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总角(四) 你也配? ...
-
作为修仙界第一大宗,清玉宗一直是普通人眼中那种只可远观而不可涉足的仙家圣地,谁要是上去待那么一阵,走那么一遭,可是光宗耀祖的事。但清玉宗的弟子都一致认为,
清玉宗,根本不是人能呆的地方。
其实不是宗内的环境不好,也不是宗内的规矩太多。恰恰相反。清玉宗依山傍水,四季分明,漫山遍野的玉雨树每逢花季花开遍野,香飘满山。宗内门风也是以教导弟子追求本实心性为主,历代宗主多是崇尚自由随和之士。说白了点清玉宗整体的氛围就是就是一大帮人组团体验农家乐,该吃吃该喝喝,想干嘛干嘛,到最后说不定还能混个“什么什么仙”的名号。
但是多数弟子在这里待上一个月后,就会特别地后悔,特别地想家,甚至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
为啥?
因为……
弟子宿舍根本就进不去!
普通弟子的舍房多建在一起,聚集起来像一个小型村落,房子屋舍只见见缝插针的种上了玉雨花树,整个“弟子村”都埋在一片片的花海里。可是问题就出在清玉宗的第一代掌门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抽风,想让宗内的弟子们提前感受到来自这个世界的压力。于是呢,就想出了个损招。
把门内弟子的宿舍都用特制的长棍子撑离地面,屋子和屋子之间都用四通八达的小吊桥连着。这屋子还一不给梯子二不准爬墙。想进屋?可以,学会御剑之后自己飞上去。
御剑飞行虽是最基本仙家法术,但来清玉宗修行的人多是没有半点儿灵力的普通人。要想一朝一夕之间就学会御剑谈何容易,一般都需要一两个月才可将御剑飞行真正的融会贯通。
所以呢,在新弟子入门时,每批都会先露至少一个月的营,要么是睡树上,要么就是睡在宿舍底下令每位弟子都痛恨至极的“棍子林”里。老天给点面子还好,如果老天不给面子,说变脸就变脸,“露营”弟子们体会到的将不只是来自这个世界的压力,还会有森森的恶意。
所以弟子宿舍在每一批的弟子心里,都成了“新弟子的试炼”——“空中邪物”,简称“空邪”。
伊念归站在“空邪”的房子下面,视线随着数十根又粗又长的木杆子缓缓上移,终于瞥见了离地足有数十丈远的外间地板。目光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想当初,他刚来这儿的时候,就足足在外面睡了一个半月。期间刮风下雨打雷闪电都只能躲到稍微能挡点儿雨的弟子住所屋子下面。可这破房子建的实在太高,风稍微吹得斜点儿,雨就潲得跟什么似的。直到他终于学会了御剑,才得以颤颤巍巍的从屋子底下爬出来。
离上一批的新弟子入宗已经过去了一年。现在屋子下面的空地上已经见不到因为进不了屋子而抱团取暖的弟子们了。
“时间过得挺快的。”
伊念归淡淡的想着,淡生出鞘,旋即慢慢的御剑而上。
他要找的人,就住在这高的抽风一样,令每位弟子都极其痛恨的“空邪”里。
清玉宗的宗规虽然不多,但是对弟子的品阶划分还是相当严格的。
对待不同品阶弟子的待遇差距也可谓是天差地别。
就拿伊念归举例。在他还没被贺梓婉“相中”时,住的是最普通的房间,最普通的弟子宿舍。虽然房间内的用具一应俱全,但是和伊念归被收之后住的“云居”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先不说房间整体的面积都扩大了两倍不止,再说整体的建房材料,住房装饰。一个是木头搭成的民间小板房,一个是汉白玉石堆砌而成的精美宫殿。一个夏天煮鸡蛋冬天冻死狗,一个悠然宜居四季恒温。就凭这些,已经可见在清玉宗里严重的“品阶歧视”了。
而且“弟子村”外围一般都住着品阶较低的弟子,越往里走,弟子的品阶就越高,直到达到亲传弟子的等级。
就连屋子的制作材料都是按照品阶来划分的。品阶最低的杂役弟子住刮风漏风下雨和泥的小土房,外门弟子和侍仆住随时都可能会倒的木板房,外门即将转为内门的弟子住生命安全得到保障但是夏天可以热死人的砖瓦房,内门弟子才住牢固结实冬暖夏凉的青竹屋。
这和凡间一般的村镇的布局构造相同。一般,家境显赫,对村子重要的人一般都住在村子的中心区域。而像那些破落户则沿途分布在村子的外围区域。相对的,村子里的房子是由内到外越来越舒适,越来越美观。
伊念归不知道走过了“弟子村”里多少座吊桥,穿过了数不清的土房木房砖瓦房。终于,在最中心位置一座精致美观还带着一个小露台的青竹屋前停了下来。
这座屋子完全由嫩竹作为修建材料。不会像有的屋子用了老竹而散发苦味,而是常年飘着清新的竹香。屋子四角微翘通体油亮翠绿,窗棂上的镂刻花纹更是喜人。屋前的小露台还很惬意的摆着一张茶桌和几把铺好了软垫的竹椅。茶香一缕缕的飘飞与夜空中,与夜的清冷纠缠在一起。
伊念归看着最靠近茶桌的那把椅子,眼底深处快速的闪过去一丝厌恶。
那把椅子上赫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手撑着桌子支着头,一手转着一只小巧的天青茶盏,整个人都以极其舒适的姿势靠坐在椅子上。黑发如瀑白衣若雪,配合着头顶打下来的清冷月光,衬得整个人几乎白的发亮。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半磕着眼皮,高挺的鼻梁在眼侧投下一片阴影。嘴角始终保持着微笑上扬,好一个温柔文静的月下少年郎。
伊念归看着那人不紧不慢的喝了一盏茶,才不咸不淡的道:“陆师叔真是好雅兴。”
陆庄生笑吟吟的看了一眼伊念归,倒了两杯茶,道:“月明如水,竹影成双。晚风怡人,清苦茶香。此情,此景,此风,此茶,难道不应该风雅一些吗。”
“倒是师侄你。”陆庄生上下打量了伊念归几眼,眼神中除了温柔款款的笑意,还带上了一点不易被人察觉的嘲笑:“自入宗以来一直和善有理,喜好洁净。怎么今天弄得这么狼狈?”
