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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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惺忪之间,视线里是一抹隐约的白。天有些暗沉,屋里的一切都有些昏暗。火盆已经熄灭了,成块的灰烬里偶尔闪过星星点点的火光,转瞬即逝。
离陌枕着手臂,白皙的脸在明灭的红光里若有似无地透着红晕。一头银丝被束成一股麻花辫,软软地从肩头垂至地面。离陌身上清淡苦涩的药香,混合着衣物被火烘烤后暖洋洋的气味,莫名的好闻。酒肆凑得近了些,闭上眼细细地闻,似乎又多了些甜香,是长期酿酒留在身上的醇香。
鼻息落在睫毛上,细密的银白如柳絮般轻颤,托住一丝略显慌张的紊乱。
离陌突然醒来,酒肆有些不知所措。两人的距离近得暧昧,酒肆僵硬地偏了偏头,却听离陌轻唤一声:“阿肆,这么早啊?”
“唔……早。”酒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烫,眼神飘忽着,心不在焉地答道。
“哈啊……”离陌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宽松的白袍里隐约显现出结实又不失柔软的身段,“醒了就赶紧去洗漱一下,一会儿给你个惊喜。”
酒肆点点头,跳下床,逃也似地向后院跑去。
“平时都要耍会儿无赖,今天怎么这么乖?”离陌看着酒肆的背影,挠了挠头,自语道,“这大概就是……长大了?”
离陌欣慰地点了点头。
待酒肆回了卧房,入眼是一个红色的身影,头发披散下来,有阴仆在身后梳理。发绳也换成了艳丽的红色。
“阿盏怎么穿红衣了?”酒肆有些发愣。
“嗯?不适合我吗?”离陌走到酒肆面前,一身鲜红的两侧开裾无摆长袍,大腿外侧的两处开裾各自镶了一个团锦结。下着一条胜雪的长裤,束在黑色的短靴里。
“没有,很……好看。”最后两个字酒肆说得很轻,几不可闻。
“嗯?你说什么?”离陌没有听清,蹲下来看着酒肆。
“很好看,特别……好看。”酒肆红着脸,眼神无处安放。
“谢谢~”离陌眼眸一弯,盈盈的笑意似是要溢出来,“小阿肆也有哦。”离陌转身拿起放在床头的红衣。
白色的内衫,赤色的圆领袍,稚嫩里还透着一丝老成的意味。黑色的腰带,嵌着镶了金边的翠玉,黑色的长靴从裙摆的尽头露出一小节。
“嗯,挺合身的。”离陌点点头,“我的手艺还不错啊。”
“阿盏自己做的?”酒肆问。
“我们的衣服都是我亲手做的。”离陌的语气里带了一些小得意。
“唔唔。”酒肆点头。
“又‘唔’,小木头。”离陌刮了一下酒肆的鼻梁,“转身,给你束发。”
酒肆乖乖转过身,离陌理顺了他一头的黑发,留了一半披散着,另一半绾成发髻,把之前送的木簪插上。
“好啦,来,陪我做点事。”离陌站起来,拉着酒肆往外走。
离陌拿起之前刻了字的桃木板,钉在门上。又让酒肆骑在脖子上,把红灯笼挂上房檐。
酒肆这才看清灯笼的四面分别用白描的手法画了梅、兰、竹、菊,用笔轻重有度,极具韵味。
这一刻,酒肆觉得离陌简直无所不能。
吃过早饭,离陌又找了处空旷的地方放了爆竹。也不敢多点,雪积得很厚,怕引来雪崩。
迎新的一切都做完了,离陌给酒肆披上厚重的斗篷,带他下了山。
正月初一,村里热闹非凡,孩童都穿着鲜艳的赤衣在大街小巷里穿梭。不时有几声爆竹炸裂的声音在各家的门口响起,引起一阵孩童的惊呼。大人们倚着门框,和邻里拉着家常,偶有男人夸张的吹嘘声传来,伴着妇女们低低的娇笑。一些胡人走在集市里,双手插在填充了羊毛的袖管里,笑呵呵地说着生涩的中原话。小贩叫卖着,不时从锅里搅起炖得发白的鲜汤,劝来往的路人坐下来吃一碗面再赶路。
这一带是边疆,远离政治中心,市与坊的分界也不明确。小摊位零散地分散在居住区中,为居民带来些许便利。
离陌拉着酒肆穿梭其中,小零嘴买了一堆,全塞给了酒肆。都是些甜食,酒肆不太爱吃,便只拿着,偶尔给离陌递上一些。
“寻常小孩子都喜欢吃甜食的,你怎么不吃?”离陌嚼着蜜饯,凝结的糖浆很是酥脆,在唇舌间碰撞。
“不喜欢。”酒肆说着不喜,对离陌的投食却也不抗拒。一路吃下来,喉咙里全是甜腻。
“阿盏,太甜了。”酒肆皱眉,作势要躲离陌递过来的糕点,想了想,又张嘴接了。
“唔唔,也对,你还在换牙,不能吃太多。”离陌接过酒肆怀里一大袋的甜食,含糊地说,“走吧,带你吃点别的。”
“还吃啊……”
离陌不由分说地把酒肆拉进一家云吞馆,麻油和各种香料的味道沁人心脾。
两碗云吞上桌,离陌深吸一口气。
真香!
