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寂寥 ...
-
鲜血四溅。
那神看着胸口焦黑的伤，阵阵阴寒渗入体内。离阡手握一条黝黑的长鞭，挡在离陌身前。
“小狐狸，这么急着受死？”那神的眼中散出暴虐的气息。
“胄土星宿。”离阡一鞭抽在胄宿脚下，土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那片焦黑中伸出一只只惨白的手，猛地抓住胄宿的脚踝。
“哦，看来我还挺出名。”胄宿看着那只手，挑了挑眉，“还是说，有神悄悄给你们递了消息？”
“哼，胄土星宿在人间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想不知道也很难吧？”
“哈哈哈哈！”胄宿大笑着举起刀，劈砍而下，“油嘴滑舌！”
离阡侧身躲过，长鞭再度挥下，胄宿抽刀而起，挡下离阡的进攻。
“打个商量吧，胄宿。”离阡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我们与天逸各持所需如何？”
“我说了可不算。”胄宿振刀，将离阡逼退。
“我们会乖乖跟你走，辅佐天逸，交出阴阳卷轴，只求你们留我们一命，放过云山长老。”离阡后退几步，道。
“小狐狸，这可……”胄宿再次举刀，欺身而上，“不好说啊。”
二人缠斗着，法力不断锤击着地面和附近的生灵，生气盎然的山腰瞬间变成一片荒芜。
“杀了我们其中任何一个都不可能得到卷轴，你可要想好了！”离阡手臂一震，长鞭如蛇般向胄土袭去。
“小狐狸，就算没有你们，卷轴也是神君的囊中之物。”胄土挡开长鞭，手心结印，一掌拍在离阡的心口。
离阡猛地倒飞出去，身体狠狠砸在地上，几个翻滚后终于停了下来。
“姐姐……”打斗的巨大动静让离陌醒转过来，他挣扎着起身，“不要……快跑……”
离阡抬起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可不该在这会儿醒过来啊，陌陌。”
刀刃猛地贯穿离阡的胸口，猩红的刀光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不！姐姐！！！”
“对不起，陌陌，对不起……我必须……”离阡挣扎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离陌。
“姐姐！不！不要……”离陌终于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离阡，将她搂进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离阡的口中不断溢出鲜血，泪水和血水混合着落下，“要留你一个人了……”
“不，不……”离陌哽咽着，喉咙里发不出更多的声音，他只觉得胸腔闷得厉害，脑子里的情绪如乱麻般缠绕在一起。
他要做些什么，他可是神医，他可以做些什么！
可一切都无济于事。
离阡早已断了气。
“姐姐……”离陌一遍一遍抹掉离阡脸上的血污，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胸口的那股郁气终于化为一口血水喷涌而出，离陌只觉得喉头一甜，嘴角流下一抹鲜血来。
怀中的姐姐逐渐失了温度，他心中巨大的悲伤随着嘴角的鲜血的流下化为了麻木。
他哭不出来。
在那样的悲痛面前，眼泪似乎太过渺小了。
银白眼眸中的光消失殆尽，如同破败的粉尘。离陌似是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清任何东西。姐姐的尸体逐渐消散了，融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身体变得沉重，思绪却再也飘不回来。
直至一阵白光闪过，离陌下意识往一旁躲闪，胄宿的刀深深没入地面。
视线变得清晰，离陌盯着胄土的脸，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戾气。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一声盖过一声的呐喊，让离陌的双眼充血。他从怀中掏出玉生烟，吸了一口，混着血水吐出浓厚的白雾。雾气逐渐凝实，变为一把把利刃，呼啸着啃噬着血肉，将胄宿定在了树上。离陌握住其中一把剑，缓缓走到胄土面前，将剑一寸一寸刺入胄土的胸腔。
胄土痛苦地吐着鲜血，眼神逐渐涣散。终于，他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没了生气。
雾气散去，离陌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突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响，逐渐变成震耳欲聋的嘶喊。
他呆愣着跪坐了许久，方起身，摇晃着往山顶走去。
云山也早已倒在血泊中，源源不断的天兵让他无力招架。
他太老了。
被长矛刺穿皮肉的时候，他竟未感到有多大的不甘。情绪只是静静流淌过那颗越发无力的心脏：他苟活了这么久，这一天还是到来了，但他似乎没有什么遗憾。
视野逐渐模糊，余光中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开人群，向自己快步而来。
“长老！”
声音也很熟悉，但他已然无法辨认。只是此刻心中有了一丝自私的庆幸：也许自己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再次和那个可爱温柔又有点小脾气的姑娘相伴了。她就是那个与自己最亲近的小辈，无微不至照顾着自己，充满他后半生的每一个角落。