伊念归:“……”
看伊念归不吭声,陆庄生也不觉得尴尬,端了两盏茶起身走到伊念归身边,道:“人生本就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和循规蹈矩。干一件千古传诵的事可以说是风雅,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以说是风雅。风雅的与否,关键就在于当事者身处此事是的心神境地……”
伊念归默默地看着陆庄生在那里对月抽风,喝茶畅谈人生,实在忍不住,正想打断,忽然看见陆庄生胳膊一挥,身体一转。一杯茶递到了自己面前。
看着陆庄生不带恶意的微笑,伊念归犹豫了一下,出于礼貌正准备接过茶盏,就听陆庄生接着道:“就像这盏茶,你心浮意乱口干舌燥时喝它,可能只是解了渴。但如果你静下心,用一颗君子才会有的心去品味它,就会发现很多在原来你并不懂的事……”
“算了。”,伊念归心道:“这破茶谁愿意接谁接,反正我是不接了。礼貌是什么,这姓陆的玩意儿也配?”
眼看陆庄生还有继续说下去的趋势,伊念归打断道:“比如说这茶很好喝,还是这茶真苦?”
陆庄生:“……”
一瞬间,陆庄生的看着伊念归的眼神充满了人间所有的同情和怜悯。仿佛在他眼里,伊念归已经成了这六界之中最为可悲的那个人。
伊念归头一扭,只当做没看见陆庄生那悲天悯人的眼神。
陆庄生笑容不减半分,依旧道:“伊师侄你需先喝了这杯茶你才能体会到我话里的意思啊。”说着手又往前伸了伸。
伊念归没有要接过茶盏的意思,直到那一小盏茶彻底凉透,陆庄生的手酸的几乎要端不住茶杯,才开口道:“不了,茶就免了,我找伊师叔是来说正事的,不是来品茶论道的。”
闻言,伊念归就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随手把茶盏里冷掉的茶向屋子底下的玉雨树那一泼,犹自笑道:“倒真是可惜了这新上的毛尖。”
说完,端着剩下的半盏茶,转身走回椅子边,衣摆和青竹地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一撩衣摆,又坐回了原先的那把椅子,恢复了原本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还顺手拍了拍身边的竹椅,对伊念归道:“坐吧。”
伊念归看着陆庄生,不知道是因为椅子太过于宽大还是自身的原因,陆庄生往那儿一坐,整个人就像缩在椅子里了一样,显得极其的瘦弱。
察觉到伊念归的目光,陆庄生茶也不喝了,略带些贱样的对着伊念归笑了一下,那笑就像在说“看什么看,没见过比你帅的吗?”
伊念归黑着脸站在原地,冷冷地道:“不了,今天这么晚来打搅师叔的雅兴,实则是为了明天新生考核主持的事。”
陆庄生又续了一杯茶,饮了一口,道:“那件事啊,你可以自己去问掌门啊。”
伊念归:“……”
“这不是废话吗!”伊念归恼火的想。让他去问贺梓婉?救命,饶了他吧。别说是问贺梓婉了,估计就连贺梓婉贺梓婉自己本人都还没弄清楚这主持新生考核的,到底是个什么流程。
伊念归强忍着焦躁道:“师父她事务繁多,既然都已经把任务交代给我了,身为弟子,我就不该再去叨扰她了。”
伊念归淡淡的道:“哦,这样啊……”
伊念归心道:“哦个头哦,你是鸡吗?”
还没想完,陆庄生又道:“可是你看,我也很忙啊。”
说完,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样,陆庄生又慢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茶刚咽下去,回味还没上来,一个带着拳风的拳头就直勾勾的砸中了陆庄生的一边侧脸。
竹椅翻倒,软垫被甩到一边,茶盏落在青竹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伊念归收回了拳头,心里的怒火压都压不住。几乎可以说是凶狠的盯着陆庄生。
嘴里慢慢弥漫了铁锈般的血腥味。陆庄生略显狼狈的坐在地上擦了擦嘴角,脸上仍然挂着笑意,道:“怎么了师侄?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伊念归“格拉”一声掰了下手指,居高临下的看着陆庄生,声音冷的几乎要结冰,道:“如果你不想告诉我大体的主持流程,那么你请便。但是!”
伊念归揪住陆庄生的衣领,把他提的站立起来,附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我绝对不允许其他人随便的讽刺贺梓婉,哪怕是旁敲侧击也不行!”
说完狠狠的一推,陆庄生一个踉跄,赶紧扶稳了茶桌才站稳。嘴角扬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道:“那如果我旁敲侧击的讽刺你呢,你会怎么样?”
伊念归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了一点弧度,背着月光,陪着清冷到孤寂的五官,像是从地狱历劫归来的天神,邪恶而美好。
伊念归道:“你仅可以来试试。讽不讽刺我是你的事,但是你会不会生不如死就是我的事了。”
说完,像是挑衅一样的对陆庄生比了个手势,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这个地方,他是真的一秒也不想多待了。
陆庄生看着伊念归远去的背影,低低地咳了一声,轻笑道:“这个小家伙有点儿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