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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麦田·文森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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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灯光突然扫到宋庭的身上,他目光一缩,敏锐地回头,一只白瘦的手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宋庭全身的肌肉有一瞬间的紧绷,整个人立马进入了戒备状态,急促地脚步声杂乱无章的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一种几近窒息的紧张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七号路口的铁门有没有人守着?3704意图逃跑!马上进入一级戒备!绝对不能让他跑了!技管部的人呢?!!”男音仓促,沙哑中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脚步声在喘息中离他越来越近。
有声音缥缈又悠远,似真似假听不真切:“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相信我。”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电流的刺激感随着静脉一阵阵的传来,全身痛苦地痉挛扭曲着,肩膀处被电的火烧火燎地疼。
有一道声音很轻很轻,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带着深沉压抑的情绪,霎时激得他一惊,那声音说:“终于找到你了。”
“你再也别想离开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扬辂举着一个袖珍的小手电,看宋庭脸色有一瞬间的惨白,随后又变得阴晴不定,眉间轻轻蹙起来。
他看着宋庭的目光不光是担忧,还有很多复杂的、压抑的、近乎亲昵柔和的,同样被掩饰的极好。
他又穿上了那件灰褐色的制服,神色身影在晚上看的并不真切。
宋庭不以为意,错开一步让扬辂收回自己的手,然后说:“睡不着出来看看。”
扬辂没有说什么,他把袖珍手电筒递给宋庭,脸上是惯常温柔的笑:“一觉醒来发现人丢了,我还以为碰上什么危险了,没事就好。”
宋庭目光暗了暗,终于明白那种不自在的反感是哪里来的了。那是他本能的厌恶,对于扬辂这种仗着自己有些优势而自以为是包办全场的人。
宋庭并不和善:“谢谢,不劳费心。”
扬辂垂下眼皮,宋庭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蓦地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方才浮现的片段须臾就没了影,死活想不起来那些话,心情有些烦躁。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扬辂丝毫没有要回自己手电筒的意思,也并没有对宋庭不友好的语气有半分不爽,反而多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宋庭冷嗤:“我怎么会知道?”
扬辂默然,很轻地说了一句:“你知道的。”
村民们开始躁动,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稻草杯,宋庭没有听清他的话,眯着眼睛看向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不好奇村民们的举动和冯颢明天的命运吗?”扬辂的声音在夜色里听起来有些沉,眼眸微微发亮。
宋庭顿了一下,狐疑地看了扬辂一眼,然后轻轻笑起来。
“我为什么要去关心和我不相干的人的命运?而且……很有意思不是吗……”
扬辂的眼神晦暗了一点。
“你让开!今天晚上接到的一定是我!”
“你都连接两次了还想干嘛?全村只有你是最新的!”
“滚开!谁挡住我的杯子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受不了了今天一定要接到不然我会死的!”
尖叫声和推推搡搡的吵闹打破了夜色的寂静,红色的月亮开始不规则地膨胀,公告栏上冯颢的名字蔓延上红色。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冯颢会死吗?”
宋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着这场闹剧,甚至勉强把扬辂当成了半个陪客聊起天来。
“当然会。”
出乎宋庭的意料,扬辂居然回答了,而且回答的还如此干脆。
“有时候,死了还不如活着痛苦。”
宋庭不可否置,前方的人群发出巨大的轰动,在一阵惊羡和咒骂中,村长转过来面对着村民们,高举手中的稻草杯。扬辂抓着宋庭的手腕往后移,手电筒的灯光熄灭,四周一下落进黑暗。
扬辂即刻松开手,声音带笑:“抱歉。”
宋庭不自在地理了理袖口,那个袖珍手电筒还握在手里,冷笑了一声算是回应。
点名器里,冯颢的名字发出瘆人的血红。
村民们各自往家里走,步子拖拖沓沓,有人还在边走边骂,却始终端端正正地端着那个稻草杯。
麦田里到处是干稻草,村民们手上稻草做的酒杯破旧,他们却唯恐碰到一丝一毫,对它又是恐惧又是珍重。
“有个问题。”
扬辂眼睛弯了一下:“你问。”
“除了熬过十天,还有什么方式结束实验吗?”宋庭问完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位扬先生才参加过一场实验,哪里算得上是百科全书有问必答?
“唔……听说是有一种的,不过我可不敢确定。”
“说说看。”
“让这个平台觉得实验没有继续进行下去的意义。挺抽象的概念,谁也不知道,不过这些问题最好去咨询台问咨询人员。”扬辂最后给出了这么一个答案。
宋庭默念了一遍:“没有继续进行下去的意义……”
那不是扬辂的错觉,因为宋庭确实笑得恐怖,又因为他的脸而显得格外妖艳。
扬辂急促的吸了一口气,耳根有些发烫。
有个想法在宋庭的心底升起,偏执又嚣张。
村民们纷涌而来,没有看见站在路口的两个人径直而过,好像一道密不透风的玻璃墙堵在了他们面前,内可见外,外不可见里。
宋庭:“为什么……”他们看不见?
扬辂笑了一下,在半开玩笑的语气里看着他,呼吸比正常的时候稍快,但微不可闻,道:“大概是因为你比较好看吧。”
宋庭语塞。
扬辂的脸在夜色里发烫,村民们都要走完了,他颇不自在的别开脸,咳了一声:“我先回去了,要一起吗?”
