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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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似乎一下子便冷了下来，狐鸣山逐渐堆起了皑皑的白雪。温泉腾起的热气徐徐地伸入半空。苍穹是一片澄澈的青蓝，厚重的云散了去，淡金色的阳光把一片无垠的澄澈照得透亮。
酒肆躺在离陌的腿上，抬头看着离陌把玩着烟斗。离陌见酒肆看得认真，便低下头，使坏地朝酒肆的面门吐了口烟雾，酒肆咳嗽了一声，偏过了脸。离陌笑着，用烟斗敲了敲酒肆的头。酒肆抬手抓住了烟斗，一阵温凉从掌心传来。
“这个啊，叫玉生烟。”离陌松了手，让酒肆抓在手里。汉白玉的烟杆，做工细腻，刻了飞鸟走兽，世人百态。烟嘴是银制的，顺滑平整。“用不同的烟叶燃烧而成的气，有不同的功能，能调控阴阳。”
酒肆握着玉生烟，突然含住烟嘴，吸了一口。
“咳咳咳！”酒肆拿开烟杆，猛烈地咳嗽起来。
“哈哈，小傻子！”离陌笑着接过烟斗，为酒肆拍着背。酒肆咳了好一会，才呼出一口气，软软地靠在离陌怀里。
“不好吃……”酒肆的眉头紧紧蹙起。
“什么都往嘴里塞，小馋鬼！”离陌笑骂一声，伸手顺了顺酒肆的乌发，为他绾了个发髻，用一枝木簪固定。
“马上要过年啦，这个算是新年礼物了。”
“过年？”酒肆摸了摸木簪。
“嗯，就是以十二个月为一个轮回的……节日。”离陌挠了挠脸，好久才想出合适的词解释。
“唔，为什么？”酒肆问。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离陌搔了搔脸颊，“你别总是问这种别人回答不了的问题嘛……”
以前只听云山老头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什么的，哪里懂到底什么是年。
“我到时候得上山一趟，去给云山老头送酒。”离陌拉住酒肆的手，轻轻捏着。
“唔……”酒肆低下头，盯着离陌骨节分明的手。
离陌笑了笑，摇摇头：“你‘唔’什么？小害人精，那桂花酿可是被你喝了。”
酒肆含糊地答应了一声，把头往离陌的臂弯里埋。
“好啦好啦，又没说怪你喔……”离陌抬起胳膊，搂紧了怀里的小人儿，下巴抵在他的头发里，轻轻蹭了蹭，把刚绾好发髻弄得乱乱的。酒肆抖了抖耳朵，细腻的绒毛抚过离陌的脸颊，痒痒的。
“别闹，痒啊哈哈哈！”离陌捏住酒肆的耳朵，往下压了压。酒肆抿着嘴，竖起尾巴，往离陌的脖颈间探去。
又是一阵瘙痒，离陌笑着，把怀里的小坏蛋丢进了雪地里。
两人在雪地里打闹着，往彼此的衣领里塞入几捧雪，直到酒肆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后才作罢。
离陌仰躺在雪地里，酒肆趴在他的身上，盯着他银灰色的眸子，映出一片湛蓝。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了。”离陌望着天空，低声呢喃道，“村里也没什么人生病，下午去看一趟，然后制备一些年货。”
“年货？”
“嗯，过年要用的，什么酒啊，桃木板啊，布料啊之类的……”离陌掰着手指头，细细地数。
下午，太阳直往头顶上挂，雪化了一些，山路好走了不少。
离陌看着下半身都没在雪里的酒肆，无奈地笑了笑，弯腰把他从雪里捞了起来，抱在怀里，步履如飞地下了山。
进村之前教酒肆收了耳朵和尾巴，这才去了他的那间小破医馆。
这几日病的人少了，两人也乐得清闲。离陌烧了火盆，和酒肆一人一条小板凳，围在一旁取暖。离陌拿着医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教酒肆。医书上有图有字，也甚是有趣，酒肆看得入了神，指着一些草药要离陌教他认，离陌便从药斗子里取了些晒干的药草给他看。
