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性障碍》我心不遇

5、月·麦田·文森特（五）

　　宋庭一个晚上就睡了三个小时，早上是被生生饿醒的，他揉了揉饿得发疼的胃，脸色很臭地下了楼。

　　一楼的餐厅里已经围满了人，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惶惶不安的神情。

　　宋庭阴着脸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胃部时不时痉挛，他皱着眉头，虽然难受，但是还是敏锐的感觉到了桌上不同寻常的气氛。

　　左不过是冯颢的事情，宋庭已经不想去管了。如果今天吃的还是发霉干面包，他想，或许他会尝试着去吃一吃了。

　　全然忘记昨天是他自己说“吃发霉面包的是变态”。

　　徐吹醒的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红黑色的小洋装，假发被她戴的整整齐齐，帽子也没有分毫褶皱，甚至脸上还有淡淡的妆容，坐姿优美，举手投足都带着轻熟女的风情，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我昨天晚上听见了很奇怪的声音。”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吴漾，好看的眉毛有细微的皱起，“很像……哭声。”

　　宋庭本以为是村民群动的声响，没想到会是哭声，不对，昨天晚上并没有听到哭声……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措不及防和扬辂来了个对视，对方冲他温和一笑，然后问徐吹醒：“确定是哭声吗？不是村民的声响？”

　　徐吹醒愣了一下，然后又用肯定的语气回答：“没有听错，我能肯定，有婴儿的啼哭，有少年人的呜咽，还有很闷很闷的哭声，很杂很乱，就好像很多哭声混合在一起。”

　　宋庭饿得有点头晕，但依旧强打精神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饭桌上有一段时间的沉默。

　　最后还是连翘回答了他的问题，有些担忧地看着宋庭：“扬先生说他昨天晚上看见村民们都拿着稻草杯去了公告栏，公告栏上有点名器点出了冯颢的名字，然后今天……冯颢就失踪了。你还好吧？是不是没睡好？”

　　宋庭点点头，并不在意这个话题，只是问：“什么时候开饭？”

　　他要饿傻了。

　　饭桌上又沉默了。

　　大概这群人会想这个男人是不是已经绝望到连发霉的干面包也想吃了，宋庭等了一阵，就扶着墙站起来打算回去：“开饭了叫我。”

　　一向话多的陆虽然今天都没怎么讲话，目光只是直勾勾的看着窗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勾了魂一样。

　　就在宋庭打算回去再睡一会儿的时候，村长笑容满面的从外面走进来，天光亮眼，此刻的村长和凌晨喂冯颢喝血水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村长笑意盈盈，容光焕发，走向客人们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他的声音比昨天清楚了不少：“我需要两位客人帮我端一下今天的早餐。那就……这两位吧。”

　　他指的是陆虽然和另一个男人，陆虽然迷茫地指了自己一下，然后在村长的点头和旁人同情的目光中站起来。

　　宋庭愣在原地没动，因为个子高的缘故，他可以很轻易的看到村长的头顶，上面粘着几根新鲜的干稻草，全身上下都有遮不住的稻草碎屑。

　　他带着陆虽然和何粲去了厨房，留下餐厅里的人面面相对，一言难尽。

　　连翘小声说了一句：“不会还是发霉面包吧？”

　　厨房里隐隐传来肉香味，很快，陆虽然和何粲一前一后捧着两个大盆从里面走出来，里面是满满的骨头汤。

　　谁也没有想到昨天晚上还只有霉面包的村长突然就有了两盆肉骨头，肉汤的香味萦绕在狭小的餐厅里，各个都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

　　但是他们又很快意识到，冯颢现在没了踪影，而这些凭空出现的骨头肉从何而来……

　　吴漾脸色变得更差，下一刻就要昏厥。

　　宋庭正饿得眼冒金星，冷不丁闻到骨头汤的香，又想到三个小时前冯颢满嘴稻草的模样，恶心的快要吐过去。

　　“为什么不吃呢？不香吗？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专门为亲爱的客人们准备的……”

　　村长也从厨房里出来了，眼珠死死的盯着扬辂。

　　宋庭的胃又开始一阵一阵的抽痛，他弯下身子，按了按眉心，眼里闪过极大的焦躁不耐。

　　他直起身子，迈开长腿走到村长后面，伸出手拎起他的后衣领，捉鸡一样地把他捉起来，毫不留情地拖到自己的位置上，吓得坐在他旁边的人赶忙站起来。宋庭在村长突然惊恐的“你要做什么”的叫喊中，臭着一张脸把他的脑袋狠狠摁进一个汤盆里。登时汤汁四溅，所有人都纷纷从位置上站起来闪避。

　　“你干什么？”

　　“宋庭？你疯了吗？”

　　宋庭恍若未闻，又在村长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目光阴鸷，冰冷地开口：“你怎么不自己尝尝呢？亲爱的村长。”

　　然后他在一群人震惊的目光中，不等村长回答就再度揪起他，转身就朝外面走，然后“砰”的一声把他丢到了门外。

　　傻逼平台，世界清净。

　　这是宋庭当时仅有的的想法。

　　还有……好饿。

　　“你在做什么!!”一个小个子男人瞪大了眼睛冲宋庭怒吼，“你把他丢出去了，万一我们和冯颢一样呢？你有什么资格对村长动手动脚!”

