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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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肆将晒干的药材收了，拾掇干净，又分类包在油纸里，用细绳绑了，串成一串。待再抬眼看那日头，已是巳时。
酒肆站在门口，往小路望去，依旧不见离陌的身影。
阿盏一夜未归，莫不是出事了？
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酒肆不再耽搁，往山下跑去。
只见二人被摘了红绳后，瞬间没了生息，众人发出一阵惊呼。
离陌吐出几口血来，已是气息奄奄。恍惚间看见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向这边行了一礼，道一声“大人”。
离陌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黑无常上前，道：“大人，如此，实在是得不偿失。”
“自是知晓。”
黑无常抬眼看他，叹了口气，又略施一礼，与白无常拘了魂魄后便撤身离去。
“得不偿失……”离陌抬眼看去，对上一双双惊恐又愤怒的眸子。“呵，确实，得不偿失……”
自嘲地苦笑几声，离陌垂下头。
也好，这也许是抛掉一切的机会，包括……阿肆。
眼眸凝了凝，心中竟生出些许不舍。终究还是有了感情，放不下了。刚想全身而退，却又被藕断丝连般地扯住。
离陌此时才觉出感情是种多么可怕的东西。
“阿盏！”
熟悉的声音传来，离陌抬起头，眸子瞬间亮了几分。
“按住他！他也是妖！”道士率先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酒肆的胳膊，掌心的镇妖符就要往酒肆眉心贴。
酒肆猛地偏过头，躲开去，却被道士反手一推，摁在地上。几个大汉冲上前来，卯足了劲把酒肆压制住，道士这才松了口气，起身退到一边。
“你们放开他！”离陌扯着嗓子，发出此时能发出的最大声响，喉咙里还堵着些粘稠的血浆，随着声带的震动，发出诡异的“嗬嗬”声。
“滚开！”酒肆奋力一挣，硬生生将几个大汉推开，在人群中冲出一条窄道，扑倒离陌身前。
“你来干什么？”
酒肆一愣，眼中的氤氲凝了凝。
“你来干什么！”离陌嘶哑着嗓子，又一次大吼着质问他。
酒肆从没想过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有朝一日会大声咆哮，还是对着自己。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局促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离陌，却又敏感地把手往回收。
“你一晚没回来……”
“你知道有多危险吗！”离陌大吼着打断他，眼白已经充了血。
酒肆垂眸，看了眼离陌满身的血污，伸手去拉他的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再抬眼时，只见离陌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太阳光下一闪一闪的。酒肆又愣了愣，心头被猛地揪紧了，疼得厉害。他抬手去扯那锁链，哗啦作响之间，那道士回过神来，抓着桃木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欺身上前，剑尖瞅准了就要往酒肆的心窝戳。
离陌伸手握住锁链，往下用力一扯。到底是有百年道行的妖神，此时见那道士得寸进尺，心下也是发了狠，锁链竟被扯成了两段，重重地往地面坠去。离陌顺势推开酒肆，两人双双倒在地上，桃木剑落了空。
“阿盏！”酒肆把离陌接在怀里，手忙脚乱地去摘那锁链。
“尔敢！”道士自是不能让到手的“功德”跑了，又是一剑刺来。离陌反手一握，将那桃木剑的剑尖稳稳抓在手中。
“呵，真当我弄不死你么？”桃木剑感应到妖气，剑身发出雷光，震得离陌手心发麻。他扯出一个苍白的冷笑，手中暗暗发力，那剑竟开了裂，发出一阵悲鸣之后，终于断成两截。道士后退几步，摔在地上。众人皆是一惊，随即跑去拿了些农具作为武器，对准了二人。
“好好好，你们这些背信弃义之徒，我舍了眉心精血瞒天过海为将死之人续命，到头来还成了害人的妖怪！”离陌怒极反笑，连道三个“好”字，平日里秋波暗涌的眸子此时看不见一丝温情，“那我便撤了对周家村的福佑，今生，再不插手你们人间的烟火事！半年之内，胡人定会南下，届时，这个村子必将横尸遍地血流成河！”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狐仙庙轰然坍塌，扬起半亩的尘土。待尘埃落定，再去看时，那两个妖邪竟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两条碎成几段凝满血污的锁链静静地躺在地上。
离陌缩在酒肆的怀里，抬头看了看他，只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已经迷离起来。
这是，要死了吗……感觉真是奇特啊，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受嘛……
“阿盏，别睡。”酒肆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地萦绕在耳畔，带着温暖的气息，莫名地让人心安。
离陌嘟囔着不知说了什么，把头凑到酒肆的颈窝里蹭了又蹭。
酒肆垂眼看他，眼中又是氤氲一片。
酒肆紧紧抱着离陌，路过木屋，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把希望寄托在山顶，那个曾经只活在离陌口中的云山老头和姐姐。
