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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言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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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娘断断续续地讲,有时讲完一段便停一停,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待再开口时,便不接上文了。
酒肆并不在意,静静地坐在一旁听她讲那些奇怪的言情故事。
“最后啊,张生考取了状元,却移情别恋,抛弃崔莺莺,另娶了他人。”
绣娘讲完,酒肆也听了个囫囵。且听她轻叹一声,感慨了一句“大好的年岁”,没了下文。
“为什么?”
“什么?”
“抛弃崔莺莺。”
“……”绣娘顿了顿,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拉过酒肆的手,握在手里轻轻捏了捏。
“或许人心就是这样吧,曾经的山盟海誓,到头来……”绣娘苦笑一声,“不过一场空。”
“那他呢?”
“他?他不会。”
“如果。”
“那我就求他,把你允给我。”
“为什么?”
绣娘用手指戳了戳酒肆的额头:“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你是我的骨肉啊,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当然要放在心尖儿上疼。”
酒肆点点头。
“话虽这么说,可娘做这种生意,没精力养你,还是得把你交予他养。”绣娘话锋一转,“但是,他要是又娶了别人,你可千万要回来找娘。”
“为什么?”
“若是他又娶了一房,那就是你的后娘了。你不是后娘的骨肉,又是老情人的孩子,她凭什么对你好?”绣娘道,“到时候你来找娘,娘就用这些年攒下来的钱赎身,不再做这破烂事儿。与你寻一处清净地,找人盖个房。”
绣娘笑着看向前方,满眼都是憧憬。
“我做手工,再到市里找个摊位卖。然后攒钱,留给你以后娶媳妇儿用。”她垂眼看向酒肆,“咱们桓儿生得这么俊,以后也定要娶个漂亮媳妇儿,再生一堆胖娃娃,娘就坐享天伦之乐。”
绣娘混浊的眼眸里突然多了些亮光,望着酒肆的眼神越发宠溺。渐渐地,她眼中的焦距便越过了酒肆,似乎望着他,又似乎在望着别处。
酒肆抬头看了看,天色不早了。于是把布老虎放在了石桌上,抽身往巷子外走。
走到巷口,酒肆回头望去,绣娘还是低着头,嘴唇微微动着,似在喃喃地说些什么。
次日。
酒肆依旧去了巷子里找绣娘,石桌上只剩一把断了弦的琵琶和一只陈旧的布老虎,绣娘却不见了踪影。
酒肆想开口喊,却不知道该叫她什么。仔细想来,这些天也确实没有正正经经地称呼过她。
正待离开,只听院内传来女人的声音,“绣娘”二字混在话语里,显得极为刺耳。
“哎,听说了么?那绣娘昨日突然发了病,去她那老相好的府上找人,被人家的正室赶出来了。”
“何止啊,听说还被下人打了一顿。现在啊,估摸着也半死不活的了。”
酒肆没心情再听下去,把琵琶和布老虎抱在怀中,冲出了巷子,拉住一个人就问富商的府邸在哪。那人被问得发了懵,问哪个富商。
“绣娘!”
那人的脸色一下子便白了三分,囫囵指了个方向。
酒肆放开那人,向他指的方向飞奔而去。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酒肆顺着找过去,寻到的却是个卖生肉的摊子。
他盯着案板上血淋淋的肉块,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一下子难受得不能自己。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绣娘,或许就是这类人。
“快点,弄干净些!真是晦气……”女人嗔怒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酒肆寻着声音走去,远远望见一群穿着灰布衣衫的下人们正卖力在地上擦拭着什么。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站在高处指指点点,不时骂上两句。
酒肆没有多想,冲上前去拽住一个仆人的衣襟,张口就喊:“绣娘呢!”
长久以来,这是酒肆第一次对人大吼。狼原始的野性从眼底喷涌而出,凶光乍现。
仆人似乎被吓到了,愣了半晌才哆嗦着指着某一个方向,结巴道:“扔……扔到乱坟岗子去了。”
“在哪?”