　　宋庭冷淡地扫了他一眼，是何粲，昨晚和冯颢同床的人。

　　徐吹醒也有些被吓到了，赶忙扶住身边的吴漾，对这个局势紧张又不安，宋庭没有过多停留，却又倏然顿住了。

　　因为吴漾在笑。

　　她的嘴角小幅度的勾起，笑得狡黠，又很快消失了。

　　霎时间有千万条信息涌上心头，他想拼命捕捉，却一条都捉不到。

　　火海滚烫，他从没见过那样大的火，仿佛烧红了整片的苍穹，他的嗓子哑透了，几乎发不出声音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跑。

　　何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已经被恐惧冲昏了头，一个劲的对宋庭发泄自己的怨气。

　　对于这种精神病发作的二百五，宋庭冷哼一声，理都不想理。

　　“何先生。”

　　何粲突然安静下来，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连翘。

　　连翘说话很柔，仔细听还是吴侬软语，但是此刻她的语气却很强硬：“村长神神叨叨，昨天给我们吃发霉的面包，今天给我们吃疑似冯颢的骨头汤，如果不对他下手，明天死的可能就是你。谁都害怕，谁都想走，但是你没有理由对其他人发脾气。”

　　何粲整个人呆在原地，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连翘居然替宋庭讲话，扬辂右眼皮忽然一跳，目光凝聚到连翘身上，谦和的眼神中带了些许疑惑，许久又叹了口气，像是做出某个决定。

　　连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要去护着宋庭，但是本能告诉她，这是她应该做的，这是她欠他的，为什么……

　　连翘闭了闭眼，继续说：“所以，你应当向他道歉。冯颢又不是他杀的，他只是解决了一个对我们有危险的人。”

　　人有时候真的是偏心地过分，如果你执意想护着某个人，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何粲长了张口，想着周围应当有人替他说话，但是餐厅安静的可怕。

　　宋庭有些矛盾的看着连翘，并不打算收拾现场这个局面，淡淡地说了一声：“不用。”

　　他抬脚就要走，好像这里的空气都不新鲜了，在经过连翘的时候，轻轻的说了一句“谢谢”。

　　有些东西正在土崩瓦解。

　　宋庭推门走出去，就是他刚才把村长丢出去的那个门，有人瞠目结舌，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他就这么出去……没事吗？”

　　没有人回答。

　　扬辂右手握着手机，又缓缓松开手，上前去餐桌上看那盆没被打翻却仅剩一半的骨头汤。

　　其实没有肉，只有白花花的脂肪和带着血水的内脏，漂浮在汤面上，血丝根根相连，莫名让人联想到昨日的月亮，总之没有任何的食欲。

　　扬辂突然想到了什么，右眼皮跳的更厉害了，他立马转头，语气较先前变了一点，但是依旧温和：“马上走，村长家里不能再待了，别找村庄里的人收留你们，尽量在村庄里找点线索，有事就去公告栏，我去找宋庭。”

　　局势有些混乱，扬辂突然成了唯一的主心骨，他说什么别人都胡乱应下。

　　陆虽然突然就肩负起了保护三个姑娘的重任，又惊喜又害怕。剩下的人马上就分了好几批，从厨房后门匆匆忙忙离开了村长家。

　　扬辂深吸一口气，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打开了餐厅和厨房里所有能打开的柜门，又跑了四层楼抖出每一个角落，所有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堆满了稻草!

　　扬辂把稻草撒的满屋都是，干净的灰褐色制服沾满了草屑，他退到门口，轻轻推开了一点木门，随后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火柴，只有三根。

　　有总比没有好，火柴就是暗示。扬辂划过一根火柴，然后把它扔进稻草堆里，开门，转身，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他贴着门，里面传来稻草燃烧的噼啪声。

　　并不惊讶于仅仅一根火柴燃烧的速度和威力，毕竟这样的世界里，没什么不可能。

　　紧接着，他就对上宋庭深潭一般的目光。

　　“咳，你怎么还没走？”

　　宋庭半边眉毛挑起，带着一点讥嘲：“不应该是我问你做了些什么吗？”

　　扬辂“……”这话才更应该我来问吧。

　　他的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包，屋里突然冒出滚滚的黑烟，扬辂做了什么……宋庭并不想知道。

　　至于宋庭……他刚把村长掐死，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扬辂找了个链条把大门拴上了，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饼干，走到宋庭身边和他一起蹲在半死不活的村长身边，手肘碰了碰他，在收到对方不耐烦的一个白眼后吧饼干递给他。

　　宋庭一愣：“哪来的？”

　　“一直揣身上，放心吃，没毒。”扬辂伸手捏了捏村长，他白眼直翻，却丝毫没有任何的痛苦的神色。他没有去看宋庭的反应。

　　宋庭犹豫了一下，胃里又抽了一阵，于是他果断撕包装，管他有毒没毒吃了再说，扬辂却偷偷松了口气，正色道：“村长死不了，你发现没？”

　　宋庭从来不在嘴里有东西的情况下说话，同时又保持着每口食物至少要咀嚼二十下的准则慢慢的吃着饼干。屋内的火都要烧到门外了，他才咽下半块饼干，说：“早发现了。”

　　村长被他摁进汤盆里又拖出来，整个过程都无比轻松，宋庭平时力气就不大，更何况那时候胃还抽筋地疼，村长简直轻的过分。

　　同时也软的过分，完全没有骨头。

　　也许是这块饼干的原因，宋庭对扬辂的态度好了一点，漫不经心问了一句：“有刀吗？”

　　扬辂的身体突然僵硬，他看了宋庭一眼，反问：“你要做什么。”

　　宋庭吃完了最后一口饼干，嗓音有些发哑：“有个猜测，想剖开他看看。”

　　他在包里翻翻找找，又找出两包饼干抛给宋庭，对他一挥手：“饿得要死就坐边上吃完先，我来。”

　　军刀在不到五个小时内再上战场，划开了村长脆弱柔软的皮肉。

　　没有内脏和骨头，全是新鲜的干稻草。