将近一整个晚上没睡觉让宋庭的心情不太好,冷不丁听到扬辂这么一句话,摆明了就是要转移话题,语气里有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傲气:“谢谢夸奖。”
然后他走的比扬辂还快。
红色慢慢褪去,月亮逐渐消失,远处麦田上方的天空隐隐发白,麦田里的稻草人正对着他们的背影保持着微笑。
这是一方不需要稻草人守护的麦田,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细瘦的影子被无限拉长,在天空血色消失的最后一刻,稻草人的和善微笑的脸庞上掉下一滴红色的眼泪。
幽微的夜即将被无边的黎明侵占。
现在是一天当中最黑暗的时候。
扬辂若有所思地往公告栏的方向走了几步,右手在制服的口袋里摸索着,里面有一部手机。
进入麦田的实验者们都没有携带任何通讯工具和防身工具,但是扬辂却有一个背包,里面装满了应急用品,与此同时还有一部手机。
宋庭走在他的前面,就像曾经很多次那样。
他悄悄挪了几步到公告栏的边上,直到确定宋庭消失在自己的目光中,做贼一样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4:06。
没有任何的信息。
他没什么表情的点开另一个软件,找出一张长图,随手划到某一页。
“怎么藏在这种地方?”扬辂关了手机,绕过古树钻到公告栏的后面,只是一块平整的木板,并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他仔仔细细的把公告栏摸了个遍都找不到异常,一度怀疑信息是不是给错了。
公告栏的正面好几次要蹦出文字,最后还是屁都没放一个,老老实实的留着冯颢的名字。
他走回前面,将信将疑地敲了敲公告栏,就像拜访朋友的来客一样。
公告栏:……
扬辂慢条斯理的从制服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把窄窄的军刀,刀刃在黑夜里闪过锐利的寒光,被主人保护的无比精心。他握着刀柄,在公告栏上划了一刀。
公告栏:!!!
眼看着扬辂就要划下一刀,大有不把它划个遍不罢休的架势,公告栏急急发出“呲”的一声,一盒火柴从右下方角落被推出来。
扬辂“啧”了一句收回军刀,暗地里对公告栏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行为很是无语。把火柴盒抽出来拿到手上,看也不看就塞进口袋里,转身往村长家里走。
*
冯颢在睡梦中惊醒,村长竟然和他脸贴着脸,吓得他一把就抱住了和他一起横躺着的人,可是对方就像是睡死过去一般,怎么叫都叫不醒。
“救,救命,救命啊!”
村长端着稻草杯亲切地看着他,粗糙的手拉住冯颢的袖子,但是并没有什么力气,只是往后一仰就挣脱开了,村长看着他,幽幽地开口:“亲爱的客人,可以帮我一起准备早餐吗?”
虽然他一个晚上没吃饭,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是一想到昨晚发霉的面包,冯颢就忍不住想吐,他本能的拒绝:“不……我……好的村长……”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不不不,这不是他说的话,他不想去的,可是村长似乎非常满意他的回答,收回了自己拉着他的手,端着稻草杯退后了一步。
不……我不想去……冯颢惊恐的想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从床上爬起来,他方才哭天喊地的,整座房子却好像没有人听见一般,他凌乱着脚步跟着村长下楼,踩在楼梯上的每一脚都是软的。
宋庭刚刚从外面回来,就看见冯颢颤抖的背影和亮着灯的厨房,又隐隐传来村长沙哑的声音。
他倚在楼梯上往下看,那个角度正好可以看清厨房的一举一动,但厨房里抬头却只能看见一个死角。冯颢扭曲得更厉害了,几乎连站都站不直。
村长低低地问:“亲爱的客人,早上起床应当喝一杯水的,来……”
他递过去的是稻草杯,里面是绿色的液体,交织着血红色,在摇晃中慢慢融为一体。
冯颢的脸刷的一白。
“喝了它吧,亲爱的客人。”
“不不,我不要啊!有没有人啊!!”
冯颢颤抖的双手已经伸过去拿那只稻草杯,村长慢吞吞的打开橱柜,从里面吃力的拖出一筐干稻草。
宋庭站在原地没动,冯颢绝望的呼声还在下面回响,他的心跳得不算快,呼吸也正常,就好像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并没有什么波澜。
或者说,他喜欢这样的场景。
宋庭漂亮的桃花眼里蕴着笑意,像是在暴风雨时俯视着大海的惊涛骇浪,玩味、惊喜又刺激。
他曾爱极了这样。
冯颢举着那杯混合物一饮而尽,嘴角有点发咸。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着急忙慌地扑上前面一筐稻草,打翻了整个筐子,急不可耐地把稻草往自己的嘴里塞。
“吃了它吧,只有吃完了它们,你才能生生不息,我才能活下去。”
冯颢呛咳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宋庭沉默着看完了最后一眼,冯颢满身满嘴的稻草,他囫囵吞下干稻草,嗓音变得嘶哑难听:“给我……我还要……”
村长喜悦的看着他,手上拿着一把巨大的剪刀,握的很吃力。
宋庭推开房门,地面上空空如也,除了冯颢,所有人都在安睡。
“那些被你戕害过的生命,会成为你日后痛苦的根源吗?”
不知道几时几分的话突然闪现在他的脑海里,宋庭扯了扯嘴角,在心里回答:“不会。”
永远不会。
他在痛苦的深渊里,满身罪恶,不曾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