“不一样。”酒肆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离陌。
“辨药材又不是看样子。闻气，识味，这才是辨药。”离陌指着书上的图，“你要看新鲜的，等天气暖一些，就带你上山采药去。”
酒肆点点头，记住了。
离陌又拿来笔墨纸砚，要酒肆边认边写，一下午竟把一本书上的字都认了个七七八八。离陌满意地点点头，收拾好了东西，关了医馆的门，和酒肆去城墙边赶上黄昏的集市。
摊子都快撤光了，只剩零散的几个小摊位，摆着稀疏的物件。离陌也不挑拣，尽数买了去。
东西摆满了一屋，离陌将一枝腊梅插在花瓶中，指尖在花蕊上一点，清香四溢。
不与百花争俗艳，独寄枝头傲霜雪。
一点红梅静立瓶中，酒肆凑上前去闻了闻。很奇特的香味，清冽似雪。
“嗯？”酒肆不认识这种花，回头看着离陌，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是梅，只在冬天开。山上也有几处梅花林，到时候带你去看。”离陌把几个小物件摆好，偏头对着酒肆笑。
看梅花，天回暖了去采药。
酒肆点点头，都记下了。
腊月三十清晨，离陌把酒肆留在家里，自己提了酒，大大小小的东西装了一袋子，上了山顶。
“长老，姐，我来了。”离陌把东西一股脑堆在门口，敲了敲门。
老木屋的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离阡探出头，惊喜地喊了一声“陌陌”，侧开身让出一点空间。
“别让他进来，一身的妖味。”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昏暗的屋中传来。离陌抬头，对上一双混浊却不失凌厉的眼眸。
“长老，我本就是妖神，一身妖味也不奇怪吧？”离陌讪笑着想要挤进来。
“滚蛋，别以为我闻不出来，还带着一股子奶臭。捡了个小崽子吧？”云山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脆响，“和你说了少管闲事，你偏偏要惹祸上门！”
“医者仁心嘛，哪舍得……再说，他早晚要离开的。”离陌搔了搔面颊，盯着门框，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少拿什么医者仁心糊弄咳咳……”云山咳嗽了两声，哑着嗓子转移了话题，“今年不是桂花酿了？”
“上了年纪就少喝点甜的。”离陌嘟囔着，退了一步，给离阡留出一个关门的空间，“除了酒换成了十年的寒潭香，其他都照例，花椒、猪、牛、羊、爆竹、桃木板、屠苏酒。”
“十年寒潭香，倒也算好酒……那些牲畜都是人类给的？”
“神庙里的供奉，安心收着。”离陌暗自吐了吐舌头，转身要走。
离阡叫住他，塞给他一个红布包，“陌陌，这个你拿着。压祟钱，今晚除夕，你收着。”说完又凑到离陌耳边，轻声补了句，“长老给你包的。”
“又在咬什么耳朵，别多嘴，拿了就赶紧滚蛋。”云山气势如虹地用金丝楠木的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直到离陌走远，才偏头轻声抱怨了一句，“一个两个的，都不让老夫省心。”
离阡站在一旁，看着云山，无奈地摇了摇头。
离陌回了木屋，有些提不起劲来，酒肆也懂事，不闹腾，乖乖坐在一旁，盯着离陌看。
“看我做什么？”离陌微微转头，眼神越过酒肆，看向远方。
“阿盏不开心。”酒肆眨了眨眼，明亮的金色在眼眶里闪。
离陌抱过酒肆，圈在怀中，把脸埋在酒肆的乌发里。皂角的清香中还带了一丝苦涩，浸润鼻腔。
明明是很温和的气味，却激得鼻头发了酸。离陌吸了吸鼻子，寒意直逼天灵，那股委屈劲终于淡了些。
“没有不开心，过年是开心的事。”离陌的声音闷闷地从发丝间钻出，勉强挤了些笑意出来。
“唔。”酒肆搞不懂离陌为什么硬要把不开心的说成开心的，只是轻轻碰了碰离陌冻得发红的手。
手背上穿来软软的触感，离陌反手把酒肆的小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揉搓着。
