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红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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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不知那道士离开医馆后，在村口摆了个摊位，捻着胡子，眯眼看来往的人。几个女人围了过来，伸手要道士看手相。
道士探头看了一眼，摇摇头，只是叹气。女人们有些惊慌，忙问如何。道士摸着山羊胡子，拖长了声：“你们这个村，有妖啊！”
“妖？”女人们相互看了一眼。
“嗯，而且道行不浅呐！”道士清了清嗓子，“如果我算得不错，二十多年前，这个村发了一次大瘟疫吧？”
女人们点头。
道士又在指节上敲了几下：“后被一个仙家给救了，这个仙家，是个狐仙。你们为他立了庙，保了这些年的平安。”
女人的身子都往道士身前探，眼睛发亮，显然信服了他。
“这仙家本就是妖修得的，自然能接纳妖，更何况——”道士顿了顿，卖足了关子，“你们村的妖，也是狐妖。”
“高人，救救我们！我们村在边疆这么多年，连胡人都没打下来，可不能毁在一个妖的手里啊！”
“是啊，求高人指点，妖在哪里？”
道士点了点头，又道：“贫道自打进了这村，便感到一股妖气，颇感奇怪，便入村查看。却发现，这妖气，是从那医馆里传出来的啊。”
“医馆？不可能，医馆里只有离大夫和酒肆啊。”
“这两个人和我们生活了二十多年，并不是妖。”
道士哈哈一笑，摆手道：“非也！妖既然要害人，当然不能让你们知道自己的身份。而且，我看那离大夫，有几分蹊跷。”
女人们又问如何蹊跷，道士捻着胡子，故作高深道：“是否长年带着面具和斗笠，身着宽松的衣服？”
见女人们点头，又道：“那就是因为妖化了型，却没法将耳朵和尾巴收起来，要用斗笠和衣服遮住。面具嘛，是为了遮盖容颜。妖寿命很长，这几十年对它们来说，只是几十天罢了，并不会改变它们的容貌。你们想想，要是二十年不见老态，是不是太奇怪？这便要用面具来遮掩。”
女人们听这道士细细分析，都觉得有些道理。
“你们这些娘们儿，莫要听这道士胡诌！离大夫与我们生活这么多年，即使是个妖，也从未害过我们！”周岷拨开人群，走到案桌前，指着道士，高声道。
那道士冷笑一声，一把拉住周岷的手，摊开他的手掌，在掌心处按了几按，捻着胡子，道：“你们家老爷子，是那离大夫救的？”
周岷一愣，蹙眉看他，不答。
道士见他不说，又道：“而且还是将死之时，被救了？”
周岷一把抽回手，道：“那又如何？”
道士又是一笑：“这离大夫有和你说过什么忌讳么？”
周岷道：“每个大夫都有自己的一套，有忌讳也不奇怪！”
“是不奇怪，可这离大夫的忌讳可是极为怪异啊。在场的各位，可有将死的家人被救活之事啊？”
“我，我家喜儿便是……”人群中走出一个女人，低声道。
周岷回头一看，是王寡妇。
“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治不好，眼看着要跟着他爹去了，却被离大夫救了下来。在孩子手腕上系了条红绳，说千万不能摘。”王寡妇道。
“你这寡妇！”周岷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要骂，却被那道士高声打断。
“红绳？快，把你们家孩子叫来，还有你家老爷子，让贫道看看！”
“凭什么？你这道士，休要胡搅蛮缠！”
“哎，岷哥儿，看看又不吃亏。”王寡妇拉住周岷，劝道。
周岷一想，似乎也有道理。再说这道士定是为了骗钱，看了之后，没什么问题，说不定就死心了。
于是各自回了家，把人带来。只看这一老一少，两人均是面如死灰，手腕上均有一条鲜亮的红绳，显得极为扎眼。
“岷娃子，老子睡得好好的，拉老子起来干嘛！”老爷子揪着周岷的耳朵，扯着嗓子骂他。
“老爷子精神头不错啊。”道士笑着拉过老爷子的手，在脉门上摸了一把，脸色瞬间白了三分，“这，这……”
道士瞪大了眼，又去摸喜儿的脉。
均是三长两短的脉象。
这道士到底是有些道行，摸得出这种脉象，是死去的人，灵魂被禁锢，将死不死之时才有的现象。
人们都盯着道士看，一脸的好奇。
“‘这’什么‘这’？你这臭道士，有什么话就直说！老子要回去睡觉了！年纪都这么大了，经不起你们折腾！”老爷子急吼吼地骂了一声。
“莫急……”道士摆摆手，示意老爷子冷静。自己则平复了一下心情，沉默良久，方道：“这两个人，已经死了啊……”
“什么？！”众人惊慌。
“什么死了！你这妖道莫要胡说！我家老爷子好好地站在这，怎么就死了？！”周岷上前一把拎起道士的衣领，吼道。
“不信？摘了红绳，立马就死！”道士冷笑道。
“离大夫说了，红绳不能摘！”
“就是因为怕露馅儿啊！这狐妖靠人的精气而活，老爷子和喜儿，均是将死之人，即便吸干了精气，日后死了，也不会有人怀疑！只是为了长久之利，用这红绳造成一种‘救活了’的假象，让你们奉他为神医，要他留在村里，便能以治病为媒介，一点点吸光你们的精气！”