又穿过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木屋赫然立在前方的空地上。一位与离陌长得极为相似的女子正端着木盆，把衣服往吊在两树之间麻绳上晾。忽觉树林里窜出一个人来，便偏头往这边看。
“砰！”木盆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陌陌！”离阡尖叫一声，跑上前来，手指颤抖着往离陌的鼻低探去。微弱的气息萦绕在指尖，离阡松了口气，拉住酒肆往屋里引。
屋里传来老人的咳嗽声，咳了好一会儿方停下，抬头看酒肆，又往他的怀里望去，神色凝重了几分。
“带过来，放到那边的床上去。”老人用拐杖指了指一旁的木床，酒肆依言将离陌放在床上。
老人这才起了身，在床沿坐下，摸了摸离陌的脉门。“扶起来，让他靠着你。”云山抬眼瞥了酒肆一眼，复又垂下眼去，吩咐道。
酒肆照做。云山轻轻扯开离陌的衣服，两个血窟窿霍然出现，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云山蹙起眉，口中骂骂咧咧道：“真是活该！”看到离陌眉心的划痕，目光又是一凝，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混账东西，竟敢用这种瞒天过海的术法！”云山大声骂着，手上的动作却轻柔。他举起拐杖，扶手上的龙头轻轻敲在离陌的眉心处。龙头发出一阵金黄的柔光，没入划痕里。离陌的睫毛随之颤了颤，张口吐出几口瘀血，脸色顿时好了不少。
“阡丫头，过来处理伤口。”云山杵着拐杖站了起来，又走到一旁坐下，连叹了几口气。离阡应了一声，端了装了温水的木盆，拿毛巾细细擦拭。
结了块的血污被清理干净，锁骨下的两个窟窿里有组织相连，又不时崩断。
离阡红了眼眶，泪水在眸子里晶莹地打着转。她将伤口处理干净，敷上药，缠了厚厚一层绷带。
离陌抖得很厉害，整个人被汗浸了个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酒肆一直没说话，脸色比离陌还要苍白几分，紧紧抿着唇，一下一下地捏着离陌的手掌。
“不痛不痛喔，乖啊……”离阡伸手捏了捏离陌的脸，“我们陌陌最坚强啦～”
离陌不再颤抖，整个人放松下来，终于沉沉睡去。
“谢……谢。”酒肆松了口气，出声道谢。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
“你是离陌捡来的小崽子吧？”云山咳嗽一声。
“是。”
云山看了看他：“你这命格，倒真是奇怪。一个吸收了离陌神息的妖，竟然没死。”
酒肆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如果老夫猜得没错，那年离陌送的酒不是桂花酿，是因为被你偷喝了吧？”云山轻笑一声，“活得久了，你们这些小心思，一眼就能看穿。十年的寒潭香，混小子才没那么好心送我。”
“是。”
见酒肆承认，云山哼了一声道：“手伸过来。”
酒肆依言把手伸到云山面前，云山看了两眼，眯了眯眼睛，“你……不是妖？这命格，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云山搓了搓下巴，蹙眉细思。
良久，他瞪大眼睛，起身抓过酒肆的手，又细细地看了看。
“孽缘……孽缘啊……都这么多年了，倾盏啊，你……”云山摇了摇头，兀自叹息。
“倾盏？”离阡歪了歪头，“就是创造我们的那位神明？”
“嗯。”云山摸了摸拐杖上的龙头，缓缓道来：“倾盏，是个犯了戒的神。他曾在人间与一个名为颜月初的灵官相恋，沾染了太多因果，无意间改了神朝运势，害得所有在朝神官神力尽失，天逸趁机发动叛乱篡位，导致前神朝覆灭。后来，前朝神君天策亲自前去缉拿，灵官受了天劫死了，只留下记阴阳账的灵笔。倾盏，也就是离原，为了追随爱人，抱着灵笔跳下彼岸。
“受了天劫的人无法转世，但灵不同。如果老夫记得不错，倾盏曾说过那笔有灵，灵因人而滋生，灵官的笔灵，甚至可以说是另一个灵官。我看这小崽子确实与颜月初长得有几分相似，或许，就是那笔灵的转世。
“离陌和你，是倾盏的神息所化，而酒肆又是颜月初的笔灵转世，这……唉，倾盏当初定是算到这一步，才执意跳下彼岸，以此躲过改朝换代的屠杀，让自己和颜月初以另一种方式活着。以便有朝一日，还能再次相遇。”云山又叹了口气。
酒肆听罢，低下头，轻轻摸了摸离陌的脸。离陌下意识地往酒肆的掌心里蹭了蹭，嘴角带了一丝浅笑。
难怪，只看你一眼，便认定了你。
“行啦，赶紧带他滚蛋！老夫好不容易带着你们两个逃过了新神朝的屠杀，可不想受离陌这混小子染上的因果牵连，最后被新神朝的蠢货们弄死。”云山把拐杖往地上戳了几戳，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酒肆闻言，抱起离陌，向云山施了一礼：“谢过老先生。”
“滚滚滚！”云山头也不抬，毫不客气地挥了挥手，要把人往门口赶。
“我送送你们。”离阡起身，送酒肆到门口，转头确认云山没往这边看，这才凑到酒肆耳边，轻声问道，“那个，你，是不是喜欢陌陌啊？”
酒肆的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红着脸点了点头。
离阡笑了，眉眼一弯，温润如玉的笑靥和离陌像极了。
“陌陌他，是个很胆小的人，对这方面也不敏感，你可要耐心主动一点喔～”离阡对酒肆眨眨眼。
酒肆的脸更红了些，用力点了点头。
“哦，对啦，你可不能欺负陌陌呀，不然……”离阡用手指比了个“三”，一字一句道，“就卸了你的腿。”
酒肆一惊，又是一阵点头，向离阡道别后，转身往山下走去。
木屋里，云山探出头，目光紧随着酒肆，耳畔似乎还回响着离原当初的那一句：
“不悔。”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身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