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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绣娘 ...

  •   过了年关,街上也渐渐冷清起来。来医馆的人多了不少,离陌有些忙不过来,酒肆也就被晾在了一边,偶尔做一些递药的小差事。
      酒肆生得俊俏,讨大人喜欢,也讨小孩喜欢。几个小姑娘总往医馆里跑,缠着酒肆玩。
      离陌百忙之中探出头来,对酒肆笑:“出去玩玩也好,可以多认识些朋友。”
      毕竟不能总是让酒肆和我这个年纪上了百的“糟老头子”待在一起啊,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自己的圈子嘛。
      酒肆被一群小女孩簇拥着,不知所措。
      女孩们一口一个“小哥哥”地叫,好奇地问东问西。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哥哥,你从哪来啊?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小哥哥,会玩花绳吗?”
      “会跳皮筋吗?”
      酒肆只觉得额头的青筋开始不停地抽搐,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吵得人头疼。他瞅准空隙,猛地突破重围,跑进了一个巷子里。
      在大街小巷里横冲直撞了一阵,甩掉了身后的“麻雀”们,酒肆突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好像,迷路了……
      酒肆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四周高大的围墙仿佛在往下压,让人透不过气。
      渐渐地,前方出现了一些声音。随着距离的缩短,声音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嘈杂。
      酒肆跑出小巷,入眼是一片车水马龙的繁华。
      远处传来一阵如泣如诉的歌声,依旧是令人听不真切的曲调。
      酒肆鬼使神差地向歌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一座高楼,算不上华贵,却也精致。门口有许多衣着轻薄的女子,对着来往的人甩着手里的帕子。
      酒肆皱了皱眉,从一旁的巷子里绕到了高楼的另一侧。围墙将外界与后院隔了开来,院里是一派莺歌燕舞、酒池肉林的腐败景象。院外,是冷清的小巷子。
      “你是谁家的小孩子?”不远处坐着一个妇人,衣着清丽,在俗尘中显得格格不入。她抱着一把断了弦的琵琶,静静地端坐在石凳上。身前的石桌摆着两副碗筷,几个空盘子。
      酒肆回头看她,不答。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些回去。”妇人挥挥手,道。
      “迷路了。”酒肆说。
      妇人愣了愣,问:“你家大人在附近吗?”
      酒肆摇头。
      “会来接你吗?”妇人问。
      酒肆点头。
      “何时来?”妇人又问道。
      酒肆摇头。
      “呆愣愣的小木头,不会答话?”妇人放下手里的琵琶,招手要他过去。
      酒肆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站在妇人面前。妇人弯下腰,眯着眼看他:“我眼花了,看不清你,你是谁家的小孩?”
      酒肆走得近了些。
      妇人看了他一会,直起身子,摇头自语道:“没见过,不是我的孩子。你见过我家孩子吗?”
      这妇人口齿清晰,说话却没有什么逻辑。只听她又道:“我们家桓儿现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
      “他走丢了?”
      妇人摇摇头,看着酒肆的眼神开始混浊起来。
      “桓儿,来,坐下。”
      酒肆看了妇人一会,乖乖坐在妇人身边的石凳上。
      “桓儿,你乖乖的,和娘一起等你爹来接咱们。”
      酒肆不答话,只是看着妇人,任由她胡乱整理自己的衣衫。
      妇人面容憔悴,透着不健康的蜡黄。枯瘦,两颊深深地陷了进去,颧骨高高隆起。年纪不大,眉间却凹下去一条缝,和两侧的眉头成一个“川字”。两弯细长的柳眉向下撇去,衬出满目的惆怅,似是有众多怨言无处倾诉。眼眸细长,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酒肆盯着那颗痣,只觉得似乎在哪也见过这样一颗痣。
      妇人见他看来,笑着摸了摸眼角:“这个啊,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泪痣。传说泪痣是泪水凝结后的样子。是因为前世死的时候,爱人抱着我哭泣时,泪水滴落在脸上从而形成的印记,以作三生之后重逢之用。”
      “那你和他重逢了吗?”
      妇人低头看酒肆,温柔地笑了,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酒肆的额头,细声道:“当然啦,就是你爹呀。”
      “我爹是谁?”