阿盏好像很喜欢捏我的手，也很喜欢抱我，喜欢埋在我的头发里。
酒肆闭上眼，享受着被离陌的气息包裹着的感觉。
两人草草吃了顿午饭，又去了医馆，依旧是无所事事的下午，让酒肆把那本医术里的字又抄了几遍，离陌便关了医馆的门，带酒肆去了集市。
大概是因为去得早，集市里人很多，有中原人，也有胡人。每到年关（腊月二十四到正月初五），城门都会大开，让边境的两国人民互通有无。胡人贩卖牛羊肉，中原人卖布匹、锅碗瓢盆、瓷器。集市里来往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热饭非凡。
离陌一身白衣、顶着斗篷、带着狐面的样子特别惹人注目，总有人投来怪异的目光，同时也有病患的家属上前打招呼。
“离大夫也来赶集啊？”
“哟，这是谁家的娃儿，长得好生俊俏。”
酒肆怕生，见人们把话题往自己身上扯，直往离陌身后躲。越是这般，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三姥姥四舅母的越是要围上来问，颇有一副给自家娃儿定个娃娃亲的架势。离陌见势不妙，一把抱起酒肆就冲出人群，往集市的尽头跑去。
离陌停下脚步，走进一间茶水摊，要了一壶热茶，抱着酒肆笑。
“哈哈，你还真受欢迎，哎，可把我累坏了。”离陌眉眼一弯，面具也盖不住他的笑意。
酒肆不解，抬头看他，小眉头微微蹙着，慌张中带着不悦。
“你这小团子，怎么就不爱笑呢，这点不随我啊。”离陌捏了捏酒肆软乎乎的小脸，笑意更浓。
酒肆低下头，不说话，只听离陌嘟囔了一句“人小鬼大”，便撒了手，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粗茶，没有茗香，淡如清水，并不好喝，离陌却乐在其中，和酒肆喝完一整壶茶，放下几块铜板，便又往集市深处走去。
又是满满一布袋，两人满载而归。
红灯笼，爆竹，桃木板，满满当当占完了木屋的一角，酒肆好奇地看着离陌在灯笼上涂涂画画，又在两块桃木板上分别刻上了神荼、郁垒两位门神/的名字。
“神茶？”酒肆指着一块桃木板，问道。
“是神荼，你看，中间多了一横。”离陌轻轻拍了拍酒肆的额头，把刻好的桃木板放到桌上，说道，“我去做饭啦，今晚的晚饭得好好准备才是。”
“为什么？”
“人们吃年夜饭都是要吃到半夜的。”离陌匆匆说完便跑了，以免酒肆再问一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顺便召了些阴仆，把酒肆拦在厨房外。
酒肆一脸不高兴地站在门口，怒视着挡在门口的阴仆。离陌则全当看不见酒肆幽怨的小眼神，在厨房里忙忙碌碌。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终于停了下来。阴仆把菜肴搬来，摆满了一桌。
酒肆已经学会用餐具了，却还是耍着无赖要离陌喂。离陌端着碗筷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权当看不见酒肆可怜巴巴的小眼神。
两个人，怎么也吃不到半夜，吃到将近戌时，也算是尽了力，于是作罢，叫阴仆收拾了碗筷，便烧起了火盆。
“今晚大人不能睡，要守岁的。”离陌把困得不行的酒肆抱上床，掖好被子，在枕头底下放了个红布包，布包里是已经有了些铜绿的老旧铜钱。
酒肆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离陌，只觉得额角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温热而湿润。火盆里偶尔传来火星爆裂的声响，代替以往窗外的虫鸣，和一天的思绪搅拌在一起，变成一杯香甜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除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