酒肆坐在一边,一脸无奈地看着离陌风卷残云般吃完一碗云吞。
“阿肆不吃吗?”
酒肆摇头:“糕点吃太多了。”
又是一阵扫荡。离陌揉了揉撑圆了的肚子,满意地起身结账。
出了店铺,天空有些发暗。打更人敲响铜锣,扯着嗓子喊“一更天”,铜锣不停震颤,余音不绝。
“还有一个时辰才到宵禁,阿肆还想去哪逛逛吗?”离陌拉着酒肆漫无目的地走。
酒肆摇摇头。
“那就随便走走吧。”离陌温婉一笑,“就当陪我消食啦。”
酒肆把手塞进离陌的掌心里,乖乖地跟着走。
市里一派灯红酒绿。高楼里,雕栏玉砌之间,传出歌妓吊着嗓子、咿咿呀呀的悲切歌声,将琵琶弹得似要断了弦。唱得的是郎情妾意的曲子,混入几个情啊爱啊的词句,叫人听不真切。路旁小贩的叫卖声已经有些上句不接下句,断断续续无精打采地喊,守着火盆或是冒着热气的锅,一下一下地点着头。卖烧饼的拉着卖茶的,要用饼换茶,怎么也不肯拿出零碎的细软银子来。卖茶的摇着头,不要烧饼,却又拗不过,只得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满满一碗。那些卖小物件的,强打着精神,把木簪木梳往路人的面前送,珠光宝气在灯笼的火光下泛着柔和的红。
离陌停了脚步,随手拿起几个小玩意,店家便殷勤地上前,脸上掐起谄媚的笑,开口便是“客官好眼力”。酒肆倚着门,听着远处高楼里传来的歌声,飘渺着在空气中回旋。
“走吧,没什么的。”离陌放下手里的东西,“要回去吗?”
酒肆偏了偏脑袋,刚想点头,却被一个金黄浑圆的东西吸引了去。离陌顺着酒肆的目光望去,是个铜铃,做功精细,用一条红绳串了,静静躺在柜台的角落里。
“喜欢那个?”离陌指了指铜铃。
酒肆点头。
店家搓着手,把那铜铃取了给离陌看,说:“客官,这个还是刚才那几件……”
“就这个,小家伙喜欢。”离陌摆摆手,在柜台上放下银子,拉着酒肆出了店。
凄凄艾艾的歌声还在继续,酒肆侧耳听着,终是听出些意味来,下一刻却立马换了调。
“怎么?喜欢听?下次带你去楼里面听吧。”离陌揉了揉酒肆的头。
“不喜欢。”酒肆摇摇头,拉过离陌的手,把铜铃系在他的手腕上。
“给我的?”
酒肆点头。
“哈哈,借花献佛,借的还是我的花儿。”离陌的眉眼之间荡起盈盈的笑意,“谢谢,我很喜欢。”
点一盏灯,摇摇晃晃地把光晕投在雪地上。影子拖在身后,向黑暗中无限延伸。铜铃随着身体的晃动,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万籁俱寂之间,多了一丝诡异的灵动。
总觉得有个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后脊背发凉。酒肆转头去看,却没有人。
“怎么了?”离陌寻着酒肆的视线去看,浓稠如墨的黑暗掩盖了一切。
“没什么。”酒肆往离陌身边靠了靠,小手紧紧攥住离陌的手指。
一回到家,酒肆便往离陌怀里钻,离陌来不及放下手里的东西,大大小小的,散了一地。
“第一次走夜路,吓到了?”离陌紧紧抱住怀里的小团子,轻拍他的背,“乖哦,不怕不怕……”
“唔,阿盏……”酒肆搂着离陌的脖子,抬头看他。
柔情似水般在眼波中漾了开来,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离陌笑着,在酒肆的额角轻轻一吻。
“我在。”
“阿盏。”
“在呢。”
酒肆不停地叫离陌的名字,离陌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地回应。
声音很柔和,如酒,令人沉醉。
屋外是凛冽寒风,灯笼里微弱的火光明明灭灭地闪,树枝间的摩擦是黑夜里精灵的窃窃私语。
外界的一切都是寒冷的,唯有他的怀抱,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