“西北边的山……山头。”
酒肆放开仆人,往西北方跑去。背后传来那个妇人骂骂咧咧的声音,离得远了,逐渐听不真切。
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几次,尽管积雪还厚实,膝盖依旧疼得发颤。酒肆紧紧护着怀里的琵琶和布老虎,踉跄着往山上跑,终于见着了几个坟包。再往上去,坟包越来越多,偶尔还有被野兽刨出来的尸体,被啃食了个干净,成了森森的白骨,沾着碎肉,挂着烂得不成样的布条,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边。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绣娘倒在雪地里,身侧的积雪微微塌陷出一个人形的浅坑。酒肆跌跌撞撞地跑到绣娘身前,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跪了下去。
绣娘满嘴满脸都是血,身体不自然地扭曲着,仰头望着天。眼眸比往常更加混浊不堪。
张了张口,仍然不知道该称呼她什么。想着她这么多天来把自己认成“桓儿”,又如此照顾,喊声“娘”也不为过。可这声“娘”卡在喉咙里,硬是发不出半点音节来。
酒肆摇摇头,叹了口气。把琵琶和布老虎放在绣娘身侧。
没有动静。
酒肆拉过她的手,放在琴面上。绣娘的手冻得发了紫,僵硬得像冰块。酒肆靠过去,把绣娘的手捂在怀里,却怎么都捂不暖。
此时才终于反应过来,人,的确是死了。
酒肆放下绣娘的手,又叹了口气。呼出的水汽混着白茫茫的雪花,纷纷扬扬地,全都往绣娘身上落去,不一会便盖了薄薄一层霜雪。
良久,耳畔传来熟悉的呼唤。
“阿肆!”离陌猛地将酒肆抱在怀里,“你吓死我了……一直找不找你,到处打听才知道你上这儿来了。”
酒肆依在离陌怀里,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往下掉。泪水摔落在雪地里,立刻晕开一片,平整的积雪被击得坑坑洼洼。
和离陌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哭。离陌有些不知所措。这些泪珠子摔在地上,也摔在他的心尖上,哭得人心都要跟着碎了。
离陌直把酒肆往怀里揉,抱得很紧。
哭声渐渐止住了,眼泪都冻在了脸上。离陌伸手抚掉薄薄的冰碴,轻轻摸了摸酒肆的头。
“这些天都和她待在一起?”
酒肆点头。
离陌看着绣娘,低声道:“她的事,我多少也听过,是个苦命人。这些天,难为她有心照顾你。现在人也走了,没法谢她,便好生安葬了罢,也算是无愧于心。”
离陌起身,四处看了看,不远处的向阳坡上有一棵老树,稀稀拉拉的枯叶还挂在枝头,树干倒是笔直。
“就那儿罢,等开了春,就能照到光。有树挡着,也不至于很晒。”说不上什么风水,只是胡乱指一处并不那么寒酸的地,把绣娘葬在里面。
“这个,要留着做念想吗?”离陌拿起布老虎,朝酒肆挥了挥。
见酒肆摇头,离陌轻叹一声,把布老虎放在绣娘的怀里。一切安置妥当,盖上土,在坟包前叠了座石堆,当作墓碑。带着酒肆拜了三拜,低呼一声“走好”。没有香,也没有上路钱,就这么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地走了,不带走什么,也没留下什么,就仿佛世间从未存在过这么一个人。只在一些人的心里留了那么一点点的印象,日后偶尔提起,得来一声叹息:“是个命苦之人。”
如此而已。
“走吧,回家。”
酒肆跟在离陌身后,红肿着一双眼,紧紧抓住他的手。
“阿盏,我有娘吗?”
离陌顿了顿,答道:“有。”
酒肆看着离陌的背影,又问:“那,我娘是谁啊?”
离陌没有答话,只是拉着酒肆往前走。
他也不知道,捡来时便已是一只孤苦无依的狼崽了。
两人一路无言,埋头往狐鸣山上走。
木门吱呀作响,只听酒肆喃喃道:
“其实,有阿盏就够了。”
离陌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半晌才回神,他转过身,一把将酒肆抱在怀里。
“小傻瓜,我问你。”离陌搂着酒肆,声音里带着湿润,“若是……有关我的一切都是假的,你……”
离陌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为什么是假的?”酒肆问。
“没……没什么。”离陌松开酒肆,摸了摸他的头,拉着他进了屋。
酒肆坐在床上,看着离陌为他脱下磨坏了的裤子和长靴。
“如果是假的,也没关系。”酒肆看着离陌,很认真地说,“阿盏就是阿盏。”
离陌抬头,愣愣地看着酒肆,一时间只觉得眼眶很酸,酸得发疼。
酒肆抬手摸了摸离陌的脸:“阿盏想哭吗?”
离陌眼眸一弯,笑着摇头。
“那……阿盏,不哭。”
“我不哭,小傻子。”
酒肆盯着离陌看,右边眼角下的泪痣被火光照得发红。
阿盏前世死去时,他的爱人也流了很多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