周岷抓着其衣领的手猛地抖了抖，道士趁机推开他，整了整衣衫，振臂一挥，把袖摆往身后甩去，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
众人都高喊道长救命，那道士推辞说自己道行不够，打不过狐妖，作势要走，人们便拉住他，说钱不是问题，高人救命便是。道士这才驻足，捻着胡子道：“如此，你们便陪我演一出戏，引那狐妖上钩！”
于是，便有了昨晚那一出好戏。
人声嘈杂，离陌皱了皱眉，只觉得胳膊发麻，锁骨处已经痛得失去了知觉，头疼得厉害。离陌四下看了看，自己已经被吊了起来，绑在木桩上。此时烈阳当空，照得人精神恍惚。
“何时了……”
离陌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许是失血过多，意识有些游离。
“巳时了。”周岷站在人群前，道。
“周岷大哥，水……”
周岷点点头，转身去接了一碗水，送到离陌嘴边，喂他喝下。
“谢”字尚未出口，周岷便叹了一声，道：“这么多年，我周岷竟错看了你。”
离陌一愣，抬眼看他。
“周岷大哥……”
“你是百岁的妖怪，这一声大哥，我当不起。你喝了这碗水，我也好歹救了你一命，结了这桩因果。日后我周岷如何，与你再无瓜葛。”周岷冷声，收了碗，转身离开。
离陌垂下眼，银灰的眸子里，有些光亮渐渐熄灭。
人群中，忽然传出女人的大喊：“你还喂他水喝？”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女人拨开人群，走到离陌面前。
定睛一看，是王寡妇。
“离盏！你这畜牲！为什么害我家喜儿？他还这么小啊……”王寡妇冲上前来，一把抓住离陌的衣襟，“你把喜儿还给我！把他还给我啊……”
“只要不摘那红绳，喜儿自然在你身边。”
“妖孽，你还敢提红绳？”一旁，走出一个道士，把红绳给众人看，“这红绳，是妖怪精血所化，绑在人的手腕上，以此获得源源不断的精气，直到人死了，这红绳便有另一个作用，锢了人的魂魄，让他们还如常人一般，以掩人耳目！若不是贫道昨夜亲自涉险，假扮海府老爷，不然，还看不破这妖怪的手段！”
离陌冷笑一声，不做辩解。
二十年的情谊，竟只因为这道士的几句话，瞬间土崩瓦解。
王寡妇的手颤抖着，将衣襟越攥越紧。
“为什么？我们家喜儿做错什么了？为什么害他？”
离陌的眸子又黯淡了几分。
“害他？呵，你的孩子本就要死了，何来害他一说？”
“混蛋！”王寡妇抬起手，猛地扇在离陌的脸上。
离陌偏了偏头，又笑道：“你打我，也没用啊……”
“畜牲！你就是个畜牲！”
“你们这些乡野之人，骂来骂去也就这么几个词儿，可真没意思。”离陌吐出一口血沫，嗤笑道。
“你！”
“好啦，和一个妖怪骂什么街？”道士走上前，推开王寡妇，好言安慰了几句，便要她和周岷把自家人找来。王寡妇依言去牵喜儿，周岷也不顾自家老爷子的叫骂，把人拉来，送到道士身前。
“岷娃子你又做甚？”老爷子拍着周岷的头，气急败坏地大喊。周岷不理会，任他吵闹。
“爹，摘了红绳，你就解脱了。”周岷拉着老爷子的手，轻轻捏了捏，“孩儿不孝……”
“摘什么红绳？”老爷子愣了愣，“这红绳不是离大夫给的么？”
周岷苦笑一声：“离大夫是妖，他害得你……”
“什么害我？不是他救得我么？”
“这红绳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爷子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岷娃子，我活得太久了。”
周岷不解。
“活得久了，便什么都看过，什么都懂了。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有时候不用看得那么清，也看不清。”老爷子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就算是离大夫害我，可若不是他，我也没办法在你身边再活这么久。”
周岷一愣，拉着老爷子的手微微颤了颤。
老爷子看着他，轻叹一声，不再说什么。
一旁的王寡妇，抱着喜儿，哭成了泪人儿。
“喜儿，娘对不起你……你先去找你爹，娘一会儿就去找你，咱们一家，要好好聚聚……”
喜儿还小，不懂，摸着王寡妇的脸，点点头，认真地答应：“等找到了爹，我来喊娘一起回家。”
都交代完，王寡妇和周岷退到一边。道士一甩袖子，高声道：“贫道这就舍去几十年功力，把红绳摘下来，再超度二位的亡灵！”道士闭上眼，手中结印，周身真气环绕，口中念念有词。待再睁眼时，道士猛冲上前，一把拽下两人手腕上的红绳。
只见两人瞬间失了生气，双双倒下。道士转身看去，见那狐妖果真吐了几口血，便捻着胡子，点头唱道：“无量天尊，又是功德一件，善哉善哉。”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红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