      妇人又笑,转过头去不再回答,似乎在回忆什么。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相对无言。
      良久,妇人拿起一旁的琵琶,指尖轻轻抚过没有弦的琴面,低低地唱。
      和高楼里的曲子不同,没有那么悲切,只给人一种无奈的苍凉。不痛心,却让人喘不过气来。妇人的声音很清澈,一曲唱罢,余音在空气里荡开一阵涟漪。
      “我和你爹就是因这首曲子而相识的。”妇人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可满面的愁苦终究褪不尽。她双目含情,直直地盯着前方。手忽地向前方的虚无伸去,仿佛在轻柔地抚摸一个人的脸。只听得她轻叹一声,徐徐开口。
      “官人,你来了?”
      “小哥哥!”女孩们的声音突地响起,空间里的余韵猛然间被击得粉碎。酒肆一惊,扭头看去。
      一群女孩惊恐地看着那个妇人,几个胆大的上来拉酒肆,要他快走。
      酒肆回头看那妇人,她依旧保持着手前伸的动作,对于女孩们的到来无动于衷。
      酒肆被一群女孩推搡着走出了巷子。
      “小哥哥,你怎么和那个疯子待在一起啊?”其中一个女孩子问。
      “疯子?”酒肆转头看她。
      “对啊,听娘亲说……”
      女孩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妇人的故事。
      妇人名叫绣娘,原本是那楼里的花魁,不仅生得美艳动人,还有一副好嗓子。去楼里的客人不惜花重金,只为看上一眼。后来那绣娘有了心悦之人,是个商人,嘴上功夫了得,说得一口甜言蜜语,令美人倾心。
      过了半年光景,绣娘怀上了商人的孩子,商人却另娶了一位女子为妻,并且雇人在绣娘的吃食里放了堕胎药。绣娘失去了心爱之人,又失去了孩子,最终成了疯子,被赶出了楼。她不死心,一直在周围徘徊,等着她的心上人回心转意。因为没有收入,这些年一直接受村里人的救济,勉强吊着一条命,直到现在。
      “小哥哥,你还是不要和她待在一起了,很恐怖的,有时候她会把别人家的小孩当成她自己的孩子,桓儿桓儿的,叫个不停。”女孩们说完,便一哄而散。
      留酒肆一个人站在原地,回头看那个已经望不见的绣娘。
      第二日。
      酒肆终究没能耐住被离陌忽视的寂寞,去小巷子里找了绣娘。
      “你又来啦?”绣娘的眼神不似昨日那么混浊,多了些清明,她招手,“来,给你吃的。”绣娘把几块糕点塞到酒肆的手里。糕点放了太久,都结了块,手一碰,便扑簌簌地往下掉渣,露出花花绿绿的馅儿来。
      酒肆皱了皱眉,把糕点放在一边。绣娘也不在意,又自顾自地说起了胡话。
      绣娘低下头,用手抚过平坦的小腹,一脸柔情,细声道:“你爹他又到外面跑货去啦,又只留下我们娘俩。你要是能早些出来就能陪陪娘了。”她轻轻抚摸着腹部,身子微微摇晃,哼起轻快的小调。
      半晌,又转过头来,盯着酒肆看:“桓儿,来,到娘这儿来。”
      酒肆乖乖走上前,坐在绣娘身边。绣娘从怀里拿出一只布老虎,放在酒肆手里,笑着道:“娘亲手做的,喜欢吗?”
      酒肆看着手里的布老虎,并不似小摊上卖的那种讨人喜欢的样,许是时间久了,颜色褪了不少,线头也从孔隙中滑出,精致的刺绣俱是变了副模样。
      捧着布偶,酒肆抬眼看绣娘,认真地点了点头。
      绣娘眉眼一弯,摸了摸酒肆的头。
      “你爹他啊,地方跑的多了,要应酬的人也多了,练得一张好嘴,口若悬河,善于言辞。”绣娘低头笑,“许是被他那些花言巧语给骗去了,才倾心于他。”
      “倾心?”
      “就是喜欢。”
      “什么是喜欢?”
      “这个,娘也说不清。大概,就是想和一个人一起过一辈子,一起哭一起乐。”
      酒肆不语,低头盯着布老虎看。
      “你还小,长大了就知道了。”绣娘顺着酒肆的目光,也看着布老虎,“你爹倒是讲过不少这样的故事,桓儿若是想听,娘给你讲。”
      酒肆抬眼看她,随后点点头。
      绣娘揽过酒肆的肩,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口中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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