的肩上,鞋跟在锁骨下方的穴位狠狠地撵了撵。胜雪的白衣上立即多了一块乌黑的鞋印。
“唔!”剧烈的疼痛感传来,离陌咬住嘴唇,闷哼一声,抬眼瞪那道士。
“还敢瞪我?看我不穿了你的骨!”道士取出降魔杵,猛地扎穿离陌锁骨下方的皮肉,离陌惨叫一声,一口咬在道士的虎口处。血珠沁入口腔,离陌偏过头,连带着唾液,往地上啐了一口。
凭离陌的道行,虽说曾经用尽修为除了瘟疫,救了全村的人,可肉身凡胎的道士又如何与妖神对抗?但今日,正值月圆之时,妖气大涨,与神息冲撞,本就心神不稳,又被那道士使了妖法蒙骗,用镇妖的掌心符拍中眉心的伤口,伤及元神,又被穿了骨,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你咬我?你敢咬我?来人!用链子把他吊起来!”道士跌坐在地上,捏住虎口的伤,痛得声嘶力竭。
很快有人拿了锁链来。道士抽出降魔杵,用铁链穿过伤口,让人把离陌拖出去。
几个糙汉手里也没个轻重,拽着锁链,硬是把豁口又撑大了几寸。一袭白衣被鲜血浸透,滴滴答答淋了一路。
离陌禁不住这种痛楚,终是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