只可惜，神仙，无法入轮回，也无灵魂。
身死，魂销。
留不下一点曾存在过的痕迹。
离陌走到近前时，云山的尸身已经开始消散，一点一滴融入风里，被裹挟着飘向远方。
一个卷轴掉在地上，空气中有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好好保护它。”
离陌颤抖着捡起卷轴，轻轻展开，上面刻画的兵器闪出一丝金属的光亮。他缓缓抚摸过每一把兵器，将其形记在心中。
剩下的天兵复又举起长矛，也不知是谁高喊一声：“交出卷轴！”叫阵的呐喊随着那一声喊叫逐渐响彻云霄。
离陌的周身散出白色的气，凝结成一把把利刃，斩杀众神。
他的眼中既无残暴，也无悲悯，只是静静地看着天兵鲜血四溅，尸身消散。
最后，终于没有了呐喊，没有了鲜血喷涌的声音，天地间蓦地安静下来。
离陌一身的白衣被鲜血染成红色。血不断地干涸，又被更加新鲜而滚烫的血液覆盖。
苍穹一片猩红，人间亦一片猩红。
寂静只停留了一瞬，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陌哥！”周乐无措地站在不远处，看着满身血污的离陌。
“乐乐！你没事吧？”离陌走上前，想要查看周乐是否受伤。
“我没事，陌哥。”周乐的眼角泛着泪光，他似乎吓坏了。离陌心疼地擦了擦他的眼角，想将他搂入怀中又怕周乐蹭上血迹，周乐却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离陌闭上眼，轻轻摸了摸周乐的头。
“陌哥，对不起。”
“嗯？”突如其来的道歉让离陌怔愣了一瞬，下一秒却被锁骨处传来的钝痛疼得瘫软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陌哥，你不要恨我，我只是想活下去……”周乐的手上全是鲜血，他口中皆是道歉，眼中却盛满了劫后余生的侥幸。
余光中有一道耀眼的金光，离陌意识到那是降魔杵，与几年前一模一样的钝痛激起痛苦的回忆。卷轴不受控制地掉落地上，离陌想要伸手去拿，却怎么都够不到。
他闭上眼，心脏痛得麻木。
失去至亲，又被背叛。这一天他几乎失去了一切。
“乐乐，你以后，靠自己好好活吧……”离陌的声音微不可闻，却还是抬头看向周乐，“我已经想好了你的字，就叫子悦……”
周乐蹙着眉，不敢看他。
“周子悦，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周乐抿着唇，退了几步。
一个眉心有着朱砂的人出现在周乐身边，拿走了掉落在地的卷轴。他似乎想再做些什么，却被一道惊雷打断。最后，他只是冷冷地睨了离陌一眼，便转身往山下走去。周乐紧随其后，再也没有回头，将一切有关离陌的事抛诸脑后。
也许今后还会偶尔想起他，但谁又愿意一直活在愧疚中呢？
他是否会用这个字呢？还是说连听都没有听到？
离陌不再去想了，他紧闭着双眼，万籁俱静之际，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一个他。
孑然一身。
许久，天边的雷声不知何时停了。一位神官走到离陌面前，用法器缚了他，带上了神界。
神朝。
“罪神离陌，残杀天兵上百，罪无可赦。但念其身怀阴阳神力，为天地间独有，不可或缺。故罚其沉入弱水河，永世不得出，钦此。”离陌跪于殿下，听神官念着天逸的神旨。
天逸高坐与龙椅之上，珠帘垂下，遮住天逸的表情。
“朕与离陌还有话要说，众爱卿先行退下吧。”
“是，君上万岁，臣等告退。”
待众神退尽，天逸动了动坐得僵硬的身体。
“离陌，你与云山可真是好算计。”天逸单手托腮，慵懒地开口，一改百官前的威严模样。
离陌抬头，直直盯着天逸。
天逸看着离陌如死水般的眼眸，挑了挑眉：“不必这么伤心，你们没有完全输，不是吗？至少卷轴还不在我手里。”
离陌不语，只是盯着天逸。
“这样吧，朕与你做个交易，你找到卷轴，朕恢复你的神位，还会重新赐予你封号，如何？”
“我不想再和神朝扯上任何关系。”离陌终于开口。
“那也无所谓，朕可以许你自由。”天逸不在乎地笑了笑，“当时，破了云山地匿气法阵之后，朕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光拿到卷轴可不行，他肯定会重新找到你，到时候，你不光能重新拿回卷轴，还可以报仇雪恨。”
“呵。”离陌冷笑一声。
“说起来，朕可算是救了你一命呢。那家伙让小孩穿了你的琵琶骨，就是为了杀你。要不是朕的那道惊雷，你已经死了。”
“我现在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不不不，你还得活着呢。”天逸走到离陌身前，俯视着他，“你在人界还有个爱人，对吧？”
离陌沉默了一瞬，认命般闭上眼：“你们神仙，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唔，真是不错的描述，朕很喜欢。”天逸弯下腰，捏住离陌的下巴，“我要你杀的那个神眉心有颗朱砂痣，想必你已经见过了。他谨慎得很，朕等了这么久才见他现身一次。
“不杀了他，朕始终无法心安。那神自私得很，卷轴在他手中，而他此时又在人界，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天逸放开离陌，直起身，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人界，怕是又要遭难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寂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